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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六十三)金灯照月到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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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十日之后,内务府总管绍禄战战兢兢地将封后大典的事宜流程上交给宇文笈城过目时,龙案之后的青年天子只扫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将那一本厚厚的簿子随手扔在了一堆不只是处理过还是没处理过的奏疏之间,闭上双眼,长出了一口气。
好似是心口高悬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也好似是无奈至极而不得不服从于命运。
皇上一字未提,绍禄也不敢接话,更不知道这位这几日来愈发变得喜怒无常的九五之尊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得保持着那一个磕头听训的姿势跪在地下,等待着宇文笈城发话。
所幸郑海乖觉,眼尖看见了绍禄汗流浃背诚惶诚恐的模样,赶紧上前圆了一句,陪笑道:“皇上,钦天监算出腊月三十那日是个绝好的日子,与皇上和娘娘的八字都合衬,皇上看”
宇文笈城这才抬了眼看他,道:“既然是好日子,那便这样了罢。”
及此,婚期已定,南朝天子立后之事已成定局。
“殿下,都准备好了。九殿下说,南朝天子大婚那日人多眼杂,趁开宴前由密道出宫,四殿下派来的人会在天都城外接应,一路护送咱们返回罔州。
颜惜颔首,下意识抬手抚上腹部时,只触碰到一片平坦。这时她才猛然间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母亲了。如意察觉到她眼底一瞬间漫溢的悲哀,亦是痛心不已,恨恨道:“若有机会,奴婢定要将宋氏那贱人掘坟开棺,鞭尸三百,令她永世不得超生,才能聊慰殿下丧子之痛!”
“还有那南朝天子!奴婢从前还以为即便他是覆我山越国的死敌,对殿下的好倒也是真心。谁知道竟然也是个满口谎言的衣冠禽兽!让宋氏给殿下下毒不说,明知道宋氏的所作所为是受了那秀仪郡主挑唆,不但不予追究,甚至还”
“如意,既然知道人心叵测,那么仅仅只是暗自悔恨,也是无用。还不如仔细谋划,从头再来,方能不负自己吞下的苦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我所能肩负的所谓‘大任’,想来便也只有匡复山越国江山社稷这一样了。”此时她神情沉静,目光清明,尽管眉宇之间仍有些许愁绪迷茫还未散去,却到底是重新振作坚强起来了,“对于宇文笈城,即便我如今一时之间仍然无法对他释怀——无论我是难以忘怀他待我的好,还是一心记着他对我的伤害、辜负、算计与欺骗,哪一样都好——我承认他是我的软肋,也必定难以割舍,只是这所谓的软肋,却并不足以成为令我不能为了山越国与他兵刃相向的理由。”
再动人心扉的儿女情长,爱恨交织,在国仇家恨、江山大义面前,都只不过轻如鸿毛。颜惜将手中的巨阙剑身上数月里积下的薄尘仔细地擦去了,精致绝伦的眉眼在剑光闪烁的映照下更显得精雕细琢之极。她的眼眸漆黑之极,然而唯有一双瞳孔之中栖息着两点雪亮光芒,像是巨阙出剑时的模样——通体乌黑的名剑,不厌其烦地隐匿于阴影之中许久,只为出招时那一点一晃便足以致命的剑尖流光。
离腊月三十,回归故土之期,还余二十日。
和帝二年腊月三十,南朝天子宇文笈城大婚,普天同庆。
新岁之后的这一年,便已经是南朝天子宇文笈城即位的第三年了。这位弱冠之年登基为帝,登基伊始便以十二道旒冕之下英俊无俦的一张面孔倾倒了天都乃至天下的青年天子,却一直出人意料地从未册立正宫皇后。莫说这位九五之尊的后宫之中妃嫔寥寥,得宠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是潜龙时的皇子正妃——传闻中尽管母国覆于他手,却仍然与他早已私定终身过的那位出身山越国的明淑郡主——也只得到了皇贵妃之位,并且从未得到过天子哪怕一丝一毫的宠爱,在南朝后宫之中活得有如一个隐形人。反倒是皇贵妃同父异母的亲妹——同样出身山越国的曜仪郡主,新帝的皇祖父,南朝建帝曾经的后宫妃嫔——在新帝承先帝妃嫔之后,得到了令六宫侧目的荣宠。只不过,饶是这位一度令天下女子人人称羡甚至嫉妒、甚至诞育过皇子的明贵妃,最终也还是与母仪天下的南朝皇后之位无缘。
如此耽搁了三年,此时的南朝天子虚岁已满二十三岁,若换作是历朝历代的君王,在这个年纪少说也有后宫佳丽数十,皇子皇女三五了。而南朝天子册立皇后的旨意,却是此时才终于晓谕天下。
即便是早已经打算好了要趁今晚封后典礼之后的大宴人多眼杂时出宫,颜惜与颜怜还是没有缺席大宴之前的一系列流程。自天刚大亮时分便开始祭告太庙,正午时分自皇城正门迎了自皇后母家出来的仪仗入宫。车一、曲柄黄伞一、直柄黄伞二、扇二、金马机子二、金椅一、足登一、唾吁一、壶一、水瓶一、盆一、香炉二、香盒二、骨朵二、吾杖四、油宝床二、朱雀床二、蝇拂二、避素二,红技四、锣一对、鼓一对、号筒二、征二、仗鼓二、横笛二、扎板二、小钱一对、小金一、大铜金二、云锣一、锁呐二、喇叭二,如此便是天下之母的仪仗了。
彼时颜惜与颜怜并肩立在宫妃之列的最前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华美锦绣之间簇拥着的女子:穿的是正红色水绸洒金五彩凤凰纹通袖长衣、金线穿珍珠联珠对孔雀纹锦长裙,衣衫及至裙面之上绣遍碧霞云纹、西番莲花纹与缠枝宝相花,足下踏一双以菜玉做鞋底的金错绣绉蜀锦鞋;梳凌云髻,戴赤金飞凤玉翅宝冠,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景福长绵簪、事事如意簪、天保磬宜簪各一对。一眼望去只见满目金红,好不华贵逼人,
颜怜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好在她声音不大,除了身边的颜惜并没教旁人听见。颜惜咳了一声,道:“怜姐姐,逾矩了。”
颜怜却是嗤道:“娶了那样的女人做皇后,即便我们不与他开战,宇文笈城恐怕也有得受。这位皇后娘娘没入宫时手便伸得够长,不知日后他这后宫里,还有没有人有那运气给他生下个孩子来?”
颜惜脸上还算平静,轻声道:“姐姐与我就要走了,想那些做什么?”
是了,她们就要离开。今晚一过,她们便不再是南朝后宫的人,这里发生的事,掀起的风浪,与她们再无半分瓜葛。而颜惜自己,也再也不必每日面对着那与她纠缠了六年的人逢场作戏,可以确确实实地与他毫无保留地生死相拼了。
丹墀之上的青年天子,执着旁的女子的手,一步一步地往那并肩而设的龙凤御座上走去。他今日并未着红,那是民间嫁娶的习俗,而是着了一身玄色九龙穿云袍。衣上勾勒的金线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地好似连她的双眼都刺痛。可颜惜却只是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看那人从头到尾都未曾回首,与她视线相交哪怕一眼。
仪华殿近在眼前。颜惜被吞没在妃嫔与宫人的人潮之间,忽然迟疑着抬起头来,只见面前一片金灯照月的繁华盛景,灼伤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