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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章 犹见故人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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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来寺,香火依旧繁荣,参拜人群依旧虔诚。一女子静静立在大殿,看着地藏菩萨的法相,不跪不拜,不言不语,整整一天。寺内的和尚本来还好言相劝要她歇息一下,可女子却置若罔闻。直至黄昏,一个一袭白衣瘦削高挑的年轻人,披着满天红霞,一瘸一拐的走进寺里,靠在门边唤了一句“朗夜”,女子才缓缓回头。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柳隐西艰难的走到朗夜身边,不顾她眼里的诧异:“你一定又没吃饭,对吗?今日我醒来得晚了,不然早找来了,那朗夜也不会饿这么久。”
“你……”朗夜有些迟疑:“怎么会来这里?”
“我醒来不见了你,忘忧也找不到你。我想朗夜是不开心了,你一不开心就任性不吃饭,你胃有疾患,饿久的话会疼,然后我猜你会来这里,就马上赶来了。”
朗夜看着柳隐西苍白的脸,上前轻轻撑住他:“昨天才受伤,今天又到处乱跑。”
柳隐西薄唇微噘:“我担心朗夜啊。”
“那你也很担心忘忧啊!”朗夜指控他。
“不一样啊!我会怕的。”柳隐西虚弱不堪,靠在朗夜肩上。
“怕什么?”
“怕朗夜突然就走了,我看不到朗夜,心很慌。”柳隐西一脸温柔:“朗夜,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朗夜咬咬唇,不知该不该移动脚步。柳隐西反身拥住她,众目睽睽。
“我知道朗夜是要走,可是真不敢这么说。朗夜是去是留,我不能阻拦,可是还是好难过啊。”
朗夜僵硬的偎在他怀里,那股隽永且不苦涩的药香只有他才有,能让她流连、让她做事失去常理的也只有他。在他身边,心偶尔会裂开一点缝隙,把最柔软的地方危险而小心的暴露出来。
“朗夜暂时还没有想好去哪里,我陪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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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一直等在院子里,满脸忧虑。晚风徐徐,扬起一头青丝,人美如画。看到他们回来,满脸欢喜,迎上前来。
朗夜看着韩忘忧,心里叹气,这样的纯情女子,往往难于被上天眷顾。
柳隐西伤重未愈,又劳顿奔走,倒在床上,紧紧握着朗夜的手便迷迷糊糊的睡去。朗夜守在一边,确定他一时不会醒来,才轻轻抽了手,对一边的韩忘忧说:“韩姑娘,我们去下盘棋吧。”
普通小院,一方棋盘,两杯清茶。风姿卓越的两位丽人各执一子,于漫天红霞下品茗对弈。邻里见如此美好和谐景象,皆开始憧憬柳先生的美满生活。
“韩姑娘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苦,帝都第一才女,落魄到连我都看走眼。”朗夜执黑子,直接占据棋盘中心。
忘忧手微抖,却仍强自镇静,白子紧紧缠住黑子:“忘忧遭逢家门大难,几经流落仍能留住性命,也算上天垂怜。”
黑子落,封掉白子去路:“外表娇弱不胜,实际上外柔内刚,是我欣赏的女子。冲这一点,你可以死得痛快。当年你父亲过于顽固,于是活活被割了三百刀,我才准他往生。”
白子啪的坠落在棋盘,忘忧终于克制不住颤抖:“你……你是……”
把白子送回忘忧手里,朗夜浅笑:“是,我是荣华。”
泪水夺眶而出,忘忧声音沙哑,却仍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只是一再重复:“你就是下令杀我满门的人,你就是……我们未曾见过,你怎么认出我来?”
“下棋。”朗夜皱眉:“别让你那骁勇一生的父亲看到你这么没用的样子。”
提及老父,韩忘忧眼里的光芒突然盛放,也多了几分了然。擦掉眼泪,白子险处求生,挤破黑子重围,另辟战局。
“好棋。”朗夜赞道:“是因为你身上带的那块翠玉。你果然和那老头子一样固执,处境再险,也不愿把家里世代传承的宝玉扔掉。这块玉,我当然认得,韩老头子死了,那能带着的,也就只有他唯一的千金了。
忘忧失语,惨淡一笑:“人算不如天算。”
朗夜傲然道:“你该是后悔被我撞到。”
“人各有命,哀叹再多也于事无补,不如轻松自在,能多看一分这夕阳美景,就该好好珍惜。”白子气势惊起,一反先前守势。
“将门之后,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朗夜全神贯注:“所以我一度认为,你这样的人守在柳先生身边,他才会安好,并且快乐。”
“如果是舒姑娘守着柳先生呢?”
“你太多话了。”朗夜落子颇重,棋盘上出现淡淡裂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权倾天下的荣华也一样。” 忘忧从容应对来势汹汹的黑子,口出惊人之语:“你其实是个好人,虽然这样的好只是对自己所在意之人才有,比如柳先生。”
朗夜奇怪的看她,不置可否。
“原本以为柳先生喜爱忘忧,所以一向斩尽杀绝的荣华也会生出成人之美的念头,放过罪臣余孽的我。柳先生的爱的确是忘忧的救赎,不仅是生活,还有这条命。可惜的是,在柳先生眼中,忘忧是让他同情的弱者,却不是个特别的存在。”忘忧棋子走法光明磊落,大开大阖,一时间与朗夜不分上下:“那个特别的人,只是你而已。”
“我。”朗夜语气不带情绪,只轻轻重复。
“你身处局中,就算一世精明,遇到纯白的感情,反而会看不破。”忘忧居然开始脸上带笑:“永远平静的人,会为了你脸色骤变;就算挨打,也不忘为你庆幸;每天晚上会为我准备特别的点心,但宁愿麻烦,却怎么都不会更改对你的胃疾有益的饮食;醒来后不见了你,脸都吓白,死活不顾的跑出去找你。”
“我以为他这样的人,该是对所有人都这般好的。”朗夜抬头对着忘忧笑,笑得连忘忧都失神。
“难道聪明如你都看不出来?柳先生是好,却绝对不是个滥好人。他对你近乎纵容,不论你如何任性,他都尽力为你担当。或许柳先生自己都未曾发觉,这样的疼宠,其实是给自己在意之人。”
“你说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从不相信,你是在给我支招。”棋上局势突生变化,白子竟然对黑子造成逼迫。
“是为了柳先生。”忘忧对上朗夜的眼,毫无畏惧:“忘忧钟情于柳先生这等人物,但也自知不是柳先生的解语花。今日如此点拨,是因为柳先生心性质朴,以至于就算心中有所爱也许都不会察觉,就这样堪堪错过的话,忘忧会难过的。”
朗夜棋子一顿:“你是说……”
轻叹一口气,忘忧目光有些惆怅:“忘忧此生自负才情,一直便少有男子能入我眼。柳先生躬身于这贫乡僻壤,但忘忧却能感受到他的天人之姿。如果你不在这里的话,那忘忧终其一生,一定会紧紧相随。只是,今日得见,忘忧也自叹弗如,帝都荣华,果然天下无人能及。”
话音刚落,黑子便如大江之水坡堤而出,突破白子防线,瞬间吞遍白子所在地界。胜负已见分晓。
双手一摊,忘忧笑:“你赢了。”
朗夜轻啜一口茶水:“你输在过于正派,也太天真。却不知棋盘上刁钻之处往往会让人满盘皆输。”
忘忧突然起身,走到朗夜身前,慢慢跪下:“你是我的仇人,按理说我不该有此举动,可是忘忧也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心中无牵无挂,只有一事相求。”
“说。”朗夜闭目。
“当日,韩家被满门抄斩,老管家拼死相救,把忘忧偷偷藏在井里,才躲过一劫。后来便有满天的追捕忘忧的官文。忘忧路途中历尽艰辛,却大难不死,全是因为爹爹身前为人刚正,广结善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对忘忧施以援手。忘忧一介女流,自是不懂那些权力挞伐下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但我爹爹却绝对不是所谓的通敌叛国、贪生怕死的小人。所以,今日,忘忧恳请您恢复我爹爹的名誉。”
“你爹的罪是我定的,若要我再来推翻,那我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你认为你可以拿什么来和我谈条件?”朗夜美目微睁,眼睛里全是睥睨天下的光彩。
忘忧跪得挺直:“就和你打一个赌。我赢了,你就答应我。”
“打赌?”朗夜一手挑起忘忧下巴,神色轻浮:“你拿什么赌?”
“拿忘忧的命。”
朗夜摆手:“你的命我本来就打算要,昨日一时的好心只是看在柳先生面子上,现在我回来了,就没打算留你。”
“我当然知道,只是,忘忧可以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
“是吗?”朗夜嘴角闪过笑意。
此时,夜幕已全然降临。而故人,即将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