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长生殿里销魂梦 ...
-
团扇障面,娇憨嫣然,一袭水红色霓锦裙衫,倚在沁芳闸二楼的朱漆廊柱上,不见面容,只露一双眼来俯首娇视,而庭中欢喝言语顷刻间此起彼伏。
描做柳叶的蛾眉微挑,杏眼一乜,转身便回了房。早已有性急的客人疾步向楼梯奔去,欲追上她,却被一旁护卫的院丁拦下。
回身关上房门,颜愉面对桌前自斟自饮的华服公子,笑得一派天真:“端王爷且笑外头那些人罢,这还只是瑶台罢了,若是当真天人下了凡,还不知其会作何丑态呢!”
宇文洛景亦抬手抚上她下颌,轩然凝视她尚还稍显稚嫩的面容须臾,道:“瑶台自是有瑶台的好处的……”
又听得外面有人带了酒气呼她出来:“瑶台、瑶台姑娘我只要你!……”言辞污秽不堪入耳。
“你可听见了,人家可是只要你呢。”
“那又如何?”
此时宇文洛景已是薄醉,酒意微醺之间,颜愉扬起手中精心绣了海棠春睡图的纨扇,扇上坠的香囊之中,所含一味香料名唤“销魂”。听闻乃是元周国那边流传而来的神仙方子,稍加改动之后,不若原来蚀骨腐魂伤及元神,用一次便见一次的效,被她用来令宇文洛景在心生的幻象之中醉生梦死,是最好不过。
“王爷感觉可还好?”
“……”“销魂”开始见效,宇文洛景答不出话来,只怔怔然抬头望着她。
“王爷……瑶台不过是想请问王爷,不知王爷以为楚尚宫是怎样的人?”
“楚……尚宫?我竟忘了……她是御前行走的尚宫,掖庭正一品的女官……灵锦……我的灵锦……”
灵锦……?颜愉笑得愈发娇憨天真,果然,是对她有情罢……这楚灵锦着实能耐不小……私会亲王,秽乱后宫……不知若是那南朝天子知道了,又会作何反应?这楚灵锦,名义上可是南朝掖庭的尚宫,又是先帝遗妃,这等私相授受之事,无论那南朝天子与端王再情同手足心腹,怕是也都无法容忍罢……到时,那楚灵锦与宇文洛景,恐怕都性命难保。
“王爷大约是极爱慕楚尚宫的罢?”
“……是,我爱极了她,爱极了灵锦。如若不是那楚宗廉执意要送她入宫,她现在一定已是端王妃!……呵……说来,你不过是个烟花女子,又如何会懂本王的爱……”
颜愉唇畔不动声色地浮起些许与她青涩面容极不相符的笑意:“是……王爷说的是……瑶台如何会懂呢……颜愉如何会懂呢……孤,如何会懂呢……”
那个字太轻,宇文洛景根本未曾来得及听见,便迅速地陷入了“销魂”带来的香梦沉酣之中。
颜惜听到宫人进来通传,说是宜雨轩的宋常在前来请安时,正在尝如意新近想出来的几样点心: “东篱清客”“出水佳人”“岁寒双姝”等等,名字都是风雅得很。“东篱清客”便是菊花蜜冻上浇了金银花露,初尝清苦余味却回甘,夏日里清火解暑是最好;“出水佳人”是用数层荷花瓣盛了霜糖藕粉来蒸,蒸到糖粉凝结成糕而荷花瓣软而不破也颇考验人的手艺细致,胜在颜色好看,用碧绿的荷叶盛上数瓣,无不令人食指大动;“岁寒双姝”要繁琐些,细选了冬日里第一簇开的白梅与红梅,加进官燕之中,放入竹筒以文火蒸煮,待溢出香气之时取下,再于官燕上煨几块糯米松糕,余温入味,芬芳似有还无,恰如冬日里隐约于雪景的白梅,甜香齿颊流连,又更胜皑皑白雪中鲜妍跳脱的红梅。如意手巧,平日里最爱折腾这些,口味不似御厨做出来的一板一眼,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宋氏跟着领路的宫人进来,先是娇怯怯地跟颜惜请了安,然后便赞这糕点远处闻着便芬芳四溢,又问颜惜可是要给皇上送去,她愿代劳。颜惜有些讶异,与如意对视一眼,连面上神情都快要绷不住。她转向宋氏,微微笑了一笑,道:
“常在仿佛与本宫一见如故,本宫很是喜悦。常在原先便在潜邸伺候么?”
宋氏福了一福,婉声道:“回明妃娘娘,嫔妾本是应当嫁去潜邸为偏妾的,只是碰巧先帝驾崩,皇上即位出服之后,嫔妾便径直入宫了。
“按理说,皇上在潜邸时的旧人,册封时都应进位一等。皇贵妃娘娘是从前的皇子正妃便不必提了,从前的两位侧妃如今也都封了夫人。常在虽未能嫁入潜邸,却也是一早定下了的,不说一宫主位,这从六品常在的位份,也委实是折杀了常在呢。”
“嫔妾得以入宫侍奉皇上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且嫔妾资历尚浅,不敢奢求高位,亦不敢有半分怨言。”宋氏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颜惜这样说,她也仍是那一副娇怯怯的模样,看得如意心烦,不由开口便要刺她一刺:“小主果然很识大体。只是小主口口声声说不敢奢求,不知为何前晚又要三更半夜跑去勤政殿?奴婢看了那晚的彤史,仿佛皇上并没有翻小主的牌子侍寝罢?”
如意素来说话直来直去,若换了往常她口没遮拦露了半分锋芒,颜惜必定会敲打她。可今日眼看着宋氏眼圈一红,两滴清泪已是将落未落,颜惜也只是由着她去,饶是如意再少年心性,也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了,又乘胜追击道:“小主自己跑去勤政殿,可不只是小主一人的事。不说旁人,与小主一墙之隔的主位娘娘,增喜殿许夫人可曾知道?小主可别忙着哭,奴婢口笨舌拙的不会讲话,言语间若是词不达意又或是得罪了小主,奴婢先跟小主赔个不是。”她故意福了福身,这才又道,“小主干出来的这一桩事么,换作哪个看了,怕都要觉得是夫人唆使的。满宫里都知道夫人怀了龙胎不能侍寝,而我们娘娘近来又是正当圣宠,夫人为了固宠,让自己宫里人去留住皇上也是无可厚非。只是我们娘娘清楚夫人的为人,料定她必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旁人却不见得相信……小主想一想,若是因小主一时糊涂做下的错事而给夫人抹了黑……背地里夫人如何教诲小主,旁人可是都不知道了……小主可要再好好与明妃娘娘说一说,前晚侍寝的事?”
尽管颜惜一直也只是不发一语,神情亦不冷冽,然而宋氏此时已是当真晓得了怕,惨白着一张粉面,颤巍巍地去看颜惜意态闲适地捻起一瓣“出水佳人”送至唇边,她戴着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的手指微微一晃,那护甲尖端上反射出的一点冷光便刺痛了宋氏的眼。
一副湖宣雪白镶裱精美的画卷被小心地摊开在桌上,画中人一身青金平蛟暗纹锦衣,顶戴青玉冠束发,五官眉目之间俊雅自成,身形颀长,正如梧桐玉树,翛然临风。画卷左下镌一枚阴文羊脂冻鸡血石刻印,又以簪花楷字写下作画人三字姓名。
颜愉两指蜷曲,在画面上轻敲两下,目露好奇之色仔细打量着画中人气质神韵。另一边水红弹珠纱帐之后的绣榻之上睡着的那人微微翻了个身,低声唤了个名字。他的声音压抑而缠绵,仿佛睡梦中正在经历的是世上最痛苦也最甜蜜的梦境。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世人在梦中看到的平生最销魂,莫非都是自己的求之不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