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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九章 有女初嫁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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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悄悄漫进窗棂,红烛已经燃尽。
朗夜早早起床,梳洗干净,按着规矩,新嫁娘要穿粉色的衣裙,这样才够喜气。柳隐西一早便准备在了衣橱,可是穿上后朗夜却有些犯难。
粉粉嫩嫩的颜色,细小的圆领掐着削尖的下巴,宽大的袖口与裙摆温温的包裹着柔软的身躯,赫然是一个新婚燕尔、无限娇羞的小媳妇模样。
不太适应这种样子,却有一点难于按奈的期待。
床上被无辜灌醉的柳隐西仍然未醒,清秀的眉目却欢喜的舒展着,宛如好梦中。
不忍打扰,朗夜转而出了房门,带了干净的碗来到街上买清粥。昨夜细雨将歇,青石板的街道上积了不少水渍。朗夜想了半天,勉为其难的看路走,还小心的把裙摆提起来,不至于被污了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都忙不迭得向朗夜道喜,叫她一句“柳夫人”,居然弄得朗夜羞红了脸颊,只觉微寒的空气泛起了香。
卖粥的张嫂看到一身喜装的朗夜端着碗来买粥,却突然大着嗓门对正在粥铺里喝粥的人喊:“今儿个我这粥谁都卖,就是不卖给朗夜!”
朗夜有些无措,不懂是为什么,又不能武力解决,百般机巧是完全失去了功用,只能傻傻的站在铺子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嫂,你叫错了,从今天起要叫柳夫人!”不知谁添了一句,一屋人哄堂大笑,笑里只有善意,却没人来给她解围。朗夜背上发毛,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这忐忑不安的心情,倒也不让她觉得讨厌。
李婶刚好带着宝儿进来,看到这番情景,忙把朗夜扯到一边,笑着骂她:“傻姑娘!成婚后的第一顿饭怎么能吃外食?该是你自己亲手做了然后给夫君吃啊!难怪李生嫂不卖粥给你!”
朗夜一听,有些愣,看来自己对这等事情是完全没有概念。可是这第一顿饭,她该怎么做呢?
柳隐西宿醉之下,醒来时有点头疼。睁了眼,正准备向他亲爱的朗夜娘子问好,可身边不见了佳人,只闻到呛人烟味,让他一瞬间忆起了师傅当年试练丸药时的惨烈情景,差点把少年的他给活活烧死在里面。这等阵仗,难道师傅复活了?
急忙翻身起床,却见人推门而入。柳隐西仍不清醒的脑袋开始迷糊,师傅就算重生,也不该选这么个怪样子啊?
头发凌乱,满脸黑灰,可那一身粉色的衣服倒是非常干净,两相比较,说不出的怪异
突然——
“朗夜?”看了半天,他总算弄清进来的人是谁。
朗夜端着水盆,无比艰难的说:“隐西,你起来啦?这是水,你梳洗一下吧!”
“你,你怎么了?”柳隐西克制自己尽量显得平静,头一遭见朗夜这幅尊容,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朗夜用手擦擦脸,结果变得更黑:“我没怎么啊!”
最后,柳隐西站在如遭浩劫的厨房里,终于明白,不是师傅重生了,而是朗夜做饭了。
桌上的成品,说半成品当然更恰当——一碗清粥,是朗夜在差点拆了灶台、烧了房子后做出来的。
“他们说第一天不能吃外食,你知道的……我不会做饭。”有些不自在的到处看,朗夜解释。
“傻姑娘。”柳隐西看着一脸郁闷的朗夜,揉了揉她乱成一团的头发,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朗夜的唇。
晨光弥漫的厨房里,温润的男子面带笑意的凝视红色一点一点爬上他对面女子的脸庞,最后朗夜一下捂住嘴巴,倒退一步,眼睛瞪得很大:“呀!你怎么这样?”
柳隐西终于笑出声,反手把朗夜抱进怀里,取了帕子给她擦脸,朗夜窝在他胸前,闷闷的说:“夫君大人,你可要把粥喝完,这可是我的第一份功课。”
“什么功课?”柳隐西奇怪的问她。
朗夜把头埋得更深,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让柳隐西立即把那碗成分不明的粥喝得一干二净。
朗夜说,那是柳夫人的第一份功课。李婶告诉她了,做不好要被休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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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夫人的第二份功课,是要为夫君大人裁制一套衣裳,并且纳一双鞋,意为夫君不仅从此要穿得保暖,外出时也要记得脚下的鞋是娘子一针一线而成。
朗夜对此事同样一窍不通,对着那一堆布大眼瞪小眼很久以后,百般无奈,请李婶作指导,开始慢慢学习女红。幸而朗夜极为聪颖,临时抱佛脚也不太费力,只是李婶不住责备朗夜的娘:“哪家闺女未出阁时不学女红刺绣?你娘亲也真是,不为你将来作打算,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不教你,现在才知道要手忙脚乱吧!”
朗夜只得选择沉默。
于是在傍晚时,邻居们如朗夜初来时一般看着柳先生和朗夜在院子里休憩,只是朗夜会拿着针线钻研,柳隐西在一边含笑看着,经常一看就是很久。
这天晚饭后,朗夜照旧坐在院子里和针线打架,柳隐西搬了方小桌,带了笔墨纸砚过来,开始写东西。朗夜好奇,凑过去看,一看标题,呆掉。
婚书。
柳隐西一边写一边说:“按道理,成婚该要三书六礼,我们这些过程都给省检了,不过,总要写好婚书呈给官媒,请他们造册入籍,你我这婚事才算是真正定下了。前阵子忙乱,拖到现在才准备呢。”
朗夜像是没听见,只顾着看柳隐西写字。
字如其人,圆润舒展,行云流水,大气象隐于笔画起转传承之间。
“字很好看。”朗夜说。
柳隐西笔锋微微一滞,复又写下去。
朗夜看了一会儿,不再看了,退回自己的椅子上继续摆弄她的功课。
夕阳染红半边天空,篱边的金色菊花一蓬篷开得旺盛,细小微醺的香气缠缠绕绕,柳隐西突然叫她:“朗夜。”
她闻言抬起头,迎上柳隐西精致的双眸。
“笑一下。”他一手撑住下颌,一手长指横在唇边,指尖轻轻往上一勾。
于是她便笑了。淡色的唇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如同丁香在暗夜中缓慢的绽开花瓣,一片,两片,直到盛放。
笑靥如花,真诚明媚。
柳隐西神态依旧平和温柔,却起身快步走到朗夜面前,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近乎虔诚的吻上女子半透明的指尖。
朗夜垂目,敛去了笑容,眼角眉梢拂过的却是真正的恬淡。
“夜儿。”柳隐抬头,漆黑的瞳孔映出烧红的晚霞,俊秀清雅的面容无辜的沾染上三分妖娆,可他声音绵长清澈,极尽着诱哄蛊惑:“我的夜儿。”
朗夜伸出另一只手,慢慢的,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脸,一根一根认真的放平了手指头,直到与他的皮肤密密贴合,掌心传递过来平滑柔润的触感。
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得可以闻嗅到他带着芳香的呼吸。朗夜闭上眼,侧过头,轻轻在他眼睛上啄了一下,然后很快的缩回去。
半晌没动静,她悄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发现柳隐西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一双漂亮眼睛还扑闪扑闪的特纯情。朗夜的脸瞬间爆红,一把推开他:“去去去,我忙着呢。”
柳隐西也不再坚持,整整衣袍,回到小桌边,拿笔沾了墨:“别动,我给你画幅画吧。”
朗夜闻言,听话的直了直腰,不动了。
柳隐西一手挽住宽大的袖摆,一手执笔在纸上着墨,时不时抬头看看朗夜,略一思量,笔又落下去。
过了一阵子,朗夜觉得身子有些发麻。最近被柳隐西惯得太过,身体反倒变得更娇纵。刚想动动手脚,却习惯性的忍住了,只能望着半坠的夕阳发呆。
夕阳愈发的红艳,一如她小时候赖在哥哥怀里看过的每一个日落。太阳一快落山,她就大呼小叫,哥,哥!太阳要回家啦!
然后哥哥总会怡然地走过来,从背后提起她的小身子揽在怀里,抱着她,哄着她。哥哥老说,太阳回家了,我们的朗夜也该好好吃饭早早睡觉,这样才能长大。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在。她的生活,万千宠爱,繁荣昌盛。
再后来,剩了她一个人,渐渐看明白,她这披了一身的锦绣貂裘,住着的飞檐画栋,皆是蒙着一层金雕玉砌的完美皮囊,撕开那层外衣,便见亲人淋漓的血肉。
刚一开始还会害怕得哭,接着就学会了忍耐,最后,忍耐成了习惯,融入了骨血。
原来眼泪是要倒着留的,委屈是要烂在肚子里的,命,是要被奉献的。
那些日子里,她最恨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看日落,可最经常做的事情还是一个人看日落。就像是经常被人说坏话,听着听着,耳根起茧了,也就不在意了;这么自虐的痛着痛着,痛到麻木了,别人再怎么打击她,也无所谓了。
拿轻涯的话说,就是越来越没有破绽,越来越完美了。
“朗夜,动一动,不然身体会麻。”柳隐西一边画画,一边还不忘提醒她。朗夜一惊,索性走到他身边去看画。
画还只是画出了轮廓,可见一女子端坐在竹篱小院内,膝头放着一个针线筐,裙边是几从淡菊。
柳隐西有些苦恼:“其实菊花该用金黄着色比较好,可惜是不能了。换个什么色呢?”
金黄为天家颜色,百姓不可随意使用,坊间也不会出售跟黄色沾边的水墨。朗夜却帮他收拾起来:“隐西,天快黑了,我们进去吧,以后再画。”
柳隐西应了声,先抱了砚台和笔进屋。朗夜把画纸卷起来,放在一边。
简单的一幅画,当时没怎么在意,只是等到朗夜再有机会看到时,居然已是多年之后。
那个时候,烽火屠城,皇朝倾覆,万马铁骑踏碎锦绣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