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之主》吞拿鱼王三明治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意树敌

　　苏晟连夜回了趟齐仓，把府中的生意大致安置了一下。

　　见他神色匆匆的赶来，又一直紧绷着脸，心思细腻的昙姐自然看得出他心里藏着事，便在夜深时来他房中找他喝茶谈心。

　　苏晟脸上藏不住事，嘴上也一样，不过几番追问，便忍不住把季桃花现在的情形通通告诉了昙姐。昙姐虽说与季五爷并没有太多深交，但也知道他与苏晟感情深厚，并且深厚得有些不寻常。听闻他遇险，也是焦急万分。

　　苏晟看着昙姐在屋里打转想主意，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其实从小到大，昙姐总是这样，拿他的事当自己的事来发愁。如今，这种家国天下的大事，昙姐或许帮不上忙出不了主意，可她的关心却是真真切切的，从未变改。

　　倒是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少的对昙姐提起自己的心事了。她依然在自己身边，可自己却熟视无睹。因为苏晟一想起盘踞在脑海中的那一团乱麻，就头疼欲裂，能不去想就不去想。
　　这样的态度转变，对昙姐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呢？

　　苏晟想到这，忽然也打定了主意，长吁一口气，坦白道：“昙姐……你应当一些知道我和宇轩的事吧。”

　　昙姐本皱着眉头在房中踱来踱去，听见这一句，忽然有些意外的抬头，不合时宜的红了红脸：“唔。大概知道一些。”

　　“可昙姐你应当不知道，京中还有另一个人。”

　　昙姐明白了苏晟有话要说，立刻靠近并坐了下来：“什么……另一个人？”

　　“嗯……这个人，其实帮了我许多，好几次都在紧急关头，救了我。”

　　说到救命，昙姐便记起了先前苏晟被刘府陷害那件事，若不是林尚书前来重审，苏晟这条命恐怕要丢在牢里了。于是昙姐道：“哦，莫不是林尚书？”

　　“不，是林大人的一个朋友。”苏晟顿了顿，摇摇头，“……也不能说是朋友，是林大人比较熟识的人。”

　　昙姐一听，心想那大概是一个同林尚书比较相似的文人雅士，表情也缓和了许多：“有这等事，改日若是有空，姐姐也想去登门拜谢。”

　　苏晟知道昙姐误会了，虽有些为难，但仍是说了下去：“……他……是个性格很糟糕的人。心肠又冷又硬，为人虚伪至极，做事也毒辣的很，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人。”

　　昙姐一愣怔，仿佛没法把这些形容和前面的想象联系在一起。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几次三番的帮助自家弟弟呢？一想到这里，她便噤声了。

　　苏晟继续道：“但是，他很有能耐……眼下，他是唯一能救季宇轩的人。”

　　昙姐惊讶道：“当真？！那他……他可愿意救季五爷？”

　　“……我就是想去求他。但是……”

　　“……”昙姐是如何一个一点就透的人，只沉默了一阵，便明白了，闭了闭眼道，“世上又哪有不求回报的人？”

　　“嗯。”苏晟由衷的感激与昙姐的心有灵犀，让他不必把太多难堪的话吐露出来，“但我必须要去。这是唯一的希望了……这次我回来，就是把府里托付给姐姐。如果出了什么事……”

　　“晟弟。”昙姐忽然打断他，覆上他的手，认真道，“听姐的话……别去。”

　　万万没想昙姐会劝阻自己，苏晟讶异扬眉。这可能是第一次，昙姐试图阻止他做想做的事。

　　“我们自己再想想法子，就算最后想不出法子……”昙姐道，“姐想，季五爷也不会希望你去。”这是说得比较体面的话，却不及一半的真心话，在苏昙心中，苏晟才是她的弟弟，季府五少爷，没了固然惋惜，却不及自家弟弟入火坑叫人心痛。

　　她完全不敢去想苏晟落在这么一个可怕又有能耐的人手里会是怎样光景。

　　苏晟看向昙姐的眼，从那透着担忧的眼中，他被提醒了自己这一决定可能导致的后果，面对杏花君，他也害怕，甚至嫌恶，可季桃花还在，他不敢退缩，只能不住的摆头给自己鼓舞士气：“我必须要去！况且……也未必会出什么事。机会在那里，我难道连试都不去试吗？”

　　“……”昙姐叹气，深知苏晟脾气的她也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劝住他，最终只能闭了眼道，“姐明白了。府里，你放心吧。”

　　***

　　第二日苏晟回了京城便直直入宫，一路上众人异样的视线与交头接耳的窸窣让苏晟多少有些忐忑，但并没有人来逮他，他便也不管不顾，径直去了紫宸殿。谁知皇帝不在紫宸殿，守在紫宸殿外的宫人说皇帝在寝宫，昨日受伤，至今未醒。

　　苏晟扭头便改道，到了皇帝寝宫外，在宫外守门的小太监们看见苏晟眼都瞪圆了，看看外殿，又看看苏晟，战战兢兢站那儿。

　　苏晟走到俩小太监跟前，还没开口，忽然外殿冲出来个人，照着他就举起手要打，苏晟抬手便挡，挡下了才看见那人是长孙。

　　长孙像见了掘了他祖坟的仇人一般，气得眼圈都红了：“你这反贼还敢入宫！真是无法无天了！”

　　“……”苏晟无话可说，皱了皱眉把他的手腕甩开，便见寝殿中又出来个一袭墨色官袍的周颀。那人终日不动声色的脸上也是少见的愠色，指着苏晟便喝：“拿下！”

　　认识了周颀这么久，苏晟时常会想，这看起来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仿佛不似凡人有七情六欲的周颀，连林大人这样蛛丝般轻柔细微的感情都捕捉他不住，到底他会在乎什么东西？如今终于知道周颀的逆鳞在哪了，他一砚台敲下去的地方，就是周颀最柔软的内心深处。以前季桃花提起这些八卦，他还不屑一顾，原来都是真的。

　　两侧侍卫立刻一拥而上，把苏晟死死押住，跪在了雪地之上。此时毫无还手之力，本免不了被长孙胡乱招呼一顿，可那长孙对皇帝是真的动了心，摔在一边雪地里，也不爬起来，越想越伤心便掩面哭泣。苏晟远远看着，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了，或者说，他挺可怜的。

　　可现在苏晟也没有时间去可怜长孙了。

　　周颀毕竟是皇帝最为宠信的朝臣，这朝野之上，老丞相旧病卧床早已无足轻重，太傅锒铛入狱更是自身难保，此时实权在握的刑部尚书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苏晟在长孙面前从不吃亏，可遇上了周颀，便只能吃瘪。

　　苏晟挣脱不了，只能道：“周尚书，你不必如此，我做的事，之后我自会承担。只是现在，我必须见陛下。”

　　“承担。”周颀原本就偏冷的脸上几乎凶恶得呈现出一丝残酷来，“刺杀陛下，五大刑上遍，满门挨活剮也不够你承担。”语毕，挥袖喝道，“带去刑部！”

　　“慢着~”内殿忽然传出一个尖细的喊声，随后，何英何公公不急不缓走出了寝殿，在周尚书身边站定了，皮笑肉不笑道，“呀，周尚书，陛下可说了，他醒来就要见到苏大人。您把人带走了，弄得血淋淋，卸了条胳膊腿的，让老奴怎么交代？”

　　苏晟便是想不到这老太监会来保他。

　　周颀虽不至于忌惮何英，但这何英傍着皇帝的意思狐假虎威，周颀只能买他的帐，重新考虑了，才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官自当领命。不过，陛下仍在休息，怎可贸然入内打搅。”说着，他微微偏向何英，扬眉问，“苏晟行刺天子，按律当斩。在陛下醒来之前，本官将他跪在殿外，不为过吧？”

　　何英笑道：“自然自然，尚书大人只记得把人留个齐整就是了。”

　　苏晟听明白了，陛下还未醒，看来自己那一砚台是伤得他不轻，也难怪长孙变成那样，简直恨不得撕了自己。如今朝堂之中，太傅大人与林尚书都已成为过去，加上这一回，他是彻底把周颀也惹毛了，苏晟真正是孤立无援了。

　　苏晟跪在雪地里，时而看看长孙，时而看看周颀，他忽然才意识到，杏花君是个混蛋，自己也是，从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不计后果的作为，便能想象如果当权的是自己，那该会是什么光景，恐怕暴戾昏庸程度远远超过任何皇帝。而杏花君呢，他身边有的是倾慕他的人，偏偏不管不顾，熟视无睹，要来踢自己这枚硬钉子。

　　这脾气……的确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也许杏花君没有说错，他与杏花君真的很像，但只有一点是截然不同的，那就是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杏花君却欣赏，带着所有缺点和恶习，盲目的欣赏，只因为那些缺点与恶习，让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换句话说，他喜欢的并不是任何人，而是另一个自己，相对的，苏晟心里真正最讨厌的，也并不是杏花君，只是他自己的影子。天底下的人大抵也不过这两种，喜欢自己，与讨厌自己的。

　　苏晟这一生都在掩盖自己的缺点，他听从母亲的教诲，知礼节忍让，学诗书礼仪，其实他一直感受得到自己身上流着的，来自苏止的血，而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变成一个像苏止那样的男人。

　　可还是被杏花君看出了本质，大约正是属于同类的敏锐直觉，让苏晟打从一开始就畏惧对方。苏晟终于明白了，其实自己与杏花君真的是一类人，尽管平日里骨子里的偏执和自私都被自己强行的压制，可他再怎么伪装，也骗不了自己。其实想也知道，一个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说得出要上万条性命去换一个人的话呢？

　　苏晟自问也是有不少优点的，可杏花君看中的似乎全是他最为不耻的部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喜爱与偏袒，只令苏晟羞愧，始终感受不到半分欣喜。

作者有话说

　　下面全是洒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