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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八章 琉璃色嫁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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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贴了红双喜字,桌子罩上了百年好合的红色桌布,大红流苏的喜帐上绣着并蒂芙蓉,鸳鸯交颈喜被下藏着花生,红色喜烛滴着大颗的蜡泪,悄然无声的滑落。
朗夜有些戒备,仍不能确信,这满室的大红喜色是否真的属于她。直到柳隐西揭了喜帕,她仍是没有回过神来。
居然把自己给嫁了。
居然就这么嫁了。
“朗夜。”柳隐西轻唤她,两人一身红装,伴着泛红的脸,映得人心跟着一起沉醉。
“我们……成亲了。”朗夜反映偏慢,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是。”柳隐西在床沿坐下,呆呆地看着朗夜。
眉似笼烟,星眸半掩,面如纯白霜雪,唇若三月桃花,明明正处在女子一生中鲜花吐绽的繁盛年华,却露着掩饰不去的清冷。明媚如火的喜服加在她的身上,就像胭脂化入清泉,浓艳一秒,就摇晃着褪去了颜色,只余一点青苍,如同画中的黑山白水,寥寥几笔,如是而已了。
柳隐西伸手卸去她头上的钗环,墨黑长发挣脱了束缚,流泉般倾泻而下,蜿蜒着铺洒了一床。
朗夜身子一僵,人坐得更直。柳隐西轻轻在她腰侧推拿:“朗夜,放松。你今天就像镇口的那棵松树一样挺立了一天,难道腰还没酸么?”
柔软敏感的腰肢就这么被他捏来捏去,朗夜憋了憋,终于忍不住,架开他的手:“好痒。”
“你的腰劳损得厉害。”触碰之下,才发现手中这盈盈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身已经异常脆弱,柳隐西不顾她的退缩,长指一路向上,按过肩膀颈项,翻至背后脊椎,皱眉下结论:“常年伏案,难得歇息,疼痛始发后却不精于调养,反倒变本加厉,昼夜不止,以致你双十年华却沉疴加身,惹了一堆老迈之人才得的毛病。朗夜,你告诉我,你这是在拚的什么命?”
朗夜被责备,也不辩驳,讪笑着翻开双手,莹白细嫩的掌面向着柳隐西,眼睛藏在手后吧嗒吧嗒眨得飞快:“我这不是努力上进,然后换得大把金银回来,好供我养护这双手嘛!”
柳隐西被她胡来的理由给堵了嘴,说不出话。
朗夜偷偷瞄他一眼,心虚:“生气?”
柳隐西摇摇头,静默地看她:“后悔没早一点娶你,不然早就能发现你不只是有胃疾。”
那眼神怜惜深重。
朗夜心头一跳,拿手去挡他的眼睛。柳隐西不明就理,眼睛眨呀眨,长长的睫毛有一下没一下的扫过朗夜手心,朗夜怕痒,终于收了手,叹了口气:“隐西,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和一个人的很像。”
“真的?”柳隐西那厢好奇:“谁?”
“其实也不是很像。”朗夜比划着大小:“他那时还是个孩子,眼睛水汪汪圆鼓鼓的大得很,只是眼角往上翘,稍微露了点风流迹象。”
“那朗夜为什么觉得和我像呢?”柳隐西一向不是爱多探查旧事的人,今日新婚,许是高兴,居然显得兴致勃勃。
“都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眼睛吧……”朗夜用力在回忆:“可能是因为眼神太像了……隔得太久了,那时我才五岁呢。”
“什么眼神?”柳隐西出奇的固执:“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朗夜呆了呆,许久才笑开了,如同凉薄的冷玉被捂热:“悲悯。”
声音凄清,柔和沉稳,朗夜掉进那些不可追及的时光里,只有惆怅。
“我那时也小,又被宠坏,看他那眼神只觉得他在可怜我,跳过去就打他。他比我大,比我高,但他怎么都不还手,被我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朗夜摇摇头,耳坠上的珠光一闪一闪:“过了很久,我再想起那孩子的目光,才知道那不是可怜,那是一种慈悲。之前从未有人那么看过我,之后也没有,所以我记到现在,而且觉得很宝贵。”
“你喜欢那个孩子吗?”柳隐西直感到肋骨隐隐作痛。
“喜欢呐,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那么漂亮,如果能长大的话,该是个倾国倾城的冠世美人吧。”
“如果能长大。”柳隐西轻声重复。
“是啊!”朗夜眼底冰冷,似乎没有觉得惋惜:“死了的人怎么能长大。”
“死了啊。”柳隐西秀丽的指节微微蜷起,敲了敲床沿:“真可惜。”
“死了倒好,长成那幅模样的人,日后若生出兴风作浪的念头,该能祸害掉多少人。”朗夜轻哼一声:“若是个女子便罢了,偏偏是个男儿。”
“是女子的话,那孩子便不会死了吗?”
朗夜一惊,柳隐西正看着她,那眼里氤氲不已,望进去烟波浩淼,有不能触及的深处。
“你……”
“没有。”柳隐西垂目,搂过朗夜,让她半趴在床上,指尖在她背上腰间拿捏:“我只是替那么好的孩子可惜。别动,你今天太紧张了,不按一下明天会疼得站不起来。”
朗夜默默的抖抖抖,终于惨兮兮的咬着唇说:“我好像比一般人都怕痒得多。”
头顶传来柳隐西轻和的笑声,暖洋洋的绕来绕去:“朗夜,怕痒的人心肠都很软的。”
朗夜看不到柳隐西的表情,只当他是开心的:“没人能比你的心肠更软了,就你对我最好。”
替她按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复又开始有规律的推动:“只要你珍惜,我会一直对你这么好。放松,朗夜,为什么你的腰总要绷得这么紧呢?”
朗夜皱皱眉,试着把常年紧绷的肌肉放开一点,可只听到骨头咔哒一声响,然后就是柳隐西无奈的声音:“算了,朗夜,慢慢来吧。”
朗夜拿手枕着下颌,微微眯着眼。柳隐西手势很好,适应之后,舒服的感觉就像风吹过秋天的麦浪,一波一波起起伏伏,绵延不绝的蹿上来。
“隐西。”朗夜迷迷糊糊的嘟哝。
“在呢。”
“其实……我有时会想想那孩子如果能长大,该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呢?”
朗夜困顿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绯色的唇勾起一弯浅笑,柔弱朦胧得像是一个正在幻想的少女。
“宛若神赐,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灼伤人的眼,惹得众生竞相臣服。”她说:“我要是看得到,说不定会爱上他。”
话才刚说完,人就被捞起来,然后就是柳隐西浅淡的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快,蜻蜓点水般只一下,朗夜刚刚好被吓清醒,柳隐西就抽离开。
“口无遮拦的姑娘。”他歪着头,细长的眼睛觑着她。
朗夜傻了,拿舌头舔舔嘴巴。
柳隐西的吻,清澈芬芳得就像他的人。
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她光顾着自己乐,忘了她当着一个男人的面来这一套,有个别名叫勾引。
她忘了这是他们的新婚夜。
身份合适,地点合适,场景合适。
于是她还没乐完,就被柳隐西随后补送的吻彻底弄昏了头脑。
很久以后她都会记得这个深浓绵长的吻,最温柔,最衷情。那个眼里带着纯净琉璃色的男子,一手撑在床角,一手捧住她的脸庞,如同对待矜贵的美玉,小心而自持,或浅尝辄止,或唇畔相碰,情到浓时,喜悦便像无边无际的水一般蔓延开来。
那一刻,她的眼眶是热的。
舍不得放开手,舍不得停下来,如同星星离不了夜空,花朵渴盼着阳光。这样的眷恋,是她一生都无法再企及的甜美。
柳隐西好看的胸膛不知何时裸露在外,温雅的面容在暖暖红烛映称下如斯风流,如画的眉目幽海一般慑人心魂。喜烛噼啪的爆了个灯花,朗夜一下惊醒,猛地推开柳隐西,微微喘息:“隐西,我们还未喝交杯酒。”
“刚刚差点睡着时怎么不记得还有交杯酒没喝。”柳隐西懒懒合上衣衫,携她到了桌前。
“交首共白头。”当彼此双手相缠,头颈相交喝下清冽美酒时,柳隐西小声念了一句。
朗夜笑问:“这也是礼仪之一吗?”
柳隐西把杯子放回桌上,摇头:“是我自己想说的,我想和朗夜一起变老。”
朗夜飞快的眨眼,扬起笑颜:“我才不要变老,我也不会变老,老了就不好看了,罚酒三杯。”
柳隐西听话的饮了三杯,无奈极了:“朗夜,哪有人是不会变老的?”
朗夜也不理他,再替他续满,继续问:“隐西,为什么要娶我?”
柳隐西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我们成亲,那朗夜是不是能够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你的过去。”
朗夜眼神一滞,柳隐西这般聪明的人,他不问,不代表他心中对她的来历没有计较,只是说不出口的话永远只能烂在心底,带不上台面的真相终究要成为秘密。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承担得来,那朗夜今日也不会这般寥落。”
她答得敷衍,柳隐西抬手蹭蹭她的脸,又喝下一杯酒。
透过喜庆的窗,外面的世界依旧一片冷清。无视于屋内的情意绵绵,反倒泛着几分肃杀。一阵凉薄秋风,带着寒意的雨开始坠落。
柳隐西酒量很差,终是承受不了朗夜的频频敬酒,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朗夜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覆上薄被,坐在床边,看他睡容。
这个男人,他有一颗良善的心。
“隐西……”朗夜笑得没心没肺:“你曾对我说过,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清醒,这样才能护得周全。今日你若迷失,那朗夜便做未醉的那一个,来保你我无恙。”
窗棂似乎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有人在外面压低了声音。
“大人来的消息,已三日没见着他了。”
朗夜一下很头疼的样子,最后朝着窗外说,你们先撤开吧。
转头望望熟睡的柳隐西,朗夜烦躁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
不该回来的,根本就不该再回来。
那日她先战四禁卫,再解决掉五个杀手,到最后自己也被耗得差不多。处理了尸体,给柳隐西伤口上了点药,便再无心清理屋内血迹,只能踉跄着出去。行至野地,便遇到了自己的亲卫,然后被他们救起。
轻涯既然派他们来,说明帝已经因为她的出走而风云变幻。她这一方面,势必会因往日仇怨而横生灾劫。轻涯这番苦心她若是体会,便该随亲卫一道回去。可她就像着了魔,一能下地便直接回柳隐西的草堂,然后还结婚,现在没法收场了。
而他……似乎朝这里来了。
那个小肚鸡肠任性至极还喜欢胡作非为留一堆烂摊子给她收拾的家伙……
那个……像妖精手里捧着的花骨朵一样的少年,抑或是男人……
“隐西,也许我注定欠你的了……”
朗夜刮刮柳隐西削薄的唇,和衣在他身边躺下,抱着他,闭了眼。
本不该遇到的人,遇到了的话,会变成灾难。
可偏偏是遇到了。
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还蛮有缘分的。只是缘分背后,躲着劫。
此时红烛摇曳,照了一室悲伤柔情。
哪管他明日几多风雨几时休,但愿与君共此一时同榻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