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江湖》随山

42、无意闻大喜

　　有的人生来便是惹事的，有的人生来便是息事的。当然，有鱼不如会渔，会钓鱼的人很多，不见得他阮萧就不行。不过换个角度看，有的吃也就不错了。
　　他不想吃现成，至少此时此刻不想。马车咕噜咕噜往山下溜，他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离开了留月山庄这个鬼地方。他很觉得应该向旁边的陈希昱说声谢谢，但更想靠在板壁上发呆。何况他心里还有点怕陈希昱。从房顶相遇到此刻，两人未交谈一句。
　　“各位，鄙人不才，正是浴火教教主陈希昱。今天这事陈某我管定了，还请诸位不要为难神风圣手，我陈某自会着人于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诸位一个交代。若各位有等不及的，便来浴火教找我陈某便是。阮萧陈某便带走了，各位意下如何？”
　　陈希昱在发光。阮萧本想在离去时留下一个风华绝代的背影以弥补刚刚的颜面，心里一急，脚下一滑，要不是被拉着，便是摔个狗吃屎。
　　那药怎么会失效？肯定是有人提前掉包。早有人知道他要寻死？陈希昱？除了他还有谁？又捡回一条狗命。可以继续沐浴阳光，漫步雪地，檐下听蝉鸣轻摇折扇，月夜赏荷花遥品清笛，挥剑破空，催步点水。生活如此美好，怎么会想死？
　　一句谢谢脱口而出。有些后悔，又怕陈希昱没听见。瞟了一眼陈希昱，没甚动静，又不好意思再说。
　　“从此，你这条命便是本教主的了。”阮萧听不出什么乾坤，想了想接着说：“多谢陈教主救命之恩，只是我这么微不足道，陈教主却替我揽了全部干系——”
　　陈希昱捏起他下巴把他脸转向他，凑近了冷冷道：“‘陈教主’？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浴火教教主，难道不是？”
　　阮萧给一撂，撞在板壁上，有些疼，想发火又发不起来。皱眉瞪了两眼便罢。
　　他不想去沐焰山，又不知如何说给陈希昱。没想到了映城，一行人却安顿下来了。大概是浴火教置的房子，生活用物齐全，干净整洁。阮萧想着恩情是越欠越多了。心里急，又不知怎么提。陈希昱话也不多，像在生气，又像情事后的冷漠。
　　头天晚上在客栈安顿下来，第二天一大早秦念棠便携风尘而至。他格外热情语笑嫣然同很陈希昱接待了这位贵客。
　　午睡醒来，阳光正好。院里的樱桃树开的白灿灿，站在树阴下，边赏花边晒太阳，边听蜂群嗡嗡。一阵风吹来，忽凉忽暖，花枝颤动，徐徐飘下几片花瓣。
　　惬意了会儿，问得教主有事外出，便转去秦念棠的院子，刚好看见两三个下属打扮的人从其房里出来。远远站了会儿没甚动静了，方才缓缓踱到房门口。秦念棠正坐在案前又看又写。阮萧试着咳了一声，叫道：“秦宫主？”
　　秦念棠抬头一看，笑道：“哟！什么风把阮公子吹来了？快进屋坐，希昱哪儿去了？”“听下人说他有事出去了。”“出去了？怎么没叫上你？也是。”
　　阮萧心里咯噔一跳，笑笑又问：“秦宫主在做什么？看起来好像很忙。”“一宫之主，每天大事小事一堆，哪儿能像阮公子这么清闲。”“能者多劳嘛，谁叫你们那么有本事。”“阮公子见笑了。”“别公子公子的，我哪是什么公子。”“得，那你也别宫主宫主的叫我了。”
　　那叫什么？直接叫名字不太合适，叫念棠还没这么亲厚。阮萧默默在房里走了一圈，品了会茶，看了几幅字画，想要回去了，但一想自己的目的还没达到，看着一幅王羲之的字，便开口道：“秦少啊，刚刚你说那个‘也是’是什么意思啊？”
　　秦念棠先是噗嗤一声，哈哈笑道：“你叫我什么？‘秦少’？哈哈哈哈，我喜欢！哈哈哈哈……”笑了半天见阮萧没反应，才哦道：“你还不知道吧，希昱要成婚了，就和他那表妹，估计这会儿出去采办去了。”
　　阮萧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响，魂也不见了。半天回过神来，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似乎有些不明白。仔细咀嚼一番，待醒悟过来，痛的昏天黑地。心里走了这一遭，别人看来也只是杵在那儿发愣罢了。他稳住心神，极力清淡的说：“那是件好事，我得去恭贺他，告辞了。”秦念棠也未挽留他。
　　浑浑噩噩走进自己房间，把门拴住，两脚互蹬掉鞋，倒进床里，忽冷忽热，什么都想了一遍，心里的疑问还是解决不了。又想一遍，似乎也没什么效果。一会儿听见陈希昱说“你这个人就是我的了”，一会儿又听见秦念棠哈哈大笑说“你还不知道吧，希昱要成婚了”，一会儿看见蒲姝婷丹唇皓齿，笑意盈盈，一会儿又看见素青手抚自己隆起的肚子，旁边卫逸扶着她，看着她……
　　睡醒时脑子有些迟钝，随即清明，心也痛起来。天色已暗，房间里的一切有些朦胧，偶尔听得一两声人语。睡的头痛，想起来才觉浑身无力。又躺了会儿攒了气力坐起来，却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便又靠坐在那里。
　　渐次更加暗下来，黑暗如静默渐渐把他浸没。他长长叹了口气，下床摸索着把油灯点燃，火苗像要挣脱灯芯，扭来扭曲。他打开门，站在门口。陈希昱的房间也没点灯。一个小丫鬟低头向他这边走来，到门口抬头一愣，方才低头道：“阮公子，晚膳已备好，陈少爷秦少爷正等着阮公子呢。”“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无论做什么，总是要力气的。他自己到井边打了水抹了把脸。伺候他的丫鬟知道他行事怪异，自有一套，也不多言语，悄悄跟在后头。
　　饭菜已摆好。相互招呼阮萧也只是笑笑没作答。低头静静吃着，一会儿听陈希昱讲沿海叛乱之事进展如何，一会儿又听见秦念棠哈哈大笑。陈希昱心里有些烦，见阮萧这样，便当他又在和自己过意不去，也不多问。阮萧吃完饭便先行回房，待他跟过去时，丫鬟说阮公子已歇下。他敲门阮萧也没开。他堂堂一个教主在这儿低声下气敲门还吃闭门羹？瞥了眼身后的丫鬟，便决定先去问问秦念棠——想到此，他明白了几分，心里又悲又喜。胸口也突然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