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浮君记》苏慕晓晓

1、蟠桃盛会

　　第一章：蟠桃盛会
　　每百年一次的蟠桃盛会，在瑶池雀台举行，各界受邀的仙家纷纷而来，平日冷清庄严的天庭难得如此热闹。白月轻轻的低下头，瞧了一眼手中的神水，莞尔一笑，随即踩着碎莲的步，慢悠悠的穿过天桥，往黎狐宫的方向而去。
　　白月想着，若是师父瞧见她现在这副款步姗姗的模样，估计会认为她被鬼附身了。王母身边的侍女端着果盘，贡品，来往匆匆的。白月望着她们火急火燎的模样，心里倒是难得的闲适起来。索性不是她陪师父去参加宴会，不然以她毛毛躁躁，急三火四的性子，不在蟠桃宴上出那么点儿幺蛾子，那几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小鬼，不好好炼丹，又偷懒了是吧。”白月正在胡思乱想着，一声吆喝吓了她一跳，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天梯上，心中咯噔了一下。她重重的闭了下眼，舒了口气，然后扶着梯子，小心的走下来。
　　她怒瞪了严真一眼，微微皱了下眉，有些不满的说道：“师父，你来怎么也不出声？吓死我了。欸，你不是去参加宴会了吗？怎么这时候来丹房了。”严真笑意盈盈的盯着她，白月望着他嘴边的笑容，怔了片刻，脚底平白的生出一丝冷意，寒风阵阵。白月与严真这个白须老头在一起呆久了，多少摸到了点门道：他若是泼妇般的骂你，那便是仿若吃饭般的平常事；若是他对你笑脸相迎，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你要小心了。
　　白月一脸警惕的望着他，他倒没怎么在意，在丹炉旁边踱了几步，仔细的瞧着，似乎在观察炼丹的情况。严真是黎狐宫的宫主，掌管天界和凡间之人的命格，天界众人尊称其为“命君”。他所炼的精魄仙丹，一粒可增加千年的功力，效用更甚于王母所赐的蟠桃。天界众仙自然眼馋，可惜严真是个吝啬的老仙，不肯轻易相赠。如此令仙家垂涎的仙丹，严真他自个儿却是一点儿也不放在眼里。准确的说，他将所有的仙丹都不放在眼里。
　　难得见他这副模样，白月有些奇怪的望着他，终于忍不住询问。“师父，今日所炼的仙丹有什么不同吗？你怎么…”严真突然转过身来，敛了目光，半晌，方才解释道：“为师长久以来的心血，都在里面了。你可要给我好好的炼，少偷懒儿。别总是那么贪玩。”
　　脱离了仙丹的问题，严真又开始“教训”她。白月不大服气，扁扁嘴，小声的咕哝。半晌，方才抬起头，调皮的望着他，却正巧见他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炼丹房里的光线不是很好，有些灰暗，恍然间，有几缕清亮的光突然射了进来，有些微的刺眼。她突然想起，蟠桃宴会要开始了，严真却还在这儿，便赶忙的说道：“师父，蟠桃宴快开始了吧，你怎么还不去？去晚了，王母怪罪，那可别赖我。”
　　“去，”严真瞠了她一眼，随即才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稍稍的打量了下自己，这才准备往瑶池而去。走了几步，他倏地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斜眼打量着白月。“丫头，还不走，蟠桃宴要开始了。”“什么？”白月一时不大明白他的意思，敛了面容，愣愣的望着他。
　　严真缩了下脖子，疑惑的问道：“玉叶没告诉你吗？今儿个我让她看守丹炉，你随我去赴宴。这丫头，又上哪儿贪玩儿去了。”
　　严真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埋怨着，白月大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不情愿，慢悠悠的晃到他跟前，一副十分不乐意的模样。“师父，往年不都是玉叶陪你去的吗？宴会太无聊了，我不想去。你还是让玉叶陪你去吧，要么自个去也行。”
　　严真的脸上倏地染上不被领情的恼怒，不悦的瞪着白月，突然一记爆栗打到她的额头上。她痛呼出声，“师父，干嘛打我？痛死我了。”白月大声嚷着，他又举起了手，吓得她赶忙偏过头去。他半空中扬起的手顿了下来，没好气的说道：“师父这是为你着想，我听说你娘——百花仙子也会参加蟠桃宴，你就不想见见她？还跟我嚷嚷。”说完，他冷着脸，背对着白月。距离上次与百花仙子的见面，已过去半月有于，白月确实想她了，闻声，心里顿时雀跃不已。
　　白月一脸的激动之色，笑意盈盈，不禁抓住他的衣袖，问道：“我娘真的会来吗？”严真冷哼了声，压根儿不理她。白月怯怯的收回了手，小心的打量他的脸色。见他并未真的恼怒，方才向他撒娇，左右的轻晃着他的手。 “师父，我错了。我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啊！”严真瞥过目光，瞅了白月一眼，白月赶忙趁热打铁。“师父，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原谅我吧？”
　　“下不为例！”严真哼了两声，丢下这么一句，然后就自个儿径直走了。白月跟在他的后头，忍不住的咧着嘴笑，心情大好。严真刚才的表情确实是太可爱了！在黎狐宫待了几百年，他的脾气秉性白月早就摸透。每当她闯祸，严真就会训斥她，于是她便学会了撒娇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们相携来到瑶池的时候，蟠桃宴已经差不多开始了，仙家都入列完毕。严真的桌案靠近雀台，离王母和天帝的位置很近。他清冷的目光巡视了下众仙，转过头来和蔼的望着白月，示意她跟上去。说完，他转过身去，脸上温和的神色瞬间敛尽了，眼角已是一片冷意，威严的朝桌案走去。
　　白月心不在焉的跟在他的身后，眼光四处瞄着，终于看到，百花园的座位正巧在他们的斜对面。她顿时来了精神，高兴的往那边望去，脚下没看着路，差点撞在严真的身上。严真急忙扶住了她，白月受了惊，心脏猛跳了下。她定了定心神，半晌方才轻抬起头，见严真正盯着她，脸上不大好意思，调皮的吐了吐舌头，随着他一起乖乖的落座。
　　严真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似乎害怕她突然闹出什么事儿来。当然，他也不是平白这样做的，许是因为有前车之鉴的缘故。在白月刚来黎狐宫时，刚好碰上王母举行蟠桃宴。那时她刚来，长得又甚是乖巧，严真不大了解她的性情秉性，以为是个极其听话的孩子，便让他随自己一同去了蟠桃宴。然后的结果就是—白月在宴会上喝的七荤八素，在王母面前大耍酒疯，索性王母没有怪罪。按照他的话说—白月纯粹就是一捣乱的主。
　　宴会并未有想象中的那么无聊，美酒贡品，歌舞笙箫，一样没落。只是，白月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趣，始终兴致恹恹的。好在面前堆满的美味佳肴，成功的勾起了她的食欲，否则，没等到宴会结束，她就先闷死了！一个劲儿的埋头苦吃，严真见她只是乖乖的吃着，便放松了警戒，开始不断的斟酒，与其他仙家共饮。
　　觥筹交错，绚丽的七彩羽衣婉转飘舞，白月双手撑着脑袋，已经快要昏昏欲睡了。雀台上仍是一片兴趣盎然，她却觉得索然无味，下意识的往百花园那桌瞧，整个宴会她都没能跟百花仙子说上一句话，整个干看着。百花仙子始终带着众花仙，安然的坐在另一边，与她遥遥相望。玫瑰仙子，百合仙子…倒是热情的很，邀请她过去那边。只是她已经吃的很撑，懒得动弹，便好言拒绝了。
　　歌舞终于结束，众仙家竟然开始献礼，往年蟠桃盛会，是不必献礼的。白月一下子来了兴趣，挺直了身板儿，精神奕奕的瞧着。受邀的仙家，长年奉职于各处，收藏的宝贝自然不少，实在让她感到好奇。
　　坐在右岸前排的玄山无虚真人是最先上去的，白月仔细打量着他手中的献礼，好像是把琴。“恭贺王母盛宴，这是小仙一百年前在北冥山偶得的九天琴，特来献上。”她仔细的打量着他怀中抱着的九天琴，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的。她低头思忖了片刻，恍然想起，九天琴似乎在严真交予她看过的天书上有提到过。
　　白月正凝思想着，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赶忙转过身去，身后已经没影了。她下意识的往百花园的桌案前望去，百花仙子果然不再案前。她四处巡视着，清亮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玫瑰仙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门外。她立刻会意，示意的点点头，随即偏过身去，望着严真。他正在和紫阳真人聊着什么，白月本想打声招呼再离席，见他兴致正浓，不忍打扰他，便直接离开了案台。
　　雀门外，白月不禁的抬头，宴会上灯火通明，这里的天色却有些昏暗。百花仙子独自立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她怔了怔，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说不清什么感觉。百花仙子似乎觉察到了身后灼热的视线，转过身来，脸颊上透着慈爱的笑容。她沉沉的看了白月一眼，径直的往旁边的花丛走去。白月心中不觉得有些失落，喘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娘，”白月轻声的唤她，百花仙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她心中倏地涌现出隐约的失落。她的嘴边却突然溢出了笑意，白月愣了下，随即撒娇的望着她，咧着嘴笑。她缓缓的走近，轻轻的理了下白月的衣衫，一边温和的说道：“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衣服乱了，也不会理一理。”她的语气略显呵责，白月却却觉得倍感微暖，目光柔和的望着她，脸颊梨涡处洋溢着明媚的笑意。
　　“好了，”百花仙子突然松了手，温柔的望着白月，说道：“月儿，百花时节到了，百花园中诸事繁忙，娘这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在黎狐宫好好的修炼。若是无聊了，就到百花园来，玫瑰他们都很想你。”
　　白月连忙高兴的点头，“娘，我知道了。要是师父不在，我就偷懒儿跑去看你。”百花仙子微笑的望着她，没有做声，柔软的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白月嘿嘿的笑着，挽上了百花仙子的胳膊。百花仙子浅浅一笑，和蔼的望着她娇俏的容颜，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白月这才想起，确实已经出来许久了，宴会估计就快结束了。严真那老头找不到她，说她没打声招呼就跑出来，估计又得训斥她了。
　　他们散步回到雀台时，宴会果然已经散了，其他仙家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百花园众仙正在门口等候，见着他们，赶紧迎了上来。玫瑰仙子一脸紧张的神色，见着百花仙子，才终于松了口气。“芳主，你回来了。献礼是我来献的，王母在席上问起你了，幸亏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百花仙子还未回答，白月一脸兴奋的突然抢先上前，握住了她的衣袖。“玫瑰，好久不见了。”百花仙子站在身旁，百花园众人原不敢随便造次。但是他们许久未见着白月了，见到她自然喜不自胜，便也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着。
　　许久未回百花园，白月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她心里在担心着严真那老头，不知道他走了没？有没有发脾气？百花仙子还在跟她说着什么，白月没怎么在意，踌躇不安的往里探望着。
　　“月儿…”“恩？”百花仙子见她心不在焉的，出声唤她。她不明所以的应了声，收回了目光。“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快进去看看你师父吧。”白月浅浅的点点头，略显焦急的往里看去，随即偏过身来。“娘，我进去看看，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得空了，就去百花园看你。”百花仙子浅浅的应了声，微笑的看着她，轻点了下头，示意她赶快进去。白月微笑着瞥了一眼，快速的向其他人道别，然后赶忙的往雀台走去。
　　她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位仙童在收拾残羹剩品，见到她时，愣了下，随即停下手中的动作。严真似乎喝醉了，不省人事的躺在桌案前。白月赶忙几步上前，轻轻的摇晃着他。他没什么反应，看来是醉的很厉害。她想把他伏在肩上，严真重的很，又毫无意识，使不上劲儿。她只好先站起来，埋怨的望着他，小声嘀咕着。不经意的抬起头，旁边的那位仙童正望着他们俩，见白月回望着他，方才开口：“仙子，我帮你吧。”说完，真的走了过来。白月并未拒绝，严真那么重，她一个人确实很难驼回去。
　　他们一人站在一边，竭力的把他架了起来，放在肩上。严真实在是太重了，压得她瘦弱的肩，实在疼得很。严真摇头晃脑的，毫不知情，嘴上含糊的呢喃着什么，听不大清。白月扛不动他，愈发的生气起来，抬起脚，恨不得踹他一下。当真是死性不改，不管参加什么宴会，有酒便会醉，酒鬼一枚！伸出的脚顿在了半空中，因为突然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外人。她悻悻的苦笑了下，不自然的收回了脚。他倒没怎么在意，始终温和的笑着。
　　将严真在天音阁的寝殿安顿好，白月气喘吁吁的站起身，拍了拍酸疼的肩膀。那个仙童默不吭声的站在一旁，气氛有些尴尬。她有些不安的顿住了手，左右闪着目光，浑身不自在的上前，说道：“谢谢你啊！还没问你，是哪位仙家。”顾子虚，”白月不过是出于礼貌的随便一问，他温吞的应了一声，让她着实惊吓了一把，脸上干涩的笑意瞬时凝住了。
　　原以为不过是哪家仙童，竟不想是享誉天界，大名鼎鼎的无衡山顾子虚。白月来天界不久，对天庭众仙知之甚少，顾子虚的大名却是听过的。因为严真在她耳根前，着实没少提他，听得她耳朵都快长茧子了。暗地里不知骂了他多少回。他的那些光辉事迹，她自然被迫的倒背如流，所知甚详。
　　顾子虚本不是仙身，不过是天地间的一团九天之气。开天辟地之时，人神魔三界混战，妖魔乱世，神界战神旭阳以身化为无衡山，仅存的元魄附在无衡山的这团九天之气上，便有了今日的顾子虚。天帝命顾子虚任无衡山宫主，执掌天界法纪。他不似旭阳那般冷漠，但行事冷厉，执法严明，天庭众仙皆畏惧于他。
　　脑海中思绪翩跹，严真突然呢喃了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连忙转过头去，瞥了他一眼，他睡得很熟，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严真这等人物，都如此称赞顾子虚。白月心中觉得有些好奇，便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一袭白衣，清润翩然，些许发丝垂于两侧，浅蓝色丝带束出一髻，狭长的眼眸精明睿智，眉目含笑，温文有礼，确是颇有仙家之姿。
　　白月仔细的打量着他脸上，他似乎没怎么在意，始终从容的站着，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脸上含着笑。目光不经意的相撞，他脸上的笑意很浓。她不大好意思的红了脸，赶忙收回了目光，觉得耳边有些发烫，随即有些嗫嚅的说道：“师父也真是的，喝的那样醉，估计得明日才能醒。”
　　她不过觉得气氛尴尬，有些不自在，所以随便扯了个话题，不想他正色的说道：“命君千年仙酿喝的太多，若是这样睡下去，只怕要睡个一年半载。”
　　“什么？”白月惊呼出声，随即又细想了下，似乎不大可能。“一年半载？你真会开玩笑了。不就喝了几口酒，以前师父就经常喝。怎么可能睡那么久？”她质疑的辩驳，顾子虚也没有恼怒，平静的解释道：“今日仙酿，乃是瑶池圣母所赠，酒劲儿大的狠。”她瞬间沉了脸色，顾子虚一脸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她愠恼的转过身去，愤愤的瞅着不省人事的严真，心中唏嘘。却闻见顾子虚突然说道：“倒不是没有法子的。”白月并未做声，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他眼光平淡，随手取下了腰间的白色吊瓶，倒出一刻黑色的药丸，伸手递给她。她疑惑的接过去，指着它问，“这是什么？”他抬起眼眸，轻声答道：“不过是解酒的丹药，你给先君喂下去，七天后，他便可醒了。”
　　白月神色大喜，赶忙低下头，认真的瞧了瞧手中的宝贝。他微笑的望着她，她小心的收好的丹药，方才向他道谢。“白月多谢神君！等师父醒来，我一定告知，亲自登门致谢。”“不必了，”他浅浅的应声，忽又接着说道：“白月仙子，时候不早了，多有不便，在下先行告辞。”说完，便款款而去，白月怔怔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他在眼前完全消失，她方才敛了目光，往严真所睡的床榻而去。
　　他依旧睡得很熟，白月担心他真的会睡个一年半载，便按照顾子虚的嘱咐，扶住他的下颚，把药丸喂了进去。心中不禁想，若是他几日后醒来，知道自己喝成这副模样，还让他赞不绝口的顾子虚给扶回来的，得是什么样子。她拉了拉他身上的锦被，仔细的给他盖好，方才掩上了门，往自己的寝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