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只饮止珠沉》水兰依

3、第二章 宽衣带为君忧

　　我目睹着清晨第一缕阳光进入房间，像是唤醒了一切新生。默默从床上坐起，我本杀伐决断，自然一切要从头开始。
　　虽然一定要躲着那个人，我还是愿意守护在他身旁的。撇开几身带了脂粉气的裙装，我选了一身青色的男装，取得是方便暗中跟从之意。
　　带好行装，避开街上的行人，先找到了可汗王庭。那位曾被我称作叔父的老人，正陪着吉利可汗一行人在探讨案情。仔细地听了很长时间，我才知道自己以前错得有多么严重。
　　再四下里看了看，奇怪地没有发现元芳的踪影。难道他是回去找我了吗？心下一紧：一定不能让那位神医知道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急急忙忙奔回了驿馆，却在拐角处被一个人拉住了衣袖。我一惊，就要拔刀相向，那人赶紧按住我的手腕，低低唤了一声：“显儿，是我。”
　　我定下神再看，确是元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自觉情态不对，改了淡漠：“李将军这是作什么？青天白日的，偏要偷偷摸摸。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放开得好！”瞬间空气一滞，压抑了几分。
　　只待片刻，他就按捺不住，将我推在墙上。声音依旧没有提高，可是明显能听出怒意：“苏显儿，你还想怎么样？！你心意比我坚决，比我狠！我已经对你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远去。你现在还想和我恩断义绝，再往我伤口上撒一把盐吗？！”
　　我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想让我们两个人都冷静下来：“李怀仁，你冷静一下！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先放一放，出了什么事情？”
　　元芳深吸了一口气，默许了我的提议：“四师弟已经到了，所以我才来驿馆找你。想不到你先一步离开了。”
　　我听了就是一惊，而后反应过来就想离开。却在这时，一道白色的潇洒人影挟着疾风掠了过来。
　　那人手中的折扇轻摆，落了地后的语态，随意中有几分故作刁难：“何必这么急着要走呢？江湖上有名的苏将军连我一个小小郎中也害怕见吗？”
　　听到这种话，也就没有什么疑问了。除去潇洒英俊的水神医，谁还能轻狂至此？
　　我的动作有些僵硬，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好在元芳及时地拿出了大师兄的姿态，为我解围：“四师弟，师父只是说要你来看我的情况，没有让你参与我的案子。”
　　随着这句话而慢慢转过来的人，扯了扯嘴角，眉眼渐渐变清晰：“大师兄不是在自欺欺人吗？”李元芳勉强支吾着：“秋缘，这件事情我们是可以私下谈谈的吧……”
　　听了元芳已趋于理屈辞穷的话,我更是尴尬，索性道：“水神医还请不要报于司空先生知晓。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水秋缘很是惊讶，侧目望了过来。深邃的眼眸让人根本不知道他打了什么算盘，也不敢与之对视。
　　而终于在我要放弃时，一声轻笑传来：“既然如此，我们自然可以好好谈谈了。”难以置信地看过去，连元芳也惊讶不已：“可师父问起的话，岂不是为难了几位师弟？”水秋缘无所谓地轻弹折扇：“大师兄相信自己的兄弟就好。我们四人自然能瞒天过海。”
　　气氛就此缓和下来，我也松了口气，挪动脚步，就要再次离开。
　　但听见身后元芳靴子声动，只好再加快脚步，可身后步伐声跟得又紧了几分。我只好顿住，就背对着他出了声：“还有事情？”
　　他跟着我停下，有些犹疑：“你还有哪处可以去？”我自嘲地笑了：“呵，这就不麻烦将军操心了。”
　　元芳急于解释，且先拉我转过身：“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因为忧心着你，而且……”说到这里，他却不说下去了，格外窘迫。我疑惑几分，微转心窍，便明白了让他开不了口的是什么事。
　　摇了摇头，我无意再褒贬些什么：“是王孝杰将军的事吧？我明白，需换了那身衣服，才方便去一趟契丹大营的。算是我帮你最后一件事了。”说完，我就径自离开，故意留下了那两个人。
　　等我换好蛇灵的装束，走到驿馆门口，李元芳已经牵了两匹马。而至于那段空白时间，他和水秋缘说了些什么，那个“灾星”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也无心去猜。
　　一路无话，我们只管飞驰在山间林中。远远望见了契丹大营时，我确实有些头痛地嫌弃,又不得已要上前。
　　却见身侧的元芳纵马上前，拦在我的马前。他沉默着，似乎在表达什么。
　　我无意猜测，相通的心意解释了一切——他在照顾我的情绪。
　　心绪微动，还是理智地摆手拒绝，又轻声回应他：“我明白，谢了你。不过这种事，我不出面，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行的。”他一愣，点了点头，策马让开几步。
　　果然到营门口时，有人上前来拦我们：“站住！”我瞪了双眼，冷起脸：“你认清楚我是谁？！”那名士卒一惊，近前两步看清了我，态度立刻变恭敬：“苏将军。”
　　我点点头，问了一句：“李尽忠将军在吗？”他应道：“大军已经向崇州进发了。这是一座空营。”
　　他的回答大出乎我们两人的预料，相视一眼后，我先有了动作。翻身下马，我郑重将那个小兵招到身边来。
　　那士卒不疑有他，我悄声在他耳边道：“带我去见那个被你们抓住的大周将军。”他点了头，又行礼：“是，请苏将军跟小的来。”我们两人跟了上去。
　　一座偏僻的帐篷前，我向四周看了看，面上就没有了作伪的表情：“你进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他似乎是料到我会这样说，没有一句的反驳。
　　山中的风不是很大，却已经寒彻了骨髓。
　　我明白，能求水秋缘一次，却求不了第二次。只有我真正消失，才能够“一劳永逸”吧。如果真的那样，我不想错过最后的机会，而留下终生的遗憾。或许，我最后能报答他的，只有，这一样了。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见了那两个人说笑着走出来。那位王孝杰将军虽然伤痕累累，还是精神非常，见我站在外面，就笑道：“如燕丫头，你怎么不一起进来呢？”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答话，转身对元芳道：“我们进去谈谈吧。”他疑惑着，却什么也没问，闷声同我二次进了帐。
　　我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有泪水划过唇边。元芳看着我的动作欲言又止。
　　蛇灵里的这身装束简单，解开外面的劲装衣扣，抽去腰带，衣裳落地，露出了白色中衣。一件件衣衫褪下，只留下了我仅着肚兜而瑟缩着的身体。是冷，还是畏惧过分了？
　　无论如何，我就是轻轻地笑了，笑容像平时一样：“元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真的，最后一次。我把一个女子能做的事都做尽了。在你眼中，这是下贱也好，是卑微也好，就算宽衣带，而为君忧吧。”规矩地行了礼节，心如刀绞。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本来是惊讶的。但我的话说完时，他的表情转为平静。望着我的眼神中只有欣赏和怜爱，声音缓缓而出：“显儿，你真的放下了吗？你如何想我，我不能左右。但你要知道，在我的心里，你从不下贱。我不碰你，你就还是待嫁之身；无人知晓，你就还能有一个好的归宿。我自可以终身不娶，却怎么能够轻负了卿这样的如花美眷？”
　　他说过这些坚定不得的话，走近两步，弯下腰，捡起满地罗衫。仔细，照旧地为我穿戴整齐，说不清他的心情，我明白自己的爱流逝。
　　被他轻轻拥进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很快，随手一扬，挣脱了他的怀抱。身形就此远去，轻飘飘一句话：“自欺欺人有什么好处？”
　　他开口，我的一只脚已经在了帐外。那艰难又苦涩的声音，自然不是挽留：“苏将军，后会无期了。”
　　帐外，刚要上马离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拦在我面前。挑了挑眉，面无表情：“水神医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与以前大有不同，添了几分凝重：“原来，阁下待大师兄如此之厚吗？”“这话是不该问我的。”“秋缘明白了，那在下斗胆请苏将军一观。”
　　这句话有点奇怪，我半好奇地望过去。离我不远的水秋缘样貌本来是普通的，但当他在手中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再揉到脸上后，那张脸就变了。本来是张平凡的脸，突然变得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男人了。
　　那张脸上眉眼弯弯，仿若女子生来便会传神的样子。而侧看去，这是一张足以让天下的男人和女人都嫉妒的脸。完美的弧线勾勒出让人满意的面庞。唇角微微翘起，笑容映在白皙的脸上毫无差错，配上墨色长发，白衣如雪。
　　这般修长美好的身形，妖邪的男子，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我一时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果然呢，江湖上传闻能见到水神医真容的人必不会后悔。可惜，见过了还能不死的，只有司空先生一门的人了。”
　　他的丹凤眼微微吊起，其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竟向我单膝跪下，声音郑重：“苏将军一介女流，能待我大师兄至此，秋缘断不会再有质疑。我的意思不是要杀您灭口，这张脸是很稀罕，但其实更是祸害。至少……在我这里，认了您做大嫂，才会让您看这张脸的。”
　　我惊住：他竟然承认了我？可只有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罢了。
　　我扶起他，淡淡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多谢。我该走了。”说完，我翻身上马，向崇州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心里是有一点欣喜的——毕竟他的师弟能认可我了。但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没资格就是没资格。可再转念，想到自己还有能帮他的地方，就没什么难过的了。我回身又在马上加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