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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四)天涯路远归南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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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后在祭告过太庙、行过大礼之后,便早已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下被送去了朝阳殿。而需要宇文笈城留在仪华殿大宴后宫、宗亲以及群臣的场面,自然是极尽奢华。
自忠武将军宋德武殉职,而山越国被怀疑有不臣之心后,颜惜与颜怜在后宫之中的处境便极度尴尬起来。颜怜的皇贵妃之位本就形同虚设,如今也不过是更加不被人放在眼中罢了。颜惜的荣宠一度令六宫侧目,又毕竟是诞育过皇子的贵妃,却也难逃恩宠断绝的命运。尚在孕中便被禁足凌云殿,如今出了月,却也沦落到被宇文笈城彻底视若无睹的境地。
加之原先崭露过几日头角的婕妤宋氏死后,后宫无人得宠,此时位份高些、又有些资历的修训夫人许氏,自然而然便顶上了这个缺。尽管今日是帝后大婚,可皇后娘娘人在朝阳殿,便不由得许氏不抓紧这机会,好生体验一把后宫第一人的优越感,更要好好报复颜惜一回,方能一解她素日心头积怨。
酒过三巡,许氏在观察了颜惜与宇文笈城两人情状许久之后,殷勤地为宇文笈城添了杯酒,貌似端庄笑道:“皇上,您今日可是冷落了明贵妃呢。”
颜惜也正为自己斟酒,手中动作并未停下,只抬了眼笑道:“亏得修训夫人替本宫着想,本宫十分感念。只是今日乃是皇上与皇后娘娘大婚之日,国母新立,臣妾们自然不敢肆意逾矩亲近皇上了。”
她这一句,看似回答也并无不妥,却是含沙射影地讽刺许氏不懂规矩,抢了新皇后的风头了。许氏面上划过一瞬的不悦,旋即恢复了方才的笑容,对宇文笈城婉然道:“看来明贵妃娘娘是打翻了醋坛子呢,说话这样酸。还请皇上宽慰宽慰娘娘芳心罢。”
宇文笈城喜意淡薄的瞳孔扫过颜惜隐隐带了两份酒意的面容,凝声道:“妃嫔嫉妒是大罪,她如何敢?”
“明贵妃,你出言不逊,本该向皇后下跪认错才是。”
颜惜余光环视因天子薄怒而不由噤声的满座衣冠,最终转向了朝阳殿的方向,敛衽跪下,举杯缓声道:“嫔妾不胜酒力,酩酊妄言,不想见罪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宏大量,便恕了嫔妾这一遭罢!嫔妾在此满饮此杯,权当向娘娘赔不是了。再者,皇上待皇后娘娘情深意笃,嫔妾恭祝皇上与皇后娘娘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语罢她举杯,一饮而尽。
“方才臣妾教皇上不快,是臣妾的罪过。臣妾便也敬皇上一杯赔罪。”
她起身,步到上首为宇文笈城斟了满盅玉露琼浆,深深福身,而后掩袖饮尽,抬首端然望他。
饮下这一杯,则与他缘尽,她就此退下。今后陌路,不到沙场不复相见。
饮下这一杯,则与他所有过往悉数不复存在,不若梁上燕,更无从岁岁常相见。
饮下这一杯,她与他便当真是恩断义绝!
宇文笈城怔然,望她许久,才终于举杯。
颜惜看他饮下,便庄重拜倒:“臣妾醉了,就此告退。”
决然转身,紫色锦绶藕丝缎长裙裙裾曳地,迤逦离去。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那一刻,宇文笈城眼中映出她宫装华丽的背影,心底却无端生出一阵寂寞无边——仿佛他已知晓,她要离开。
阿惜
她微微侧眸,眼底唯一残余的一抹不舍,终于化作潋滟水光。那是她,第一个亦是唯一一个爱过的人,与她共同走过了她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段年华,她与他共同孕育过他们的骨肉,最后一切的美好却终究只能归于真相被撕裂的欺骗与算计。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从此,君非君,我非我,情缘不复,爱恋全无。
御花园附近通往冷宫的甬道口上,如意早已侍立在一旁,见颜惜前来,便迎上了一步,眼中闪烁着期冀不已的光芒,道:“殿下,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颜惜颔首,又问:“怜姐姐呢?”
如意道:“为免被人发现,奴婢与采络姐姐说好分头出宫,到时候与九殿下以及四殿下派来接应的人在密道出口处汇合。”
“那便动身罢。怜姐姐素来不引人注目,想来不会有事。”颜惜面露疲倦,紧了紧斗篷的风帽,便与如意一同向密道入口所在的那处废弃宫室而去。
“启禀皇上,据凌云殿宫人禀报,明贵妃娘娘中途离开仪华殿后,并未曾回宫。只有几名宫人曾在御花园附近见到明贵妃娘娘与其贴身侍婢如意,除此之外周围并无旁人。后来奴才派人传那附近值守的侍卫过来问话,才知道宫人看到贵妃娘娘的时候正当侍卫们交接之时,因此并无人注意到贵妃娘娘后来的去向。此时贵妃娘娘与如意已经不知所踪,想来是皇上看可是要”
“不必了。”
宇文笈城微微闭了眼,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漠而肃穆地响起,掩去了多余的感情,威严得恰到好处:
“凌云殿中侍奉的宫人全部由内务府调往他处。对外只说明贵妃身染顽疾,不许旁人打扰。凌云殿封宫罢。”
他敷衍地这样吩咐着,心中泛起一阵冰冷而苦涩的名为“自嘲”的情绪。
颜惜,她走得果然这样干脆。
阿惜。阿惜,她竟恨他至此么?可是她又可曾知道,他的心意,也是从来未曾改变过。她怨也好,恨也罢,他却只想让她知道,她想要的,他其实从来都明白。即便是最开始她在他面前对她所渴求的仍然绝口不提,了解她如他,也早已明白。可是纵然他再爱她,已经成为南朝治下的属国,他也不可能那样轻易便拱手相让!所以这便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咫尺天涯的相背两端。
颜惜。他与她,早已注定了半生孽缘。
半晌,随着御书房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宇文笈城重新抬起了头,看向来人道:“九姐,朕相信阿惜她是真心信你。”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此时此刻本应身在出宫的密道之中,正在赶去宫外与颜惜汇合的颜怜。她冷冷注视着宇文笈城,道:“南朝天子,你答应过孤,若是孤不将真相告诉阿惜,你便放过恒邺一条性命,同时也给孤手刃借宋氏之手戕害阿惜的仇人的机会。孤做到了,希望你也不曾食言。”
宇文笈城道:“自然。九姐要对付的人,朕不是已经放进宫来了?至于二哥,朕仍然会保他郡王尊位,让他继续做个富贵闲散宗室。朕本来便相信二哥的为人,朕不信的,是九姐山越国宗姬的身份。九姐生在王族,自然也能明白,夺嫡与否,有时根本是身不由己的。”
颜怜冷笑一声:“你在南朝夺嫡,与我们山越国何干?若无你当初倾覆山越,阿惜与我也都不必受此流离之苦。”
“九姐此言差矣。若九姐不来南朝,又如何得以与二哥喜结良缘?这所谓‘流离’是否苦难,也不过是见仁见智罢了。阿惜么,九姐已经背信于她,朕也曾辜负于她,恐怕我们都没资格品评她这些年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另外再告诉九姐一句,朕与二哥情同手足,情分不逊于阿惜与九姐。朕从来没有动过除去二哥的念头,九姐可以放心了。”
“你——宇文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