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千龄之遇》花朝之丹桂

14、附录1：关于贞观二十二年造船引发四川民变的一点看法 历史考证第

　　关于贞观二十二年，小李下令四川民众造船引起民变的事情，我在正文第九章作过简单介绍，但因为不是主要内容，所以没有详述。但现在一提起这个事，很多人的印象都是“小李不惜民力，导致农民起义”。但仔细看史料，此事不是这么简单。所以觉得还是有必要写个专帖，把来龙去脉详细介绍一下。

　　首先看一下关于这场民变的史书记载。

　　《新唐书》记载的比较简略：“乃诏剑南大治船，蜀人愿输财江南，计直作舟，舟取缣千二百。巴、蜀大骚，邛、眉、雅三州獠皆反，发陇西、峡内兵二万击定之。”

　　《资治通鉴》上更详细一点：“上以高丽困弊，议以明年发三十万众，一举灭之。或以为大军东征，须备经岁之粮，非畜乘所能载，宜具舟舰为水运。隋末剑南独无寇盗，属者辽东之役，剑南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舰。上从之。秋，七月，遣右领左右府长史强伟于剑南道伐木造舟舰，大者或长百尺，其广半之。别遣使行水道，自巫峡抵江、扬，趣莱州。”……“强伟等发民造船，役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獠反。壬寅，遣茂州都督张士贵、右卫将军梁建方发陇右、峡中兵二万馀人以击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输直雇潭州人造船；上许之。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上闻之，遣司农少卿长孙知人驰驿往视之。知人奏称：“蜀人脆弱，不耐劳剧。大船一艘，庸绢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毕，复征船庸，二事并集，民不能堪，宜加存养。”上乃敕潭州船庸皆从官给。”

　　贞观二十二年之前,小李已经为了征高丽的事情两度下令造船。最早一次是贞观十八年亲征辽东前，令洪、饶、江三州造船；后来因为偏师再次征讨高丽，又于贞观二十一年令江南十二州造船。这两次造船的都是江南道。

　　贞观二十二年，唐政府决定改由剑南道负责造船工程，《通鉴》上对此作了解释：“隋末剑南独无寇盗，属者辽东之役，剑南复不预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舰”。可见贞观君臣改让剑南道承担此事，一是江南道人民这些年造船的不易，希望给他们减轻负担。二是考虑到“重担轮流挑”。剑南道本来就最富，以前征辽时又没有动用那里的民力，重活累活总不能都让别处的人民干，这次让他们来造船，也是为了显示公平。我个人以为，小李最后做这个决定，还是很顾及当时的民生的，采取的措施也很谨慎。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民变的都是哪些人，这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民变的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山獠”，即西南少数民族。

　　关于唐朝西南少数民族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可以参考新唐书《南蛮传》。更形象点，也可以回想一下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总之，那时候山獠们的生活习惯，生活方式都是相当生猛的，和种田养蚕的一般百姓大不相同。你让他们出兵帮唐朝打仗，倒可能问题不大，因为人家本来就习惯这个；可是硬把他们拉去造船，这就好像强迫归附的突厥人去修长城，或者如美洲的殖民者强迫印第安人进工厂一样，显然没有尊重人家的民族习惯。

　　所以我觉得，这次四川民变，其实并不在于造船让山獠们吃了多少苦，还是因为民族问题没有处理好。想想诸葛丞相当年，蜀国打仗那么频繁，人民负担那么重，人家也没有逼着孟获去造什么木流牛马嘛。

　　最后，我们再来看看真正的农民百姓是如何应对造船的，史载“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输直雇潭州人造船”。看来四川人民舒服日子过惯了，造船的体力活没人愿意干，所以大家决定出钱雇潭州人来干，小李也就答应了。织布是四川人民的传统强项，所以他们用2236匹绢来换潭州人造一艘大船。新唐书记载1200匹绢换一舟，可能是造小船的价格。如此看来四川人民真是好现代，一千年前就知道搞服务外包了：）。

　　但是，此举还是影响到了四川人民的幸福生活，最后导致“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小李得知这个情况后很重视，估计也很迷惑吧，于是立刻派司农少卿长孙知人骑上快马，迅速前去调查（驰驿往视之）。调查结果是，其一，四川人民身体脆弱，受不了劳苦（生活条件一好，身体素质就下降）；其二，在四川人民决定出钱雇人造船之前，他们也已经砍伐了一些山中的木材，现在虽然雇人造船了，但已经伐的木头还需要自己运。于此同时，还要辛苦筹集给潭州人民的造船钱。运木头和筹钱，两件事情赶到一块了，这才造成了卖田鬻子的悲惨局面。

　　长孙知人在调查报告中建议小李对四川人民“宜加存养”。小李准奏并下令——四川人民给潭州人民的造船钱，由政府替他们出了。看样四川人民只要把以前砍了的木头从山里运出来，造船这事儿就算和他们无关了。

　　综上所述，四川人民虽然因为造船吃了点苦，但是，比起江南道来，他们简直轻松了不是一点半点。小李为什么会给四川人民如此优待呢？我觉得，最根本的还由那句“谷价踊贵，剑外骚然”决定的。剑南道是全国粮食中心产区，也是最富庶的地方。四川人民一造船，导致谷价飙升，直接影响到了全国的粮食供应，就跟现在山东河南受旱遭灾，导致粮价上涨是一个道理。但是古代粮价对人民生活的影响比现在要大多了，粮价波动极易引发了整个社会的动荡，所以，小李宁可让官府出资雇人造船，也必须保证剑南道的经济稳定和产粮顺利。这样想来，他的一系列政策就很好理解了。

　　总之，我认为，贞观二十二年因造船引发的四川民变，与其单纯理解成“重负之下的农民起义”，不如从民族和经济的角度考虑更合适。再说，造反的人根本就不是农民，把这事儿跟寻常的农民起义等同起来，也是不客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