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骨》水二爷

6、晨雾

　　林风水觉得自己站的脚都麻了。
　　本来只想溜出去玩一玩就回家，结果现在被活活困在这里。一想到老娘在家里找不到人怒火中烧的样子，他就觉得心头一凛。
　　他抬头看着眼前忙东忙西的女孩子，穿着一身暗色的贴身衣服。如果她不像现在这样皱起眉头严肃思考问题，再散下一头长发，应该看起来会是一个慵懒的少女。可一旦她束发紧衣，就有着说不出来的神秘气场。睫毛一般长，眼睛一般大，但是很有味道。不论美丑，她是那种站在人群中你永远无法忽视的人，这样的人你们只要看一眼他的眼睛，就觉得他一定有故事。
　　林风水喜欢有故事的人，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个没过去的人。深居简出这些年，除了偶尔溜出去逛逛窑子，剩下的时间也无非就是在家里躺着望天和玩儿暗器。越是这样的年轻人越渴望冒险，渴望不平凡的人生，哪怕当年他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趟。
　　十五年了。
　　那个人是不是今夜真的会回来呢？

　　花扇终于将书桌上的杂七杂八书摞成了一摞，然后抱起它们，颤颤巍巍地向柜子移动。一下子抱这么多的书，视线被阻挡不说，根基不稳的书堆还随时有可能中途夭折。花扇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生怕待会儿人仰马翻。
　　书柜旁，林风水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可实际上他脚已经麻的不行了，他好想活动一下，哪怕跺一下脚都好。
　　现在想想，这眼前这姑娘真是狠心，手速还快，点个穴居然连哑穴一起点。
　　他又试图挣扎了一番，身体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他的右臂突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疼痛！林风水只觉得浑身突然劲道一松，麻木的腿来不及行动，整个人就向旁边倒了下去。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哪怕直接摔在地上也比这么死站着强，于是索性闭上双眼尽情享受摔倒的过程。

　　花扇终于和她的一堆书平安地到了书柜面前。
　　一秒后，她发现旁边这个木头人突然直勾勾地朝她摔过来。
　　两秒后，花扇受惊，手里的书散落一地。
　　三秒后，林风水觉得这个地板比自己想象的要软和。
　　十秒后，林风水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双因惊恐和害羞而气急交加的眼睛，正恶狠狠的瞪着他。
　　最后，花扇的一声叫回荡在整个密室，林风水的脖子又感受到了峨眉刺那熟悉的冰凉。
　　然而右臂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堕入一个无边黑暗的冰窟之中，右臂上正有烈火熊熊燃烧。
　　花扇拿着峨眉刺的手无力的滑了下去，因为他看到自林风水脉搏之处的血管正逐渐变黑。它们向上蔓延，交错纵横，最终将林风水的右臂变成了怪物般的邪魔之臂。

　　-----------林风水：“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让我嚷嚷一下再昏倒好不好”——————————
　　植骨。
　　自从他拿到这本秘籍，他就兴奋地夜不能寐。日日夜夜，他一直苦思冥想该去哪里找这么一个合适的试验品，来验证这武林绝学的无比威力。
　　然而等真正实行的时候，他却陷入巨大的困境之中。植骨之术只能施于未满十岁的幼童之身，而且，等到十五年之后才能完成。当然，幼童年龄越小，此秘籍施术效果越佳。
　　可他上哪里去找那么一个合适的幼童来试验呢？
　　他很急，很着急，这个孩子必须要有一定的武学根基，甚至于最好是个武学天才，不然只会白白浪费这么一本秘籍。十五年很漫长，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还能存活多久，所以他要尽快攀登到武学之顶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
　　然而这样一本秘籍给平庸的孩子实在是浪费极了。他四处寻访，总是遇不到那样的武学奇才，偶遇根骨奇佳之童子，又无法劝说其父母忍痛割爱。
　　妻子看他已渐渐陷入癫狂之中，便不再和他居于一处。欲望和野心交织蒙蔽他的双眼，妻子受够了那眼里的冷漠和疯狂，打算彻底离开，并且带走他们刚满五岁的孩子。
　　挽留不成，出于礼节，他决定还是要去见这对母子最后一面。相濡以沫数年，如今劳燕分飞，他知道是自己对不住她。
　　他隔着爬满爬山虎的拱门看她在院里走走停停，四处拾掇，那一天的清晨和往常一样有着淡淡雾气。隔着朦胧的雾气他想要看清她的脸，也就在这时他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她的面容了。
　　清晨，微冷的风吹过她的发梢和她身上藕荷色的衣服。妻子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女。可一提起她，他的心里还是有淡淡的温暖在。
　　还有孩子。
　　那个孩子，阿夜，天生聪慧，才三岁就步履稳健，经人指点甚至学会了一点点轻功，已经可以像个小飞侠四处飞来飞去，虽然偶尔会弄坏家里的东西，但是聪明灵巧可见一斑。
　　然而自己终究还是没有珍惜这眼前的一切。只怕以后的日子里，能与自己相依为命唯有武学，也只有武学。
　　日出的一抹光轻轻地打在雾中，柔和地如同一个梦。
　　他感到那个孩子正在看着他，也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猛烈的侵袭他的身子，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这不可以、这不可以。然而那个念头却更加清晰分明和猛烈，仿佛要吞噬掉他全部的神智。
　　他心里的温暖渐渐冷却下去。
　　阿夜隔着清晨之雾远远地望着父亲。虽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要和父亲再见，和母亲去另外一个地方生存。虽然他不是经常得到父亲的抚爱，但他知道拱门那一头，爬山虎的后面，站着的那个穿着灰色衣衫，棱角分明，面色冷漠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然而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此时此刻父亲眼睛里有一团火静静的燃烧了起来。清冷的风熄不灭他的火，反而变得更旺。
　　阿夜忽然觉得好害怕，他回到屋里去，轻轻地拽着母亲的衣衫，直到母亲温柔地将他一把抱起来。可他还是感到父亲阴冷的眼神正透过无数的爬山虎、朦胧的雾和清晨的冷风打在他的身上。像荒野之狼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猎物。
　　阿夜感到日出被薄雾阻拦，混沌一片中，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