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姑》心悦成福

2、许家事

　　许家在本地算是大姓，镇里也有大宅子住的几户许家人。庆源村日子过得最好的就要算许二家。清凉瓦屋围着天井，三间正屋六间厢房，灶堂后还有两亩菜地一栏猪圈，一年光是猪都能养出十几头，又有两丘竹山，三百多亩田里有一大半是上好水田，许二叔还经常在外揽事做中，钱也不少赚。家里还请得起两个婆子帮佣，买得起两个丫头，若不是有许三姑的婚事揪心，许二婶过的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许家这个牛高马大的三姑子，也算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从小就比同年的男伢高出半头，到十二三岁上更是笋子一样见风长，错眼不见就高了几寸。到十五六岁上，别家的妹子长得风摆杨柳一般，再怎样高挑丰润，看起来也是娇俏的，她却是肩宽身壮长手长脚浓眉大眼，面盘虽也有六七分，可七尺汉子在她的身材面前也要给比成了鸡仔。

　　偏偏她许家算个富户，爹又是个秀才，能跟她家般配的人家，公婆总也要几分脸面，娶新妇总是料理家务的，不是谋壮妇劳力下田挑担的；能般配得起许家的男子，更不愿意娶个这样粗壮的女客，万一有点口角，被她拎起来丢出门的日子都是有的。这样一来，许三姑的婚事，就没了下落。

　　许三姑这副相貌，却是象了她的亲外祖李拳师。

　　李拳师身高体壮模样俊，一身好本事，年轻时赶过镖，还在省城里给藩台做过护院首脑，挣下了丰厚的身家，且是财丁两旺，六子二女，内孙外孙也养了十双。按说李拳师的样貌体格若长在儿孙身上，那一定是能挑得妹子心慌脸红的好样式，可偏偏所有的儿孙里头，最象他的是却是小女儿养的外孙女许三姑。

　　当年许瑞成也是个富家秀才，怎么却做了李拳师的小女婿，说起来也是长长一卷，知道的都要说一声：“苦情”，只是这苦，也是他自己找来的，怪不得别人。

　　许瑞成是个读书人，得宠的小儿子，家里日子又过得，娶妻时就一心要娶个添香的红袖，动人的西施，最后直到二十二岁上才如愿以偿，相中了三十里外宏乐镇上木器店曾老板的小女儿。

　　只是小曾氏虽然美貌，却也果然是个病西施，经不起一点辛苦，这倒也罢了，横竖许家也不用她下田苦作，何况她身体虽弱，却能生养，过门不到四年就连生了一儿两女，女儿还是双生，许家老夫妻也没什么话说。

　　许瑞成二十六岁时丧父，转年又没了老母，两兄弟就分了家，老大原本就长年在百里外的府城做生意，分了家干脆连妻儿都接了去，分得的那份老宅田土，也半送半折地给了许瑞成。

　　许瑞成得了这一大注家业，本该是日子越过越好，没料想小曾氏自己做了管家婆，不但没有意气风发，反而轻易就累出病来，来看诊的十个里倒有十一句说她是禀赋柔弱又生育伤身，若是象往常那样歇着还好，一但操心费力起来，就是病如山倒。不知喝了多少药汤下去，也是不见丝毫效验。

　　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偏又遇上一场春疫，小曾氏的儿子少了人看管，时常溜出去玩耍，不知道哪里染了疫病回来，转眼又传给了才四岁的一对妹子，前后不到十天，三个娃娃就结伴去了地府游戏。躺在床上的小曾氏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娇儿去了。

　　不过两年光景，许瑞成就连遭六丧，前头爹娘没时倒还受得住，这妻儿俱丧却是真割了他的心肝，挣扎着办完后事，他也就只剩了一口油气，直养了小半年才能扶杖行走。

　　许瑞成关门养病几个月，十里八乡却已经传开了他“命中带煞、大运克亲”的闲话，又气了他一个倒仰。越发咬牙要娶个样样都比得过前头妻子的回来。可是他这样名声传出去，又是失过妻丧过子的鳏夫，家境差不多、女儿又养得好的人家哪里肯把女儿嫁他？一拖就拖到年将三十。

　　也是该他婚门重开，恰好李拳师带了一家子回乡，就定居在宏乐镇外。那时节他六子一女都已成家，就剩了一个小女儿高不成低不就。

　　小李氏生得高挑美貌，议亲又是在爹爹已经发家买宅置田以后，她就立意要嫁个有功名又有样貌的读书人，可这已经有了功名的读书人都象凤凰蛋一样，被世人捧得个个眼睛高高向上，李拳师的出身在那里明晃晃摆着，“藩台”两个字虽然威风，可如今小李氏却不是藩台的闺女，而是藩台家护院的闺女。这能有哪个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是肯俯就的？偏偏她因从小也在藩台家后院出入过几次，眼界已是降不下来，就蹉跎到了十八岁。

　　李拳师原先还着急女儿的婚事，总以为离了省城，读书人更不好找，却没想到天降一张大饼在面前，媒人才一提起，父女就齐齐判了个“可”字。李娘娘虽对女婿的名头有些顾虑，李拳师舞刀弄棒的人又哪里放在心上？说不得，这女婿的“煞气”，就是要等他家才能制的住的。

　　小李氏生得貌美，嫁妆又丰厚，还足足比许瑞成小了十岁，李家有宅有田又是有幸能常常见藩台老爷的，当然比前头开木器店的曾家要说得响。曾家不舍得断了许秀才这门亲，也指望后人给自家女儿一碗水饭，就托人来说，认了小李氏做义女，将小曾氏的嫁妆都添了给她，从此也做一门亲眷来往。

　　许瑞成娶了小李氏，要说许李氏在省城住过十来年，连藩台府里小姐副小姐的样子都偷偷学了几分，哪里是一生一世只看过两个院子一条街，弱得风吹一吹都要倒的小曾氏能比得上的？许瑞成读了一世的书，到此时方知不能全信书，娶妻原来是要持家理事的，美人灯儿要不得，识得字断得文的才是真添香红袖。两口儿遂过得十分恩爱。

　　许瑞成与小李氏连生了五个儿子，个个都养成了人，比他府城里妻妾三四个的大哥养成的儿子还多。乡里说起来都要赞一声李拳师家人种好，须知道，小李氏直到四十四岁上，连儿子都成亲了，她都还生了个老女儿许三姑出来。

　　老蚌生珠当然是喜事，可是当许瑞成夫妇六十多岁上先后谢世，这渐渐长成的喜事就成了许二哥夫妻俩的愁事。

　　不为别的，就为了许三姑这越长越象李拳师的模样，哪怕是她有曾氏李氏两个母亲的陪嫁做底，也没有哪家门当户对的前来提亲，逼得许二哥夫妻不得不另想主意，哪怕是把妹子倒提亲给人家填房，也说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