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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江山远权欲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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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这句话一说,我们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看向那封信,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玄机。
怀仁将信打开,里面只有两张信纸,他带着笑意展开,表情却突然严肃,慢慢念出来:“怀仁兄长,见信如晤,弟谦耿拜顿首。以兄大才,当早有布局,哪里用得下问愚弟?弟慎思之,才明兄欲一击即中,攻彼之七寸,又恐牵一发而动全身罢了。然舍得之理,兄况不明乎?兄与嫂夫人既是龙王亲口称道天定,岂容旁人稍有非议?兄长皇室血脉,天家贵胄,凡者不过跳梁小丑尔尔,便是留得几时也无有大损;况李武两姓纠葛已久,指望了一劳永逸岂不是操之过急,于情理情面血亲也断无此理。弟知兄按捺已久,再与那险恶用心之人同立庙堂只是屈了自身,只不过大局为重,兄长应晓权欲诱人,此时纵他等一时,只为了那皇位有正统血脉可续。弟言尽于此,兄别有决断也好,星河门下及我家弟兄即随时任兄差遣,师父此生所盼之天下太平,正该是由兄长守护。不肖弟谦耿再拜顿首,愿兄平安喜乐,此后无忧。”
怀仁念这封信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我听的出来他这位三师弟的想法,他大概是一点也听不进去的。他将信纸随手放在书案上,没有询问狄大人的意见,却向他那几位“自家弟兄”开了口:“这是三弟的想法,还是你们所有人的想法?”他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是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力不稳定。
那几个人默默后退了半步,互相看了看,最终是卫东顶着怀仁不小的压力坦然开口:“怀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然已经打算护着当今圣上,保天下太平,就不可能鱼与熊掌兼得。现时节你与那些带着血亲关系的人闹翻,反而他们会对你起戒备之心,你哪里还能带着小显儿出了天子脚下。”
怀仁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轻易被说服:“你们说的道理我明白。但跟我以后去做什么没关系,对于这个要大白于天下的事实,那位陛下不做到心里有数是不会放心的。”说到最后,他倒是笑了,“想必大人是清楚当今圣上的疑心有多重。”
想不到狄大人同样是哂笑:“怀仁也是误了。当初劝诫本阁徐徐图之嗣位一事的还不是怀仁你吗?我也明白你是为着与苏姑娘的亲事能名正言顺。但毕竟事与愿违……”狄大人或许也摸不准情绪不稳的怀仁是什么样子,话语中更多是试探。
就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怀仁平日一副仁厚温和的样子,却享有着他那个身份应有的礼遇;为什么他突然动怒要铲除宵小贼人,大部分人都对他心服口服。就连很少了解他那一面的我没有如何惊讶,只是觉得理所当然……说一句实话,大概是因为他太像一个帝王吧。
知道他可以“听见”我在想什么,我心安理得地看着脸色依旧不好的怀仁。他听了狄大人的话,明显还要据理力争,只是突然一愣,向我这边偏了偏头,脸色好转不少。然后我就听到了怀仁有些轻松的语调,“你明白就好。这不是做给你看的,但有些东西我是想为你拿到的,我知他们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此事草草了结我却多生遗憾。”
我笑了笑,轻唤一声,“怀仁”,屋中几人好奇地一起看过来,随后我和他的眼神对上,我一字一顿道,“天下也只是你现在不找她要回,还差那些宗室名分吗?”
略过我说的话有些吓到旁人,怀仁弯起眉眼,温和的话出口:“三弟的意思我就这样接受了,剩下的是我预先想到的,咱们慢慢谈……”
接下来对于那一天的推演有条不紊,从皇帝会带多少护卫,李淳风会不会被带出宫;到解药应该下在哪里不会打草惊蛇,是不是正面对峙袁天罡才会现身;最后到蛇灵或者是造反的人数能否精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相应又有什么对策。当然,在怀仁的推演里,撕破脸皮的结果不会出现,一群官场宫廷算计惯了的人们会和和气气地推出一个牺牲品,来粉饰太平。
这些事情我并不是都明白,那里面的阴谋气息又叫我有些喘不过气,只是耐着性子认真听他们说下去。
事毕,已到了深夜,外面传来的是宵禁巡逻的声音。狄大人望了望窗外道:“看天色也快三更了,你们几人虽是武功不差,还是莫违了宵禁,便都留在狄府歇息吧。”
我们自然应承下狄大人的好意,先送了他去休息,我们几人一起往外走,怀仁特意说起:“狄府的下人多是不认识你们,深夜留宿也不要惊动他们了,狄府的客房是收拾好的,我叫影弟带了你们去,好好歇息。”
他们往客房那里去了,我也要回自己房间,向着小院没走几步觉得有些不对,一回头怀仁还跟着我。两下里,一时有些尴尬。
怀仁赶忙同我解释,“显儿……我还有些事想和你讲清楚,明天想必还要忙,所以……能去你房间?”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也有些发热,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人进了房间,我伸手去摸桌上的茶壶,竟是温热的。看了怀仁一眼,“你要枫漠影送来的?”他点点头,“我要说的,你要问的,想必不会少。今晚说清楚了,明日才不会挂在心上。”
我坐下来,语意带笑,“那你不如先讲一讲枫漠影?”怀仁温和地笑了:“他的事还不是和我有关。你不过是觉着影弟每日里跟在我身边你又察觉不到,有些别扭罢了。这事会有些吓到你,我们回昆仑的路上可以慢慢讲。其实,我说了自己是高宗皇帝子嗣,你便信了?”
我白了他一眼,接过他递给我的茶盏,说:“我那时候信与不信又如何?摆明了你们都是知道的,只管瞒住我一个人。再者说,这种事情旁人怕是躲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冒认的?我只是疑惑……记得你今年二十有七,若你是王皇后之子,皇后她当年……?”提到他身世有关,怀仁变得有些阴郁,却还是回答了我:“是啊……我父皇清楚地知道母后无过,拜托师父救了她出来。他们两人少年夫妻,父皇又幡然醒悟,才有了我。只可惜这位陛下还是知道了母后未死。当时是情态危急,母后一句话也没留下来,我就被师父带走了。我知道那时候母后就死了,但害怕我被那个女人发现,父皇直到忧郁而死也再没见我一面,只是许了这个表字给我。”
尽管怀仁叙述这一往事时语气平淡少了许多怨怼,但我毕竟不是旁人,我清楚地感觉到他血性未灭,只是碍着天下失了这位“清醒的”皇帝不得安宁,才暂时没有报仇的想法。
我叹了一口气,搁下茶盏,伸手抚上他并不精致的面容,说着:“所以你几次三番想和我好好谈的就是这件事?”怀仁的目光灼灼,又十分平静:“我觉得很重要,也一直想和你坦诚相待。只是……总在想你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因为我们对立的宗族身份又将这段感情轻飘飘放下。”说着他拿下我的手握在手里,十指交握时我能体会到那份珍重,没有羞涩。我明白,在面对我们之间那种感情的时候,患得患失的不止我一个,也许只有实在的陪伴,才能温暖我们彼此的心。这样想了,没有给怀仁反应的时间,就拉他起身进了里间,自顾自随意地躺到了榻上,和他故作认真地说:“我累了,躺下聊吧。”
他惊愕地看了我一会,脸上平淡的表情变为苦笑:“显儿,别这样……我一个男子闯荡江湖也有不少年头,哪里还需要人来安慰?”我还是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不是你需不需要,是你嫌不嫌弃我的一片真心。”他大概是没想到我的执着,又是愣了一会,然后的笑容温暖认真,“好,但我要去外间那张小榻。”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害羞,慢慢放开他的手,点点头。
这一晚我们好像聊了很多:我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讲给他听,也有埋怨大哥的擅作主张,卫先生的太过严厉,说了自己武功哪里练的不好,红拂女前辈传下来的刀法甚是精妙。他静静听着,偶尔接上两句,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到他愈发温和,又有一点对我的心疼。等我说累了,他接过话头开始说那些年在昆仑山上的事情,我开始了解那位名满天下的前辈,那些和怀仁一起长大的手足弟兄,和那个本来不会势力遍及天下的门派……
快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卯时末了。换好一身衣服,正好听到房门有动静,就问了一声:“是谁?”
来人推开门,脚步声熟悉,停在了外厢房,是怀仁:“显儿,是我,拿了朝饭来给你。”知道了是他,我走到外面,见到他官服还没有换,正打开食盒摆到案几上。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多少有些难为情,但想到他照常随狄大人上朝未免辛苦,连忙问道:“你才回来可用过了饭?累不累?”他温和地笑着摇了头:“我没关系的,昨晚……我们谈得很好,怎么会累?等你用过朝饭,我们还要做些准备的。”我点了点头,自然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
我用朝饭时,枫漠影,云三那几个下属先后进来,传递的都是星河的消息。怀仁把那几张纸都摊开来放在桌面上,我瞟了一眼,说的都不是什么小事情。现在辰时还不到,星河已经弄清楚了皇帝明天去白马寺会有多少护卫随行,进入白马寺之后的流程是什么,梁王、太平公主暗地里做了什么样的准备……可以这么说,我们唯一无所知的就是袁天罡,他会做什么。
怀仁的不满意也是太过明显,片刻沉默后才道:“影弟你留下。”我看了看几个惊讶的属下,摆手让他们先出去,只是心想要怎么和他们解释现在这个不再温和的“李怀仁”。没了旁的人,怀仁的脸色愈发阴沉,着重了语调问枫漠影:“你是没找到人,还是他不愿意见你?”嗯?这意思分明他与袁天罡还是旧识……
枫漠影单膝跪下:“芳哥,袁道长他……不肯见我”怀仁此时倒是不气了,只是叹声道,“那他也总是带了什么话来吧?”枫漠影点头,难得面露难色,“袁道长说,为人手中刀也好,助纣为虐也好,都是他当初一步踏错,自然有天大的罪孽也是他来赎。苟延残喘多年,他希望明天所有事情都能真相大白,如果可以,李道长还要托芳哥你照料。”
枫漠影的话说完,我有些回不过神来:这么说,袁天罡……道长多年所为都是情非得已,我家的事情其实与他无关,而是别有元凶?“是,说穿了你们一家不过是武氏宗族内斗,还有天下权势的牺牲品。”我听到怀仁这句话时,枫漠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怀仁站在刚打开的窗边,背对着我。
我看着阳光下依旧深沉的他,吐字艰难:“所以你一直没有告诉我,那些我的血缘至亲才是造成我这二十余年江湖飘零的元凶……”怀仁点点头,回头看我时带着歉意:“我发现的也没有太早,否则我一定会阻止事态如此……摊开在你面前,显儿。”我心下难过的感觉很明显,但这都与怀仁无关,摇了摇头:“你不用这样说,这是我自己的命数。还是说说你的想法吧。”
怀仁又转身看向窗外,那样的背影看上去远离人世,沾染的是阴霾。好大一会他才回答我:“还能有什么?明日把事情说清楚,做一场戏,我们就该离开洛阳了。”我有些意外,也就说出了自己的担心:“大哥的伤势还在恢复,总不能让他跟着我们一起上路。”“我知道你的顾虑,”怀仁转身,走回到我身边来,“我们这次离开洛阳,虽然是回昆仑,但路上一定会因为其他事情耽搁时间,所以虺兄不同我们一起。四弟同我说他要去庐州,正好带了虺兄过去静养。你大可以放心。”
我点点头:“那自然好,要劳烦他了……”话说到一半,又突然觉得有些别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怀仁,我其实一直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看我的?真的有接受我吗?”怀仁并不惊讶我会这样问,随意地笑笑:“他们只是不太适应罢了。我年岁最长,成亲的事情被搁置至今,除开我因为身份不愿意拖累好人家的女子,还因为上一代的旧事,我一直不能理解与一个人相伴一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样一个人待的时间长了,他们才会大惊小怪,你别介意。”
我有些释然,反而取笑他道,“你不愿拖累好人家的女子?那我呢?”他却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低沉:“是情之所至,我只能这样解释。希望你以后不会怪我……”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发愣,然后是对他的心疼,但没有任何苍白的话语,我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万岁通天二年六月初三的白马寺,时辰大约是辰时初刻,我与怀仁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了白马寺,没人拦阻,甚至直接见到了那位皇帝陛下。当这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站到一起,那些权力场上的阴谋诡计即将昭然于世,我还是胆怯的。好在,怀仁在我的身旁,父亲也在对面。
我见到这位人到暮年的陛下,该是尊称一声姑祖母的女人时才发现,她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面目可憎”。怀仁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便俯身行礼,面上是十分恭敬的:“武氏女苏显儿问陛下安,晚来见礼,望姑祖母恕罪。”那位陛下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有免礼,往这边看的是怀仁。
怀仁迎上她的目光,同样行了礼,声音从容:“陛下圣安。怀仁今日前来一则是为了说清陈年旧事,二则,过几日远走他方也当前来拜别。”皇帝依旧是点点头,似乎并不疑惑怀仁的决定,“既然要说清往事,便都起来吧。只是你一离神都,可再无退路了……你舍得就好。”
仿佛明白皇帝眼中的意味深长,怀仁长身而立时微微发笑,答话依旧从容:“陛下取笑。怀仁本来就是身无牵挂,庙堂江湖有何分别。”随后他的笑容突然消失,那几分严厉真真切切:“真有什么不舍得……也是唯恐这天下江山易了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