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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七十三)沧海桑田人世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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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三年,颜惜又再一次回到了南朝天都。只不过这一次,是借了鸢堇的名头,以琅琊国皇后随行侍女的身份,掩人耳目混入了南朝后宫。
原先的琅琊国太子,鸢堇的夫君,已经在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即位成为琅琊国国君。今年正是琅琊国改换年号的第一年,又是新君登基满一年的日子,故此特意派了皇后赶赴南朝天都朝奉。琅琊国与山越国民风有些相似,女子亦可入仕,皇后鸢堇素来不仅是琅琊国君的贤内助,在处理国政上也对他多有裨益。为示对南朝天子的尊敬,琅琊国君特意让皇后前来朝奉,而非只是派遣了寻常使臣。
颜惜如今身份暧昧,名义上仍然算是南朝后宫里“抱病不出”的明贵妃,实际上宫里却无人不知她早已经回到了山越,甚至还挑起了山越复国的大梁。而此时山越国与南朝之间拖延了三年的战事早已是一触即发,关系正是十分微妙。此情此景之下,颜惜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任何明面上的身份出现在南朝后宫。正此时,她便想到了正在代琅琊新君前往天都朝奉的鸢堇。
她在半路上追上了鸢堇的仪仗,向鸢堇说明了来意,并提出了假扮侍女跟在鸢堇身边混入南朝后宫的要求。鸢堇与她早有盟约在先,况且两年前颜惜还帮过她一个大忙,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故而便痛快应下了。
只不过在到达天都之后,因鸢堇算是别国使臣,只能住在馆驿而非后宫,这便大大减少了颜惜能够在禁宫之中活动的时间。从前她们用过的那条进出后宫的密道,因她无从得知是否已经被人发现,故而保险起见不敢再用。是以颜惜便只能在鸢堇白日进宫之时跟随同去,然后避开旁人耳目独自行动。
如此过了两三日,她虽已经知道颜怜被关在了冷宫,只是奈何冷宫周围值守的侍卫太多,却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前去与颜怜一见。
鸢堇在天都只停留半个月,若是连她也走了,颜惜要混进皇宫只怕便是难上加难了。等到第五日过去,她终于决定放手一搏,由密道进入皇城,潜入冷宫一探究竟。
颜惜换了夜行衣准备出门之前,鸢堇看着她叹了口气:“都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分明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本宫自己再执着,也总有办法说服自己继续闷头走下去。可看着阿惜你,本宫竟然也会觉得感慨万千。世事果然是变化无常啊。”
因蒙上了面巾,颜惜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闷闷的,而露在外面的眼里却含着点稀薄的笑意:“鸢堇姐姐也说了是当局者迷,孤身在局中,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鬼迷心窍。而不论是姐姐还是孤,汲汲营营所做的一切,即便不能不负旁人,却也只求不负本心罢了。”
鸢堇解开了缠在镯子里的汗巾,又将一块色泽莹润的羊脂缠花玉玦塞进颜惜手中,道:“这玉是药玉,尽管不能包治百病,缓解寻常小伤小病却也足够了。阿惜莫怪本宫说话不吉利,只是本宫却当真有种预感,你这一去恐怕又要在那金丝牢笼里耗上一阵。万一再像从前那样被下了毒或是刺上一剑,这药玉姑且也能保你平安无虞。”
颜惜颔首道:“那便多谢鸢堇姐姐了。”
原先密道出口处的废弃宫室如今仍然无人居住。颜惜出来之前为防万一,在密道里藏身了许久,确认了上一队侍卫才刚刚换班经过之后,才看准了空档出来。
她如今所在之处距离禁足颜怜的冷宫并不很远,颜惜凭着之前的记忆找到了一条避人耳目的小路,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寻到了冷宫。夜里值守的侍卫不比白天多,颜惜放了支迷烟出去,便轻易地迷昏了守在冷宫角门处的几个侍卫。她从其中一个侍卫身上找出了钥匙,顺利地打开门锁进入了冷宫。
宇文笈城自己妃嫔不多,颜怜算是他登基以来被关入冷宫的第一人。除颜怜之外,冷宫里苟延残喘着的再便还有一些是建帝朝被褫夺位份的妃嫔。颜惜并不熟悉,大多更是从未见过。不过自然这些人也并非她要找的。颜惜重回天都的目的只有一样——找到颜怜,救出颜怜,将她带回罔州。
在找过了十余间房,被五六个披头散发、形容疯癫的看不出年轻年老的女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之后,颜惜终于在转角处的一间看起来还相对干净些的房间里发现了颜怜。
抱着双膝蜷坐在落满灰尘的床榻上的颜怜,已经脱去了昔年锦绣华美的宫装,只穿着一件最单薄朴素不过的粗麻衣裙,所幸她看上去只是苍白瘦削了好些,并没有受伤,楚灵锦与齐梦竹她们应当也未曾过多为难过她。颜惜长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推开了那扇木制已见腐朽的房门,轻声唤了一句:“怜姐姐。”
颜怜眼睫猛地一颤,抬起头不能置信地看向她,试探着问了声:“阿惜?是阿惜么?”
颜惜一把扯下了方才不知被哪个女子抓破了的蒙面,两步走到了颜怜面前,眼中已然有了泪光,切切道:“怜姐姐,是我。我来救你回山越。”
颜怜在见到她时本也是泫然欲泣,一听颜惜表明了来意,竟然松开了她的手,甚至别开了视线不去看她,低声道:“阿惜,从前我对不住你,你还肯来救我,我很欣慰。只不过我想我怕是不能跟你走了,”
“为何?”
颜怜摇了摇头,狠下心将颜惜往门外推去,沉声道:“山越国的女帝,我也不会做了,能者居之罢。四哥也罢,阿惜你来也好,总之我是不能了阿惜,我对不住你,也辜负了四哥的期望。你替我跟四哥赔罪。”
颜惜只看到颜怜的双唇停也不停地翕动,几乎一个字都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觉耳边嗡鸣一片,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如今是身在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面前的门扇紧紧闭上,她面对着一寸一寸爬上结满蛛网的窗棂的月色,才渐渐清醒地明白过来
——原来怜姐姐,已经变了。她还是从前那个唯一待自己好的姐姐,只不过想要的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颜惜勉强集中精神看了看周围没有人靠近,后退了两步,岂料还未转身,后腰便撞上了什么人。她立时一惊,此前大抵是分神太过,并未察觉到有人靠近。她一边迅速转头去看,一边暗道自己不够警惕。谁知出现在她眼前的竟是
一个高度才及她腰的男娃娃,正揉着额头,低着头并没有看向颜惜。他看起来也才不过三四岁的光景,生得眉清目秀,双唇抿成一条线,便显得有些冷漠。
颜惜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已经猜到几分他的身份,这眉眼神情,与宇文笈城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这孩子的年纪,大约当年自己离宫不久便出生了,也不知他的生母是谁。齐梦竹大约是来不及生出这么大个孩子来,那么是许氏?又或者是别的她所不知道的新宠?颜惜当年离开之前,便已经有数月不曾插手后宫诸事,也无心去管。若是那时哪个妃嫔有了身孕,她自然也是不知道的。而她的孩子若是她的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有这么大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