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落红不是无情物 ...
-
又是一天,新的开始,却是一样的轮唱。
主持常朝,虽然,常朝上基本不用他费什么力。
整装肃容,在一大拨宦臣内侍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前往中殿路寝临朝。
天子常朝,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齐聚一堂,皇帝随仪仗步入,朝臣们手持笏板分列两班,左武右文。
金赏站在皇帝身后,高声唱赞:“众官拜!”于是朝臣呼啦啦跪下行拜礼,金赏代皇帝赞礼:“制曰:可!”众臣起身,礼毕,皇帝登御座而坐。
众臣分两列入席,最前者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两位中朝大臣独席而坐,再下首外朝大臣则以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
皇帝端坐于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望着群臣在激烈的讨论着国事,无论大事小事,议论的焦点最终都会放到两位中朝辅政大臣以及外朝御史大夫身上,而他呢?本该是最大权利的掌舵者。
静静的,无声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直到在众人讨论之声乍停时,金赏再按常规高呼:“众卿今日还有事奏否?”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轮唱,何时才是一个尽头。没有人知道答案。
昨夜合欢殿,他可真的懂得那是什么。毕竟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张贺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高榻之上的刘弗。依旧的仪态端正,神情肃穆。没有半点不妥,可是传到自己耳边昨夜的情景,似乎真的只是谣传。
看着眼前这位年少的天子,忍不住想起依旧还在庭院间嬉戏玩闹的刘病已,同样的总角少年,同样是孝武皇帝的后嗣,为何言行却相差如此之大?
轻叹口气,年少至此,经历的却不比任何人少。不禁想,为什么每一个汉朝天子年少时都是这般无奈呢。
突然就想起那个人,狠心,他可以做到毫不留情。深情,他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结果了,风风雨雨,无论成就如何如何,无论后人如何评论,一抔黄土,就是生的终结。一代汉朝天子,一任少年霸主,汉武帝。
这偌大的清凉殿上,曾经是有他足迹的。时间随风般逝去,一代一代过去。故事却是永垂不朽的传奇。生为帝王人,哪个又比哪个容易呢。
一片寂静之后刘弗嘴角轻挑,俯首而望,一排一排的脑袋,都是低着的,他们都是在怕什么吗?到底是在怕什么了,不会是自己吧?带着这种自嘲,刘弗起身离榻。双腿早已习惯了麻痹带来的无力感,刺痛,早已不见,还有什么是可以让小小的他,再来一回刺激。在金赏的搀扶下步步走向后殿。
回少府官署的路上,张贺一直噤言不语。脑里不断回旋着刘弗与刘病已的模样,一个依旧哭闹,顽皮,似乎什么忧愁烦恼都找不着,而另一个呢?
交相移措之后,才发觉,其实像刘病已那样的懵懂无知,平凡知足,其实也是一种快乐。如果可以他是一直都都希望病已那样的,不知愁苦,没有对权力的追逐,平平安安,不要像先太子那样,因为权利,因为满是血雨的御座而失去自我。
廊道上,再不曾飘扬那靡丽的蘅芜香了,可是为何曾经的那种感觉依旧无法全然散去呢,那香似乎还沾染在他的衣襟之上,被晚风徐徐一吹,鼻息间就会有那曾经的记忆,沁入心脾的同时又不禁令人神魂微颤,回首看那清凉殿的正宣高尊,不由心中一番堵塞。
那种寂静,曾经让人无限向往,一人成仙,鸡犬升天。可是后来呢?伴随着李夫人的去世,李家的逐步没落,还能留下些什么。是昌邑那位顽固不堪的小王,是不被看重的边缘。而卫皇后呢?不如生女的谣传呢?到如今也只是剩下病已一个孤儿。
清凉殿的那缕蘅芜香气早已成了禁忌,再不可闻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只成了一种传奇。一段帝王与平女的神话。
帝王可以造就他想要的任何传奇,无论是舞姬与帝王,还是贫女与帝王,他是创造者所以也是终结者。无情是他,多情也是他。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至少如今的帝王做不到。掌握后宫。曰,齐家治国平天下。
清眸微微眨动,一行清泪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滑落。门外的小黄门,小宫女轮番的叫唤,她苦笑,想起往后茫茫的道路,她该怎么办?这刻,宫人们,会因为无法预知的未来会对自己有礼相对,以后呢?她会成为像曾姑祖母一样的女人吗?或许,还是一样的结局。。。。
脑里突然就浮现一副狱中自缢生亡的图景,那是很久前听说的故事,她的曾姑祖母,淮南王刘长的生母赵姬。她原是赵王张敖身边的美人,只因高祖途经赵国,张敖为了讨好高祖,便让赵姬侍寝了一宿。赵姬却因此而得孕。她怀着刘长,以为会有不同,却不想,自己仍是赵王宫名分上的一名美人,美人何故?
即便后来受张敖谋乱罪名的连坐,在狱中生下刘长而后自缢,她都没能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而张敖呢?后来逃过劫难,为了讨好高皇后而娶了鲁元公主,又恢复了王爵荣华……
也许,在张敖心里也早忘了自己的女人里头有过一位姓赵的美人。
默默之中徒留一声轻叹,是她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说也奇怪,怎么就突然想起那久远之前的事情。
她几乎都忘记了昨夜他的模样,因为不同,所以不敢妄想。
周阳之姓,原本就是一个不洁的标签。想多了,伤脑,何故?
素色衣装,身姿婀娜。淡淡清雅之中又包含妩媚气息。人,原本不俗,却偏偏沦入未央。十七岁的年华,看见最后一抹明快,又是在多久之前。之后,之后自己的路又该怎样?铺成谁的道路,成就得了谁的历史。
她一如往前,却在落后看到繁华凋谢一地。
摇曳于未央宫中,在这里,自己即将度过余身。脑不经意的停顿,就会浮现昨夜的涟漪风光。抿紧下唇。
不禁思考,当时起身遗落的落红,那一滴落红,就那样蔓延开来,在那温存一夜的宫殿,能代表些什么,女子最在意的,男人最重视的,在这宫中,事后,又有谁懂得珍惜。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一种价值,而她的价值,也就在于那一晚的引导。
不是因为母亲的病重,不是无意间知道公主府在广招采女,自己如今会变成什么样子。乞丐?家破人亡?而如今是活着的,而且活的还算光鲜。活着,就好。
为生命能继续,就算被遗落又如何呢?就算再后来会有很多不同又如何?复姓周阳,周阳人,祖上原姓赵,又如何呢?祖上是高祖幼子淮南王刘长的舅父赵兼又如何?到后来不一样因为权利的挫败而使整个赵氏家族连连坐罪。周阳侯?可笑的是连真真的姓氏也没了。指地为姓,改姓周阳。我不要什么,只要平安。她这样为自己打气着。
只希望在往后岁月中可以再见亲人一面,一面就好。选择了这条路,不就是因为要活下去吗?
要活下去。重重点头,扬起腰板来缓缓向前走去。
从朝堂下来的刘弗,躺在床上是辗转反侧的难眠。依旧无法忘记昨夜的阴影。脑里,心里都是一片一片的血红,昨夜是他杀人了吗?
他亲手杀死了一个女人。冷汗不断向外而泄,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襟。挡在外间的灰色布帘,升起沉沉沙雾。当无法呼吸时的睁眼,血色眼丝,让人不禁心惊。金赏看着如刻的刘弗,心里难受,昨夜,以为他不会回来,却在一早就看见乱七八糟的殿内。他不言不语,只是与己隔开。
紧紧抓着薄单,从黑暗中回来,感受到的是一股股凉气的串流而来,他冷,他怕,他是那样的无助。
当他醒来时的一眼,看到身边的女子,慌乱的起身,却撩开轻薄的褥单,下身蔓延开来的红色,直射他的心门,多久前的阴影猛然袭击,红色,血的红。被吓着的他,连鞋袜都忘记穿,急急的就跑了出去。
都没人会去关心他内心想到都是些什么,随即而来的朝政,依旧的无所事事,却也依旧的不敢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