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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凝眉枉作楼东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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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任何事只要人做了,便防不住旁人知道。而掖庭禁宫之中,诚然不乏众人口耳相传却无人可解的宫闱秘事,然而不论自己想不想知道,任何事都会有人或有心、或无意传到自己耳中来,一切只在时间长短罢了。人常说在宫里待久了的,无论是侍奉人的还是被人侍奉的,都成了千里眼顺风耳的人精,便是这个道理。
宇文笈城可能要立后,这样大的一件事,自然不会不漏出半点风声来。即便颜怜和如意都万般小心不教颜惜听见一星半点传言,却到底拦不住旁人非要告诉她听的三寸口舌。
容华宋氏来凌云殿给颜惜请安那一日,如意正巧去了太医院给腿伤上药,因此这便成了颜惜从宋氏口中知道立后之事的契机。
如今的后宫寥寥几人之中,宋氏也算是有几分宠爱的一个——这也是自然了,只看她那一副娇娇怯怯袅袅婷婷的模样,便知道是个会借着柔弱不胜来博取男人怜爱的主。便是颜惜是个瞎的聋的,对她做过的手脚传过的是非都看不见听不着,只凭她这乔张做致的性子,便头一个看不上眼。只是再不喜欢,也得维持着些表面上的功夫罢了。因此每回宋氏过来,颜惜待她倒是也算客气。不过那流于表面的客套之中所含的一分冷漠,也不晓得宋氏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这日宋氏过来时,颜惜正在屏风后头弹琴,宫人不敢打扰未曾通报,宋氏便自己进殿去了。颜惜起先察觉到有人进来,只以为是宫人进来洒扫,也没有理会。等一曲弹完,却还不见出去,她觉得奇怪便出去看了眼。见是宋氏坐在那,颜惜自己倒是也有些讶异。可还不等她问,宋氏自己倒是好似与她极相熟极亲近一般,先上来打趣她了。笑道:“明妃娘娘好雅兴,这会还有心思弹琴呢。赶明儿新娘娘住进了朝阳殿,明妃娘娘抱着绕梁琴,却不知这相思曲又能弹给谁听了。”
颜惜听她这话虽不中听,然而注意到了那两个字眼之后,却也没心思同她纠结这是否恭敬的问题了。她便问宋氏道:“新娘娘住进朝阳殿?宋容华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宋氏掩唇娇笑道:“这几日满宫里人都在说呢,怎么明妃娘娘不知道么?唉呀,那究竟是嫔妾粗心大意错信了传言,还是上面人特意瞒着明妃娘娘不告诉?”她说着,解了缠在腕上玉镯上的帕子,悠悠打散了开来,按了按鼻翼的妆粉,眼睛似有若无地斜斜飞了一眼勤政殿的方向,也不去看颜惜,显得便有些傲慢了。
颜惜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所谓上面人,可不就是宇文笈城了么。宇文笈城瞒着不肯告诉她的事,连如意和颜怜在她跟前都没露过半点口风,又是即将入住朝阳殿的新娘娘果然,是要立后了么?
“宋容华的心放得才是够宽。朝阳殿若是要来新的主子娘娘,咱们这些做嫔妾的,做好了好生侍奉的准备才是应当。宋容华那些什么绕梁琴、相思曲的话,在本宫面前说说也便罢了。这般厥词若是一不小心放在了别人面前妃嫔妒嫉是大罪,即便皇上宠爱容华,怕也保不了容华呢。”
见到颜惜戴着明晃晃的七宝镂金护甲的手抚上鬓边那支嵌了明珠“夜光”的双股紫玉钗,听见她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过分客套而却更显得冰凉倨傲起来时,宋氏便知道不好。每回这明妃颜惜被惹了不痛快要发落人时,这便是征兆。她见识过几回,又自己亲身经历过两次之后,便几乎是落下了阴影。一见颜惜抬手,便止不住要打个寒颤。
眼下让宋氏自己面对颜惜的不痛快,她是绝对不敢的。再说有人让她做的事,也不过就只是在颜惜面前放一把火罢了,她自然不会蠢到傻乎乎将那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于是趁着颜惜还没发怒,宋氏赶紧福了福身道:“不打扰明妃娘娘休息,嫔妾先告退了。”赶紧离开了凌云殿这龙潭虎穴。
待到宋容华扶着贴身宫女过了凌云殿近旁的甬道进了御花园,便见到请她做事的那人已经守在她回到自己宫室必经的小径上,含笑福身道:“看宋容华的样子,想必奴婢拜托小主的事已经做成了罢。”
宋氏搭着贴身宫女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等到那宫女终于忍不住嚅嗫着喊了声痛,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用了这么大力气。看向面前人冷哼道:“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那人笑道:“知道。捧小主成为第二个宠冠六宫的明妃么,奴婢省得。”
宋氏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愿再跟她多说,赶紧带着侍女走了。
身后楚灵锦转过身去,看了眼宋氏逃命似地快步离开的背影,冷笑道:“只可惜小主永远成不了明妃。除非小主您是五年前与当初的南朝四皇子情定终生的山越国十殿下,不然您永远也不会成为明妃。”
如意端着茶进殿时,见到颜惜正在读的竟然是一本野史《梅妃传》,一时间竟骇了一跳,连茶盘都险些打翻了。颜惜抬眼道:“御医说腿伤好些了?你这几日在外头走动,没人说什么闲话么?”
“御医说腿伤本就只是久跪又受了些寒气,并非伤筋动骨,如今倒是好了八九分,已经不甚妨事了,更是要多动弹才好。闲话么,谁都晓得殿下说让奴婢禁足并非真的禁足,况且眼下眼下”如意说着说着,却是闭了口。
颜惜扬一扬手中书卷,道:“是这个么?怜姐姐和你都瞒着我不教我听到,是怕我知道了伤神?眼下伤神是自然的,只是我却更怕现在被蒙在鼓里,等到发生时候无所准备,反倒更措手不及。”
“奴婢也是替殿下不平,当年的四皇子说过只以殿下一人为妻”
“你也知道是当年的四皇子,而非今时今日的南朝天子了。他立旁人为皇后,我固然伤心,却不只是为了他秋扇见捐,更多的却是恐怕他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筹谋,开始疑心于我。说实话,宇文笈城生性敏锐,能瞒住他这么久,我已经觉得是万幸。只不过我们的复国大计,决不能因为他此时可能怀有的疑心而功亏一篑。”
“我仔细想了一想,”颜惜顿了顿,示意如意去看一眼是否隔墙有耳,待如意确定了周围并无人听壁脚之后又将殿门阖上了,这才继续又道,“若宇文笈城在这个节骨眼上册立皇后,决不会是无用之举。这皇后的人选,要么对他有利,要么能够对我们造成妨碍。他此时大权在握,朝野平定,想必没有什么势力是需要他非得通过册立皇后来拉拢的,大抵不是为了他自己谋取额外利益。那么,或许便是为了对我们掣肘?如此想来,这位可能的皇后人选,想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了。看来很快这后宫,便会热闹起来了。”
颜惜低头看了眼手中书名,有些无奈地笑了:“毕竟是曾经海誓山盟过的人,如今教我眼睁睁看着他立旁人为后,说不难过自然是假的。只不过当初是我自己选择了复国这条注定与他为敌的坎途,路再难走,我也不能再抽身了。鱼与熊掌两者兼得,便更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