《宁静的夏天》何子清

2、结婚这件事（上）

　　童话故事总是结束在“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而对王子与公主的婚姻生活不作丝毫延伸描述，听故事的人对此由充满疑惑到似懂非懂最终“恍然大悟”。许多人对婚姻失去了幻想而为之冠以新的称号“爱情的坟墓”。然而婚姻始终存在并且为人们所需要，所以大多数人不可避免要入土为安，区别只在于你是被迫还是自愿，原因是怀抱爱情还是搭伙做饭。就像人终究要死，区别只在于你是意外身亡还是自然老去，面对死亡是坦然接受还是痛苦不堪。当然也有个别不喜欢坟墓的人，他们喜欢把骨灰洒向高山大海觉得这样更加自由没有束缚。所以有的人终身不婚。
　　林静结婚是在初夏。带着满身尘土踏上L市这座号称千年古都的城市时立马沐浴在无限灿烂的阳光之下，在南方生活了三年多的我居然对着熟悉了十多二十年的温度与光线有了不适应。果真如花美眷，怎堪那似水流年。可惜此刻宋谦不再旁边，没人对我这句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话进行评述嘲讽。
　　我不知道宋谦会不会来参加林静的婚礼，正如同我仍旧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放下对林静的感情。我喜欢听故事，所以不太追究现在，也不太追究未来。
　　在婚礼上我初次见到了传说中的顾铭，皮肤白净，秀挺的鼻上架着细框眼镜。看他远远站在那里，我忽然觉得虽然他对林静有着我对陈安恒没有的感情，但在林静和陈安恒的故事里他或许也不过和我一样只是路人的命运，顶多他为甲而我为乙。宋谦之所以那样看重顾铭让我错以为顾铭在林静的故事里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过是因为林静将自己的感情藏得太深使得宋谦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他真正的情敌是谁。
　　婚礼过后我发现我妈陈安恒他妈以及十多年前曾为那道流言的传播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各位妈妈们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可见主妇们的生活多么无聊而八卦在主妇们的生活中多么重要。我妈担心我伤心过度在遥远的南方将自己越饿越瘦坚决要求我搬回家里长期居住，陈安恒他妈更是早早就给我找了份待遇优渥的工作，只等我回来参加完他们的婚礼就可以上工。
　　很多年前我就开始向往某天能像十七岁的林静那样，但事实证明直到目前我都还没做到。我最终还是留了下来，结束了那边的实习就乖乖去陈安恒他妈介绍的那家公司报到。
　　我几乎从没经历过使自己特别后悔的事，但好像也没做过什么自己特别想做的事。同大多数人一样，我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缺点，最好甚至能把这些缺点在别人面前说得或表现得像优点，而那些能拿来与人谈笑的缺点往往都不是自己最重要或最在意的缺点。看到陈安恒和林静的幸福以及旁人对着我时无限泛滥的同情，我终于渐渐觉得有些忧郁，于是某天下班后关了手机一个人在马路牙子上逛了很久，直到晚上十一点过才晃悠悠往家走，敲开家门后不等我妈说任何话就开始抽抽噎噎掉起眼泪。这招很奏效，几天后我就顺利打包好自己回到了C市。
　　其实我并不是更想生活在C市，我也并不肯定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就像我以前并非没有想过要嫁给陈安恒，只是那时候林静还没有出现。我很喜欢陈安恒，他对我也很好，很多年里我都想以后定会嫁给陈安恒——直到林静出现，直到我听说世上还有种存在叫爱情。
　　虽然费了些周折，但我还是顺利在之前实习的学校找到了工作，成了很多人小时候梦想着要做的老师。我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是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刚来学校那年就成了儿童节文艺汇演的主持人，听说当年我们班教室门口总有很多年轻未婚男老师缭绕不去，因为记忆薄弱，这是不久前和张婷婷聊天时她回忆给我听的。
　　记得那天清晨有薄雾，上学的路上没有阳光，我走进教室穿过争吵中的双胞胎来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打开书包准备拿出语文课本开始早读，这时漂亮的女老师班主任走了进来，双胞胎顿时停战并双双捧起课本朗声读了起来，动作整齐利落几无二致让人丝毫不能怀疑他们作为双胞胎的事实。因此完全不能寄望双胞胎中的哪个能与另外那个表现不同而好心地抢救回被他们双双丢弃正以漂亮弧度砸向我的玩具，虽然因为玩具轻巧的材质使得我被砸中而并没被砸痛，但我在愣了下后就迅速反应过来，开始大哭出声并于几秒钟后就发展到形似声嘶力竭的地步。至今我仍不明白双胞胎为什么非为了个玩具争到伤及人命——砸中我的地步，作为共同分享了母体九个月的双生子难道就不能放弃独占共同分享个玩具？导致我嚎啕大哭的原因当然并不是我当时想到了这个难以解答的问题，我在无所顾忌的大哭中想起了那天上学路上陈安恒异常沉静的神色。陈安恒的成绩向来不错，但与这个国家许多中学男生相同，其英语分数明显偏低，又与这个国家许多中学生相同，他爸妈为此给他报了辅导班。陈安恒在那天的上学路上给我讲述了他上个周末在英语辅导班上那个老师说过的一段话，那个老师说他其实并非不想贪腐，只是这个社会没给他收贿的机会，他的人际关系网不能给他网出个位置。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陈安恒的样子觉得很难受。
　　漂亮女老师班主任显然被我嚎哭的阵势给吓住了，她看看同样被吓住且比她更慌张的双胞胎，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柔声对那俩以为自己犯了弥天大错的双胞胎兄弟说了几句话后，漂亮女老师班主任牵着我的手走出了教室。她带我到了自己在学校里的宿舍，细声哄我，剥糖给我吃，把我的头发打开重新梳了两条辫子。
　　张婷婷告诉我，传言漂亮女老师班主任喜欢上某个几次离异且带着个小孩的男人，但她的父母强烈反对，阻断了她和那个男人的联系，囚禁了她些时间后强行将她嫁给了市里某富家公子。我不大相信这个太过故事化的故事，但张婷婷说这是某个不久前才见过女老师的表姐告诉她的。自小学三年级后，我确实也再未见过这位老师。
　　其实我想做的职业很多，比如游戏文案、编剧、图书馆管理员，或者自己开个小店，甚至想起《喜剧之王》里周星驰说的那句“其实我是一个演员”我觉得做演员也将是段不错的经历。但就像对林静孤身北上的勇气的憧憬，这些只存在于我的想象，我选择了当一名老师。
　　我够不上漂亮，但女老师向来吃香，于是进学校后不久我就被拉进了学校同邻街某银行相亲联谊的队伍。听完我对此事的汇报后我妈大惊失色，确实仅靠着电话线我根本不可能看见我妈的脸色，但从她的声音里可以想象她的脸色不会比她拔高的声音好太多。为防我相亲成功从此永远留在南方，我妈勒令我遇到学校安排相亲的节假日必须捏造借口骗过同事逃遁回家，回L市的家。于是我的相亲地点从C市转移到了L市，我妈力图在我回家的那几天将我成功推销出去，并且和我学校的同事建立了亲切友好的联系以防我不小心参加哪怕半次学校的相亲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