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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蛇蝎入毒赤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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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做“昭宁”的男娃娃听见宇文笈城的招唤,犹豫了一下,便抬起腿跨进了门槛,伸出手朝着宇文笈城的方向跑了过去。他直直扑进了宇文笈城怀里,停了片刻,才又重新站好了,笨拙地行了礼,字正腔圆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给、给母后请安。”
齐梦竹亦是含笑温和道:“皇子在本宫这母后面前便不必多礼了,快请起罢。”
昭宁小小的脸上硬生生绷着个有些僵硬的笑脸回了她一笑,这样的神情在一个三四岁的娃娃脸上见到,不免有些不伦不类,更令人觉得奇怪。齐梦竹自然也看到了,于是面上挂着的笑便有些难以维持。
宇文笈城让宫人在自己身边给昭宁加了把椅子,问他是否用过了早膳。昭宁摇了摇头,道:“儿臣想等父皇回来,请过安了再用早膳。”
昭宁十分聪明,才不过三四岁的光景,口齿已经十分清楚,能够明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了。宇文笈城笑笑,亲自为他布了菜,又问了他些许生活起居上的问题。昭宁都一一答了,只不过却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眼光一直往旁边飘。
宇文笈城顺着他飘忽不定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便有了些许计较。他搁下筷箸,向对面受到了冷落正有些尴尬的齐梦竹道:“今年的先蚕礼,便有劳皇后了。此前朕忘了告诉皇后一声,钦天监择定的吉日是五日之后,劳烦皇后准备了。”
亲蚕大典自古便与亲耕之礼并重,所谓“天子亲耕以供粢盛,后亲蚕以供祭服”。齐梦竹身为皇后,行祭蚕亲桑之礼本是职责所在。然而在她成为皇后的三年来的先蚕礼,宇文笈城都只让官员或是辈份高的宗室命妇代劳。她身为皇后,未免觉得面上无光。此番宇文笈城骤然提及此事,尽管事出突然,没给她留下多少日准备,对于此前被大杀了面子的齐梦竹来说,却不啻于一桩天大的好事了。
齐梦竹自然欣喜万分,期期艾艾地敛衽屈膝道:“谢皇上恩典。臣妾必定身体力行,不负皇上所托。亲蚕大典事宜繁多,臣妾初次接手,只怕生疏,故而便先去准备了。臣妾告退。”
宇文笈城颔首:“皇后慢走。”
他一低头,只见昭宁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齐梦竹的背影,直到她出了殿门看不到了,才转回头来。小小的孩童还不懂得掩饰与防备,只是这样谨慎的目光,却已经足够说明什么了。
“昭宁是否不喜欢皇后?”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皇,漆黑的双眼一眨也不眨,认认真真问道:“儿臣可以说实话么?”
宇文笈城失笑:“父皇自然要听的便是实话。”
昭宁沉默良久,低声道:“有一回父皇不在,儿臣正在午睡。母后来了,以为儿臣睡着了听不见,说了一句”
宇文笈城目光一动,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
勤政殿午后的偏殿内,齐梦竹探身看了看熟睡的昭宁,确定他听不见自己说话后,像是蝮蛇吐着信露出沾满毒液的尖牙,又好似毒蝎挥舞着淬毒的双钳,冷漠地道出一句:
“你的存在,真是多余。”
对于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来说,即便因为生在深宫,逼不得已已经过早地懂事起来,可这样毫无怜悯地否定了他的存在的话语,却已经足够让他对一个人所有出于天真的信任完全土崩瓦解。
宇文笈城拍了拍昭宁的后背,在昭宁低着头看不见的地方,神色已然瞬间冰冷。
齐梦竹当年她还不是皇后,便对颜惜下了毒手。如今,又想要将主意打到昭宁身上么?
呵,这宫里最多余的存在,其实便是她自己了罢?
一顶二人抬的翠幄软轿穿过了甬道,停在了奇华宫门口。抬轿的内监帮着打起了轿帘,从里面出来的却并不是后宫里的哪位妃嫔小主,而是正三品掖庭女官身份的御前尚宫,楚灵锦。三年前齐梦竹册封皇后之后不久,她因为“操持封后大典有功”,得了可在宫中乘轿的恩典,这一样,甚至还胜过几个不得宠的低位妃嫔。又因为有了结盟的靠山,她在掖庭之中更是如鱼得水。一度荣宠倾倒六宫的明贵妃颜惜销声匿迹之后,她便更有了一展身手之地。
而没有了颜惜在前头为她挡下所有后宫之中明枪暗箭的颜怜,自然首当其冲成了楚灵锦的手下败将。
楚灵锦的心腹宫女凝碧已经守在那里,见楚灵锦过来,向她点了点头,道:“都知会过了。”便引着她一同进去了。
她二人进来一路便如入无人之境,奇华宫的宫人见了她们,大多甚至都还会放下手上的活计向楚灵锦礼上一礼。她却一路目不斜视,只心无旁骛地直循着颜怜的寝殿而去。
“消息可靠么?”
凝碧信誓旦旦道:“自然可靠。昨夜李侍卫亲眼看着进去的,到这个时辰还没出来。无论发没发生什么,殿门一开,便是百口莫辩的了。”
楚灵锦瞥了眼宫门外特意轮了班当值在那里,正试探着往这边看过来的侍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从五品副仪卫的服制,身材高大样貌齐整,悄悄落在凝碧身上的目光带着些依然敦厚的缱绻。眼前从小一起长大,跟随了自己十余年的侍婢眉间写满欲说还休的娇俏,提起那再普通不过的“李侍卫”三字时竟是抑制不住的欢欣——她便已经明白了,摇着头笑叹了一句:“女大不中留。”
凝碧没听清楚,楚灵锦顿了顿,笑道:“我们凝碧啊,少说也得正四品御前带刀,才能够配得上。”说罢便继续向前走去。凝碧脸上一红,也赶忙跟上。
此时正是用午膳的时辰,颜怜的寝殿外却没有一个宫人。楚灵锦带着凝碧进来时,只见到颜怜的贴身宫女采络端着一盆浣面的温水正要打开殿门,冷不丁看到楚灵锦二人,惊了一跳,竟然连手上的水盆都打翻了。只听殿中颜怜的声音懒洋洋问了一句:“采络,怎么了?”
另一个慵懒而低沉的男声道:“我去看看。”而后打开了殿门。
春日正午的阳光照进殿里的时候,楚灵锦朝着只披着外袍打开殿门的青年男子屈膝见礼,道:“奴婢参见衡江郡王。”
紧随其后出来的颜怜被宇文恒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身后,为免她衣衫不整的模样暴露于旁人眼前。只是这一副场面,已经足够眼下正如鱼贯般不约而同走进中庭的几个女子遐想联翩了。
来人正是包括了修训夫人许氏在内后宫之中的所有三四个妃嫔,为首的正是皇后齐梦竹。
齐梦竹似是觉得非礼勿视,微微别过了视线去,拿着帕子半遮着眼睛,皱眉道:“明淑郡主特意下了帖子,让本宫与嫔妃们到这来,便是准备了这一出好戏给我们看么?虽说皇上已经下旨言明郡主不再是妃嫔了,可这里毕竟还是南朝的后宫,并非郡主可以肆意妄为的山越国王宫。”
山越王宫里,颜忆刚在颜惜那碰了个软钉子,眉心紧皱正往自己的殿阁走,路过御花园时却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对方是个女子,一身红裙艳烈如火。她心情正差到极点,怒火好似又更被燃起三分,一抬头正欲发作,在看到对方的面貌时,却怔住了。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