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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里桃花庄 我的看法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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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十四年春,芙蓉流水,江山如画。
帝城千里以外的凤望山上,锦绣桃花争相绽放,覆盖出一片绵延而上的烟霞色,笼罩着整个百里山庄遗世独立,仿若人间仙境。
青让回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所住的风月居没有一点人气,也没有一盏灯,漆黑漆黑的像座墓地,白白辜负了那“风月”二字。
她有些怅惘地叹了口气,借着剑身折射的惨白月光,摸索到自家的白狐毛软榻,一抬腿,整个人懒散地窝了进去。虽然其间扯痛了她背后的那道刀伤,但因着与脸颊相触的柔软质料,她还是很舒适地有了困意。杀人是件极累人的事儿,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辗转了一整夜,感觉眼前蒙着散不开的血雾,而如今她一沾榻只想睡个三天三夜都不起来。
似乎的似乎,自出师以来的这两个年头里,她在百里山庄就做着两件事,杀人和睡觉。
好笑的是,百里山庄是个正儿八经的地方,而她也并不是个杀手。
一夜酣睡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牖泄下,软榻上的人依旧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扶趴姿态,就算被晒得灼热也仍然睡得昏天黑地。
“小姐!小姐!”兴冲冲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闯进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桃衣小姑娘。
榻上的人充耳不闻,动也未动。
“小姐?”
这姑娘见得不到理睬,伸着脑袋靠了过去,却在看到自家主子背后凝固的鲜血后怔了怔,接而就传来阵阵抽噎。
青让的一场好梦终于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也知道来者是谁。风月居只有她和朝夕住,朝夕是她的婢女,跟了她五年了,生了张俏生生的芙蓉脸,为人单纯又忠心。
耳听那抽噎变成了大哭,青让不得不睁开朦胧的眼,懒懒地瞅着自家哭得梨花带雨的婢女一眼,生笑:“朝夕,我哪次伤的不比这重,你哭成这样,别人不知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朝夕委屈地瞪了她一眼,“小姐你总是这样,若是庄主知道了,非得发脾气不可。”
青让“扑哧”一声笑,望着她清澈的大眼睛,心想这丫头真能胡扯。她认识百里长寂十几年了,十几年里他发脾气的次数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清。更何况,他前几日才闭了关去,届时等他出关,她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不让他知道就好了。”青让慢悠悠坐起身来。昨个儿没处理,现下背上那道伤口粘住了内袍,疼得她脸都白了。她想起了昨夜一刀果断了大理寺卿的性命后被追杀的场景,一边吸气一边把那大理寺卿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怎么能这般不怜香惜玉呢。
“好了别哭了,去拿药来。”
“是。”朝夕利索地抹了把眼泪,走了几步复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道,“小姐,我忘了说
了,是陆公子遣我来看你睡醒了没有,他说若你睡醒了务必去前院瞧瞧热闹。”
青让褪衣的手顿了顿,这些年她刻意不现于庄里的人眼前,陆苑亦是心知肚明,今日倒是稀罕了。
“怎么?”
“前头似乎来了一些宫里的人,有个大官儿手里头还拿着圣旨——”
“真是个热闹。”青让眯了眯眼,又思着陆苑用了“务必”二字,立马重新穿起内袍就起身,“不用去拿药了,找套干净的衣裳给我。”
嗯?朝夕不解,狐疑地看着自家小姐的唇角渐渐弯起了一个弧度,那笑就像狐狸一样。
青让携着朝夕施施然来到山庄前院时,被迎面扑来的金戈肃穆之气给怔住了步。举目看去,院子里头宽敞通道两侧一字排开着手握长矛,身披铠甲的将士。阳光折着冰冷的武器,晃得人眼睛生疼。
青让哑然,这何止是朝夕口中的一些,简直就是一群啊!
“小姐小姐,你快瞧,他们好气派!”朝夕激动地不能自已,本来扶着她的手猛然成了拉拽她的袖子。
青让默,淡淡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是挺气派的,气派地像来围剿的。她又走近了一些,隐隐看见院里头身影浮动,有人开口说话了。
“皇上钦赐圣旨,请百里庄主出来接旨。”这声音略为厚重,年纪该有四十开外。
“师父五日前便已闭关,大人过些时日再来罢。”
接话的正是朝夕口中的陆公子,青让的师兄陆苑。昔年百里长寂带着整个百里家族隐居凤望山,而她和陆苑只是被百里长寂救下的孤儿孤女,虽说这进庄拜师也有好几个年头了,但计较地算起来在这里他们仍是外人。
“是这样!”官员的声音听来恍然大悟,却又仿佛意料中一样,随即又说道,“倒也无事,这圣旨本也是宣给百里小姐的,不如请百里小姐出来接旨?”
这话一落院内的气氛明显僵了下来。
百里小姐自是指百里长寂的亲妹妹,名唤百里长乐,青让比她虚长了三四岁。小姑娘平日里性子羞赧,相较于朝夕咋咋呼呼的单纯,她纯澈且安静的如山间幽放的花朵。长乐长乐,一生安乐——多么让人妒羡的寄予啊。
“不必惊慌不必惊慌,是天大的喜事儿!”大概感知氛围的不妙,官员笑呵呵地挑明说道,“皇恩浩荡,吾等奉皇上之旨前来册百里小姐太子妃位。”
“请百里小姐接旨!”
“天——”青让一把捂住朝夕脱口而出的惊叫,美眸里渐渐浮起一抹深意。
当年百里氏族鼎盛辉煌,曾得开国先祖世世为相的诺言。百里长寂一脉单传,自小就天赋异禀,绝顶聪明,又是少年得志,经纶之才。十五入仕已是声名赫赫,在世人皆叹百里氏族最出色的一代名相将横空出世之时,他却毅然离了帝都,消失人前,再不问世事。
百里氏族七年隔绝朝野,如今册予太子妃位?这道圣旨来的倒是空穴来风。
“望大人请见谅,这等大事吾等没有做主的权利,也不敢私请百里小姐。”打着马虎眼的是百里家的一位叔父,“一切还等庄主出关再为定夺。”
“皇上封赏,就算是百里庄主在此也唯有接旨。”这话说得毫不含蓄。那大官儿生出了大弋朝廷命官该有的维护天威之责。他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里一族再是隐居避世,到底也逃不开高高在上的皇权锋芒。
“还是请百里小姐接了圣旨,本官也可回朝复命。”百里氏族他得罪不起,可这天下之主他更得罪不起,今日这圣旨若是无人接他的仕途也算是完了。
听到此,青让皱了皱眉,微微侧了头轻声说道,“朝夕,一会儿镇定些。”接而还未等身边的小婢女有所反应就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块面纱系上,边走边朗声道,“百里长乐接旨。”
淡淡的话语自院外来,众人皆是一惊。
且见一袭明亮的紫衣似是踏着光华而来,白皙的肌肤与上好的衣料辉映得愈发凝白如玉,面容在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唯留有一双覆着长睫美眸在外,垂下时朦朦胧胧,一眨间又风情万种,仿若开得正好的罂粟般灼艳人的目光。不知不觉,这院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竟堪堪被她终身的气度给比了下去。
这满院的人是惊艳了,不远处的朝夕结结实实的是惊吓了,方才小姐还在她身边,怎么一眨眼接旨去了!她顾不得其他,耳边回荡着那句“镇定些”便急忙跑过去颤颤悠悠地扶好自家主子。
青让缓步走到最前端,擦肩而过时向自家清俊的师兄抛去一个媚眼。陆苑回以白眼,方才紧绷的背脊却明显得放松了下来。
“长乐沐浴净身故而来晚了,忘大人见谅。”这声音婉转悠长,犹如春风拂面听得人的心跟着微微一颤。
青让生笑地看向那官员,官员穿着蟒袍加锦鸡的官服,原是个侍郎。
“哦——”侍郎待她站定在跟前才回了神,笑道,“无碍无碍!”
青让朝他微微颔了首,没等他再说话就转身对自家庄里的人说,“都愣着作甚么?还不摆桌焚香。”
在场的皆是在百里山庄能做些儿主的人,从青让出现就是一头雾水愣在那的他们,听到她这一声清喝才反应过来。这才大悟方才的那般优柔寡断已是犯了天家大忌,他们十几年来习惯去信仰百里长寂,如今皇权猝不及防的介入,轻易就让他们慌了神。
这一点醒后紧忙去准备妥当,把天家的繁琐礼数做了个十足,青让方携众人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劳烦大人,宣旨吧。”
侍郎轻咳一声,缓缓展开圣旨,高声宣读了起来。
众人三叩首大呼皇恩浩荡,千秋万岁。青让目无波澜,自侍郎手中接过圣旨。
下一刻,侍郎已领着那满院明晃晃的将士齐刷刷地跪地,“臣等恭请太子妃安。”
青让一时怔然,这准太子妃固然尊贵,但说到底还不过是后宫女眷。若说侍郎行礼是无可厚非,但这些禁军却不然,他们安的是邦政,忠的是君王,大不必跪她。但如今这一跪,是天家给足了百里氏荣宠。
她眸子深黑,唇角翩飞起一抹颇为嘲讽的笑容,虚抬了抬手,“免礼。”
“谢太子妃。”
侍郎复恭身到青让跟前,道,“请太子妃憩息准备,七日后自有使节来纳征请期,待全礼数之后便迎太子妃入宫筹大婚之仪。”
“有劳了。”
“下官这就回去复旨。”
“送大人。”
侍郎揖手,慢慢退出院落,禁军整齐划一的跟随而去,肃穆之气尽收之后就唯剩庄里之人。众人面面相觑,随着一声“这该如何是好的”感叹后,院里就喧哗混乱了起来,也无人去理会青让这突兀接旨的人。
这一道圣旨让百里山庄这些平日里能做主的人宛若被惊起的一滩鸥鹭。这七年来,他们的日子太过平和,百里长寂以一己之力,把他们护得太过周全,如今当家作主的他不在了,哪个去担这天大的事儿?
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随着凤望山四季交替生生不息,平静却早已不适宜夹杂进外界的其他。
青让长长太息了一口,侧目瞧见陆苑使了个眼色过来,她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跟着他的步伐走去后厅。
后厅的一方天地极为玲珑,不向阳处显得有些晦暗。青让倒是不介意屋内还有些潮湿气,看见有椅子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交叠着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完全一扫之前接旨时颇有气质的闺秀形象。
陆苑无奈地睇着她,他与她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举止轻佻随性的女人,其实骨子里是多么淡定如斯和霸气果决。
她虽甚少管庄里的事,但如今他还能有能商策的人,非她无疑。
陆苑面容肃穆,“这件事你怎么看?”
青让正寻思着让朝夕拿壶好酒来,听见发问眸也不抬,“我没什么看法。”
“……”
“唔——”大概见自家师兄额角青筋爆起,青让讪笑,又说道,“我的看法就是他们狠狠地羞辱了一把师父。”
陆苑皱了眉,等待她的下文。
“这一道圣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师父闭了关再来。”玉脂般的指尖撑起下颚,青让微然一笑,“还有那一个侍郎带着一群禁军,浩浩荡荡地进,又毫发无损地出,那般容易破了师父在山下设的机关阵法。”
这不仅是蔑视了百里长寂本人更是顺带着蔑视了他的修阵之术啊!
陆苑幽幽地迎上她的双眸,显然也想过这些蹊跷事,“这庄里有人与朝廷里应外合。”
“正是。”青让美眸弯成了牙状,欺身过去,一手搭到他肩上,语调缓而顿挫道,“有人耐不住诱惑了——”
陆苑眸里闪过一道深黑,思索半晌后才不客气地甩开压在他肩上的臂膀,正准备说话时,倏地就皱起眉来,问道,“你又受伤了?”方才并没有感觉,如今她一靠近,习武之人对血腥气天生的敏锐便发觉出来。
又?
青让挑了挑眉,施施然直立没有搭腔。
“这两年,你倒是越来越不怕死了。”陆苑凝着她的目光很是犀锐。从前她行事也是乖张,但在大事上从未行差踏错半步。而如今她的这份乖张渐渐沾染着戾杀与血腥,那般不管不顾,直朝着自己想要走得路去奔赴。
陆苑隐隐觉得她想要甚至渴求着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是什么陆苑并不知晓的。
“敢死的人才敢去做很多事。”青让一点儿不在意他的眼神,全当是在夸赞她受了。
“你——”
陆苑气恼,正要说话却被一阵短促急切的敲门声打断。
“公子,是奴婢。”
声音是百里长乐身边的婢女浮沉,陆苑一讶,快步过去打开大门。
“公子!小姐,小姐被二庄主叫去了!”浮沉的说话声有些断续而虚浮,显然是疾跑过来。她是受了吩咐的,无论百里小姐的什么事都要先知会陆公子。
“啊呀!老虎出山了——”百转千回地声音传来,带着半分戏谑半分深意。
浮沉偷偷往里面望了眼,逆光之下看不清那声音主人的容颜。
陆苑沉了口气,稍稍回稳了方才恼怒的气息。伸手自怀中拿出一个桑白的瓷瓶,却抛给了站在一旁的朝夕,“给她上药。”语毕也不等朝夕有什么反应,衣袂翩飞,已兀自夺路而去。
“小姐?”朝夕捧着那药瓶,转身想给自家主子上药。却听布帛翻飞,一道紫色从眼前晃过,那椅子之上哪里还有人?
朝夕忍不住喟叹,事实证明,她家小姐平日里的凉薄无情果然只在外人,但对于为数不多的亲近的人,她就如同这世间所有人一般急于去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