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学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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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的离开，从某种程度上反而便利了院里其他姑娘。譬如下午的选修才艺课程，少了一个人，就变成五选四了，不需要那么紧巴巴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不过对于妙彤来说这并没有太大变化。因为她大多数时候还是继续选舞剑，然后偶尔上一下之前一直被青儿霸占的棋艺课。这样的选择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抚琴作画，这两个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何况外行看热闹倒还好，贵族家庭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是内行，是看得懂门道的。反而是那一般小姐们不敢碰的舞剑，自己练了好久也有些基础了，与其补短，不如取长。而女工和棋艺，则在一个月不方便练剑的那几天选着上，小有基础的情况下再有所提高。
说起来倒奇怪，一般说那才子才女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到了彭城伯家倒变成了“琴棋剑画绣”了呢？
原来这大明朝啊，最怕后宫干政，连皇后都要从小户人家选拔。你父亲要是秀才，那你倒有当上皇后的可能；你父亲要是举人，实在没有其他根基也可以试试；你父亲要是进士、甚至入阁了、乃至封爵了，不好意思，皇后这扇大门永远向你关闭了！这彭城伯的伯爵衔，也是女儿封了太子妃才拿到的。所以后宫女子要是写得一手好字，基本上都是去做女官的，后妃们得秉承“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既然如此，不如什么才艺也别学？那倒不用，毕竟抚琴下棋绘画这些，都是很风雅的事情，和政治没有关系。更何况，还能和上位者用“琴棋画”来互动，这是作为后宫女子简直不能更完美的才艺。那“绣”呢？绣本来就在妇工范畴，女子本分，倒是要学。就是这舞剑，倒是彭城伯府的独创。可能是因为今上这一支，也算是马上得天下。于是对后代的要求，讲究这文治和武功并提，于是姑娘们也学着。反□□里学的也就是些花拳绣腿，观赏性不错，实战肯定不行，没有伤害性。
就这样大家和和美美得学了几个月，彭城伯夫人又宣布，大家要开一门新的课程。而且这课程不是选修，是必修！
且说那日，彭城伯夫人领来一个长得仙风道骨，根本看不出年龄的女子。这女子穿着打扮也是医不医，道不道的。一身道袍，又背了个药箱，头上却没梳道婆髻，只是寻常女子发饰。
彭城伯夫人介绍道：“你们可有福了，我最近找到一个世外高人，让她来教导你们歧黄之术。这是蔡医婆，擅长内科，妇科和保养之术，你看看她这脸，能相信她已经有五十岁了吗？”
小姑娘们都吓了一跳，这位蔡医婆，可比自己家里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的娘亲，显得年轻多了。于是赶紧拜倒在地，虚心求学。
这蔡医婆倒也不推辞，坦然受了拜，开腔道：“诸位都是准备进宫的，且说这在宫里生存，最重要的是什么？”
歆儿第一个答：“美貌？”蔡医婆摇了摇头。
姗姗也不甘示弱：“宠爱？”医婆还是没有点头。
妙彤想了一下，答：“谋略？”这个答案也是不对。
大姐紫君最后回：“人心。”
蔡医婆笑了，说：“你们都是很聪明的姑娘，你们的答案都有道理。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古话有云，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何况宫里没有丑女，美貌不是稀缺资源。宠爱是重要，但是男人的心，特别是帝王的心，是不可能长久挂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到头来，宠爱还不是如镜花水月，转头皆空。而谋略嘛，你去看看古往今来那些特别聪明特别有谋略的，有几个有好下场。如诸葛先生般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于国也许是肱骨之臣，于己于家呢？何况，太过聪明的女人，男人会怕的。至于人心，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真的思考过了。得人心者得天下，这话不错。不过我们女人，去争什么天下？掌天下者，其起伏也由天下掌，自然越多人支持越好。可是在后宫之中，每一个人都只为自己的利益奋斗，你和别人的利益天然有冲突，你怎么去得别人真正的心？”
这一通说下来，几个小姑娘不免脸色不好了，你说了这么多，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且看你有什么高论？
蔡医婆见伏笔埋的差不多了，微微一笑：“要我说，在后宫中求生存求发展，最重要的，是健康。”
“切，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你自己是医婆，自然说最重要的是健康。我要是那织造司的，我还说最重要的是衣料哦。”妙彤用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腹诽。其他三个人隐隐约约听到，虽不敢言，但是差不多也是一样的想法。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蔡医婆狡黠的眼睛望向嘀嘀咕咕的小姑娘们。“我虽然没读过什么历史书，但是也是经常看大戏的。这汉代的卫子夫凭借宠爱，以一介舞女霸天下，后来失了宠又落到几乎灭了满门；盛唐的杨玉环因为无双的美貌让六宫粉黛无颜色；宋朝的刘娥则通过谋略不仅狸猫换太子，还伏下暗线，即使自己死后皇帝和生母相认，依然保证家族的安全。这些都是很好的例子，不过这些例子都不可尽信。”
“所为何也？”连在一旁的彭城伯夫人也忍不住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我大明的宫廷，不是历代任何一个宫廷可以比拟的。朝代变迁，审美甚至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环肥燕瘦的变化，其他亦然。大明以孝治国，立嫡以长。体现在后宫之中，则是太后的权力比皇后大。何况后宫女子，出身都差不多，只有母以子贵，没有子以母贵的。只有健健康康地诞下皇子，才能保证宠爱永固；而有子傍身，等皇帝千古之后，也不会被殉葬。不然凭你当年多么艳冠群芳，最后都是三尺白绫。另外，皇后也不可以凭皇上喜好轻易废立，大明至今，还没有一个在位被废的皇后。所以，能在大明后宫求生存求发展，关键在于健康地诞下子嗣。”
彭城伯夫人听到这里深以为然，忍不住补充道：“今上与先仁孝徐皇后，伉俪情深，相濡以沫几十年，生太子，汉王和赵王。先皇后过世以后，后宫中也不是没有特别受宠的妃子了，单是现在那风头正劲的张贵妃，也是从靖难之前就跟着今上了，听说今上现在十日有五日都是宿在她宫里。不过她一直没有生育，所以就算再受宠，今上也宁愿把后位空着，以免影响太子的地位，让后宫再生波澜。”
妙彤平日里也不是个没读过书的，她大胆发问：“可是这生孩子，也不是说自己健康就够了的啊。我看那戏文和书里，多得是被下药滑胎，小产的，即使生下来了，能平安长大的也不多吧？没有一点谋略计算，根本都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蔡医婆微微一笑：“你这是看戏看多了。真正的宫闱密事，怎么可能到处流传？写戏唱戏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也就是那些落第举子，怀恨在心，到处编排后宫。除非自己身体不好保不住，不然真的下药打掉孩子这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不利于胎的，无非红花麝香之类活血的药物。不过这些东西在宫内都是受到严格控制的，何况这些药味儿都很冲，要是到能滑胎的计量，那是遮都遮不住的。不过你有一点说的对，娃娃生下来了，怎么活下去，活长了，是得特别注意。所以我就是过来教你们，怎么甄别药物和吃食，让自己，让娃娃，能活下去，能好好活着。只要活得比你的对手好，比她长，你就赢了。”
这蔡医婆的一番话，虽然不至于让四个小姑娘胜读十年书，不过倒让她们对这日常处于被看不起的三姑六婆之列的医婆，产生了深深的崇敬。以前她们读书写字，又学才艺，大多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被那十天一次的考核所推着往前走。可是这一次，要学药，那股劲头是以前不能比的。有些对这蔡医婆说的神乎其神的秘术之好奇和向往；更多的，是被她这套理论给说服了，想活下去，活得好点。
等真正上起课来，妙彤才发现这学药并没有那么神秘。蔡医婆无非是讲解一些常用药物的外形，气味和药效，穿插一些食物搭配和养生美容的知识。毕竟作为女医，知识主要集中在儿科和妇科，特别艰深的医学理论，或者特殊疗效的秘方绝方，恐怕也在她能力之外。不过这并不影响妙彤的学习热情，因为她很快发现，在蔡医婆开始教学医药之后，彭城伯夫人就把家里所藏的医书都拿出来了，想看的话，登记好就能取阅。
妙彤本来很爱看书的。在永城老家，字纸都不是那么常见的情况下，她连弟弟的大字功课和老爹的日常书信都会无聊拿出来看。不过到了伯爵府，她对于读书的课，只是应付，失去了热情。本来以为是得不到的在骚动，真正拥有却不珍惜的缘故。后来看了医书才明白，她原来是讨厌看那些无聊的女四书，喜欢看些旁门左道有意思的闲书。比如这医书，通常图文并茂，用词浅显，特别是那些医案类的，甚至都配有一个个小故事，详细讲解病人的生平，病情的由来甚至特殊的性情。
当然，不只是妙彤，其他几个姑娘也都发现了这一点。饭后的时光，姑娘们串门子都少了，大多在屋子里看医书玩。嬷嬷们为了不让这小姑娘们看书熬太晚，熬坏了眼睛和精神，不得不向彭城伯夫人申请限制每晚灯油的用量。不过饶是这样，也丝毫没有消减姑娘们的看书热情。就是书的数量有限，热门的书，还得等呢。
如是又过了个把月。中间几次考核，妙彤都刻意不去出风头，也尽量不垫底，自以为做的挺合适的。毕竟她现在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到晚上看书的时光了。连紫君都有些恼，她和自己不是那么经常一起玩闹了。后来还是妙彤想出了两人凑在一块儿看书的法子，又能省灯油，又能一起玩闹，才解决了问题。
且说某天晚上，妙彤就在紫君房里，看着好不容易等姗姗看完才借到的《竹林寺女科》，紫君在一旁看棋谱。妙彤还跟紫君调笑，说姗姗如何霸占这书特别久，自己去说了好几次才借到。并学着那姗姗如何宝贝着这本书，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可损坏的小心样子给紫君看，把紫君逗的哈哈大笑。
《竹林寺女科》的确是一本奇书。这萧山竹林寺女科源远流长，历史悠久，始自晋朝，盛于宋代，医功精深，在理、法、方、药上别具特色。南宋绍定六年六月，僧医静暹用秘方治愈了理宗帝赵昀的皇后谢道清的重病，而被赐封为“医王”。这本《竹林寺女科》，就是历代竹林寺僧医不断增减修补下来的秘方集。除了这秘方的珍贵，由于竹林寺女科的地位，所撰的医案也多来自宫廷或者贵族大家，妙彤简直把这本书当故事书在看。这本书传世不多，伯爵府的这一本据说也是珍本，也难怪妙彤和姗姗都抢着看了。有些有趣的小故事，妙彤自己看完还会给紫君讲。
两个人正笑得嘻嘻哈哈，门突然开了。还以为是自己太过喧闹，妙彤和紫君都安静了，却见妙彤院子的嬷嬷进来说：“妙彤，你又在紫君这里玩啊！可让我好找呀。夫人叫你过去问话呢。”
妙彤听了便准备起身收拾，不过不免问一句：“夫人只叫我一个人去问话吗？”
嬷嬷警惕地看了一眼紫君，回道：“这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叫你。”
妙彤不免也谨慎起来，如果是大家都有份，不至于让嬷嬷单独来叫。自己来了这院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夫人单独召见，而且还当着紫君的面。
不过紫君倒看得开，忙用眼神安慰妙彤，以示不介意和鼓励。
妙彤看了心里大暖，于是跟着嬷嬷去了夫人住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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