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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六)捕风捉影辨真章 ...

  •   半夜里,丑时将近时,宇文笈城才看完了奏折,出了御书房正准备回寝殿就寝时,郑海跟上来低声禀道:“皇上,明妃娘娘来了,在外头等了有个把时辰了。皇上看是否要见见?”
      宇文笈城一挑眉:“明妃?夜都深了,让她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说”正说着,却听门口有人道:“臣妾不会回去的。臣妾今日来,便是为了要皇上一句话。得了话,臣妾立时就走,绝不多留片刻。若是皇上不给,臣妾便在这一直等着。”
      他转头朝着那一把冷定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披着件紫貂披风的年轻女子立在殿门之前,正将风帽摘下,露出白生生只两颊泛红的一张脸来。这容貌他再熟悉不过,美艳不及,五官眉眼却是难以比拟的精致绝伦。这张面容的主人曾与他海誓山盟,只不过他现在并不愿见到她。
      于是宇文笈城很快收回了视线,只朝着郑海吩咐了一句:“送明妃回去。”而后再也不看她一眼,径直便进了寝殿。
      郑海得了吩咐,也没法子,只得陪着笑来请她,道:“外头夜深风大,不如奴才给娘娘传软轿过来?”说着,心里还暗自庆幸还好明妃不是那痴缠女子,万一碰上个哭着闹着不依不饶的主,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还真不好应对。
      颜惜此时其实并未进殿里来,而是堪堪站在门外,见宇文笈城都走了便更没了要迈步进来的意思,只对郑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了,便转身自己走了。郑海省了个麻烦,自然更庆幸。
      再说颜惜,她转身之后其实并未真的离开,而是通过另一边游廊绕到了后头宇文笈城的寝殿。当值的侍卫知道是明妃,也没见她做出什么出格的可疑举动,便也没有制止,由着她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宇文笈城寝殿的窗外。
      宇文笈城就寝时素来不喜有人在殿中守夜,因此郑海也只在寝殿隔壁的耳房里待着。若是宇文笈城夜里有什么吩咐,便摇一摇龙榻边的一只铃铛,郑海听见铃响便过来等候吩咐。这已经是定例。由着郑海服侍着换了寝衣,再等到郑海退下时顺手灭了烛火,寝殿中漆黑下来时,外头游廊上的风灯显得更亮,而立在他窗前的那人影便自然也被勾勒得更加分明。
      宇文笈城一看便知,那是颜惜。
      他起先见她走得痛快,还以为她来找他并不诚心。熄了灯看到她竟然在窗外站着时,又以为她是还不死心,非要得他一句说法。只是直到眼下,发现她一直只是在外面站着,不离开却也不进来一步时,这般模样却是让他却是有些恍了神。
      于是,便想起了当年。
      其实最初遇见,与颜惜定情的那年,宇文笈城也不过十七少年,她年纪更是不大,连十四岁都未满,自然更谈不上足以谈婚论嫁的及笄之龄。那时候她尚不比如今性情柔和,年少的些许矜狂之气还未褪去。确信了他对于山越国的图谋那一日,她逼他出手剑剑杀招,即便表面上再装得冷静,却也还是被他看出了那抿得死紧的唇角下掩藏着的汹涌心绪。
      那时也是十二月。她那时只不过是个冷宫里长大无人问津的帝姬,寒冬腊月里只几件最寻常不过的厚袄,穿得也不比如今做宠妃时的锦衣貂裘更加温暖。更何况交起手来,那衣料寻常,做工也不十分精细的棉袄被荡开的剑气裂开了多处,她冻得面色惨白,不自觉颤抖的嘴唇都有些发紫,独独两颊却不知是因为与他的一场苦战还是被刺骨冷风一吹而显得通红,正像是方才见到她那一眼时的模样方才?
      宇文笈城心道一声不好,翻了身下榻,披上件外衣便往殿门前疾步冲过去。
      门开时,一阵带着龙涎香气味几乎曛人欲醉的暖风便掠过她身边。颜惜半边身子已经被寒风吹得麻木,听见声音有些僵硬地转眼去看。对上他的视线时,她一双眼里似乎还有些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惑。
      刚刚见到她时,郑海便说了,她已经在外头等了他个把时辰,不是在烧着银炭温暖如春的勤政殿外间,而是殿外的冷风地里。昨日才刚下过雪,今夜里积雪化时是最冷不过,她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个把时辰,自己说让郑海送她回去之后,她又绕到他寝殿外头等他,一前一后恐怕又有小半个时辰,她是不要命了么?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极细小的雪粒,雪粒被风一吹,便是站在游廊下面也难免沾身。被他收入怀中的身体已经察觉不到半分暖意,只能感受到她披在外面的紫貂披风上细细碎碎的冰凉,一点一滴地钻进他血脉之中,蚕食掉他心底在他回忆起了往昔那一刻便早已逐渐分崩离析的,特意构筑起来的冷硬心防。
      “呵,你果然了解朕。这苦肉计,用得很好真好。”
      他语气喃喃,流露出的情绪不知是在恨她还是怪她。
      颜惜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意来,然而眼底却终究浮起一层稀薄清明的水光。
      若有喜,应当是为庆幸他心里原来还有自己,庆幸自己终究还拿捏得住他的心。若有悲,应当是觉得黯然,为最初彼此都曾付出过的些许真心,如今却到底只能沦为演绎入戏的虚假旧情。若有遗憾,则一半是为了与他注定终究有缘无份,另一半,是为她到底还是不能借他起疑的契机彻底抽身离去。
      寝殿内未曾点灯,颜惜抬起头来,借着外头游廊上风灯的光亮,看向宇文笈城的双眼,喉咙还有些低哑,却平静道:“今日我问了卫太医,你的风寒仍然未曾痊愈。你告诉我,那其实不是风寒,对不对?”
      其实又有什么好特意来问他的?他这所谓的“风寒”,从落下病根到如今都不能痊愈,可曾有哪一个环节不是她亲力亲为?最初时候,手还会抖,会心跳得久久都平静不下来,也会问自己:颜惜啊颜惜,他从前即便负过你,可如今哪里待你不好?你为何不能抛却前嫌,与他好好相守这一世?
      最初的迟疑犹豫到了后来,渐渐地都被手底没一丝拖泥带水的动作所抹消了。心底里的声音开始笑得倨傲而冰冷:颜惜啊颜惜,他是覆了你的母国也负了你的夙敌。纵然山越曾经欠你良多,他也曾与你真心相许,可你身上流着的永远是山越国的血,家国大义当前,儿女私情又算得什么?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连颜惜自己听了,其实都想笑。促使她不顾一切也要复国,即便宇文笈城如今待她千般万般好也令她不肯与他就此长相厮守的契机,到底是什么呢?家国大义?呵,说穿了,那也不过是被她用来说服她自己的一个可以称道的借口罢了。她一个女子,从未听着忧国忠君的教诲长大,山越皇族十数年来待她不闻不问,到了国之不国的关头又轻轻松松将她推出去当一件贡品一般进献给南朝那半边身子入土的老不死皇帝,她为这样的母国辛苦汲营,其实也不过是为她自己的一腔私心罢了——
      她是个女子,再记仇不过。宇文笈城负她,她便不会好生待在他身边;山越国负她,她便要亲手将它夺回来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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