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妾》咸鱼很咸

7、韩家长子

　　离心望着我，神色有些捉摸不定。我沉着脸，叱了一声还在别别扭扭闹个不停的墨函，它才消停。只是站在我与离心中间打了个响鼻，有些悻悻的意味。
　　我牵着墨函引着离心往西走道：“前两日不懂事和殿主及韩公子开了个玩笑，一时心虚自仙馐楼出走，曾查探南郡城大观。南郡城不大，若以我与汐儿分别那处城西小桥为中心，一个半时辰足够出城，却未必能走出南郡界内，我等可从那小桥开始，向城中居民询问汐儿踪迹。”
　　离心在我身侧叫墨函挡了半张脸，面容看不真切。他道：“若是行水路呢？南郡临大江。”
　　我安抚道：“我观城中浣饮用的溪塘，皆同大江一致，走向东西。大江在南郡之南，水路不能直去，需走行一段，总还是会留下痕迹的。想来此刻尚算无事，再耽误个半个时辰就不好说了。”
　　离心默然不语。
　　行了半刻钟，前方大道上叫一众送亲邻里围的严严实实的喜轿队伍挡住了。我取舍一番，摸了摸墨函的鼻子：“你先去找小七花卿玩，我找到汐儿就回来。”
　　墨函又打了个响鼻，蹄子烦躁不安的在离心身边比划几下，我忙将它一按：“不许没礼貌，殿主不是坏人。”
　　离心倒是看着墨函露出个浅笑来：“想是前两日叫它误以为我要伤害姑娘，今早将它放出来寻姑娘的时候还在给姑娘报仇呢。”说完他看着我“这两日我将它安置在韩家后院，命人好生养着，不曾亏待。”
　　我听得有些汗颜，原来平日里衣冠整肃的离心殿主，今日一身的狼狈是这般来的。
　　离心看我神色，笑道：“我可没在与姑娘告状。”
　　我从随身带的小荷包里摸出一些油纸包裹着的松子糖，剥好放到离心跟前，无甚诚意的说：“这事是我家墨函不对，望殿主莫怪。”
　　离心犹疑着拈起一颗散着松香、澄亮透明的松子糖，我便掩袖把剩下的几粒全送进嘴里，接着将半个巴掌大的油纸摊开，从小荷包里摸出一支短短的炭笔，就着墨函结实的腹潦草写了几字，塞到马鞍包里了。
　　墨函载着我给花卿小七的留信远去后，我转过头，离心拈着那粒松子糖看着我。
　　我将嘴里的松子糖嚼得“咔嚓咔嚓”响：“没毒，殿主可放心吃。”便抬足，借着街巷两旁的杂物几步跃到隔壁院墙上。
　　弃了累赘的墨函，敞开了在南郡城的青瓦小屋顶发足狂奔的滋味实在痛快，我抿了抿嘴里的碎糖片，躺了两天不曾动弹的滞涩感不翼而飞。
　　不多时，身后渐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我一回头，确是离心，我不由皱了皱眉。
　　霓华风字门下轻功身法风影翩鸿，谦虚些说当世排名第二——第一的那位邪道前辈没消息十几年了。我们宫里的本任风字护法风鹤伯伯无疑是当世将风影翩鸿吃得最透的人了，可即便是他追上敞开了跑的我，不过也就稍比离心快几个身形罢了。徵羽宫当真不容小觑。
　　思及我之前刚下山，不知死活上前偷听的举措，颇有些越想越无地自容的意思
　　我拧身，足尖点在桥头的墩柱上，正面朝着离心。
　　他旋腕敛气，落到我身侧，四下看去：“便是此处了吗？”
　　我“嗯”了一声，指了指斜对岸：“便是那里了。”待我一望，却见上午那群桥边玩闹的孩童正在溪心撑着一只小舟耍闹。
　　我越出几丈，正落到小船船头。几个正在抢船篙的小童回头看着我，齐声脆亮的叫了声：“哇！”
　　上午便得此待遇，我寻思这想必是此地人相互问候的方式，便也道：“哇。”
　　就见几个小童七嘴八舌的涌上前围着我问：“姐姐，你是神仙姐姐吗？”
　　“姐姐你能再飞一遍吗，我上午不在，都是听他们说的……”
　　“姐姐……”
　　人纷纷涌到一侧的后果便是船尖缓缓地朝水里没去，我一个趔趄，风影翩鸿传人的颜面险些扫地，却觉船突地一平，稳稳的躺在溪心，唯余水波漾洒开来。
　　我一抬眼，就见离心站在船尾，忙站稳了。几个小崽子也惊叫罢了吓得不清，忙散开来。
　　我故作持重的开口训道：“哪有什么神仙，子不语怪力乱神知道吗？不去学堂一个个在船上玩闹，被你们娘亲抓到看不揍你们屁股！”
　　几个小崽子叫我说的怯怯的低下头，我忙续上：“不过呢，姐姐我现在要去找另一个小姐姐，就是上午跟我一块的那个小姐姐。那个小姐姐没有回去用午饭，他哥哥很担心她。你等可有看见那个小姐姐往哪去了，知道便是大功一件。”
　　几个小童抓耳挠腮的互相小声商讨一番，一个我光看得见手看不清脸的小小崽子举起手，糯糯地说：“小姐姐回家了啊。”
　　我忙上前拔萝卜似的把目击小人拽到自个儿跟前，小孩还嘬着另一只手，含混着说：“娘亲……”
　　我问：“你真的看到了吗？小姐姐哪边去了？”
　　小人瞪着大大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突然毫无征兆的撒开吃的带劲的手，放声大哭。
　　霓华孩子王经验丰富的心头一紧，往往一个小孩哭了，周围相熟的小孩也会一串接一串的开始哭，就跟狼崽子似的。我忙娴熟的把小人抱起来，跃到岸边。
　　还没落地呢，一个听着不远的妇人放声大喊：“宝儿！么样了？躂了还是沃了？”
　　小人不知是不是被我给惊着了，我忙朝声音处赶去，就见一个妇人正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小巷子里往外赶，正被我迎头撞上。我忙把小人放到妇人身前：“没事没事，在这呢。”
　　妇人把小人一把抱起，警惕的看着我和我身后。我道：“不好意思，惊着小公子了。是这样，我家妹妹不见了，看这几位小友一直在桥边玩闹，所以问了几句。”
　　那妇人这才缓和了脸色，对我说：“我晓得，那个小姑娘穿着一身好人家的衣裙，蒙着脸是不是？”
　　我忙道：“对对对，您可有看见她？”
　　妇人抱着孩子，另一手指了指对岸：“那小姑娘在桥边站了一刻看我捣衣服，然后就往那处去了。”
　　我抬头一看，那却是我们从韩府角门出来的方向，拱手谢过了这位阿姊。
　　“如何？”离心在我身后问道。
　　我道：“却是回去了，却不知路上出了何事。”
　　耽搁这会，我沿着小巷一路寻访过路之人，人们却直纷纷把我引回了韩府四周。且众人所言推断，汐儿不消一刻便回到了韩府……我与离心交换了一个眼神。离心道：“汐儿很乖，若是回来了定要与我说一声。”
　　我灵光一闪，问道“那这期间可有人自角门进出？”
　　守角门的小厮答：“大少爷倒是回来过......只是没待许久便走了。”
　　“韩明镜？”我由衷的皱了皱眉“他知道汐儿是你妹妹吗？”
　　离心低头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当着人家府里小厮也毫不畏惧：“你别以为他跟你们徵羽宫合作了就不必提防了，此人劣迹你们长居深山老林，消息不灵便不清楚也能理解。这人风流成性，上至已婚妇人，下到未及笈的小丫头……那邪道的贪欢公子不是还写过一本书吗，说韩明镜胃口巨佳，正邪尚且不分的。”
　　小厮试图辩解：“邪道中人的话哪能信，我家公子才不会……”
　　我摆摆手：“那你家人的话也不怎么能信。”
　　离心：“……”
　　小厮又道：“可那贪欢公子明明就是个写……的，他的话哪能信！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说这些污言秽语羞也不羞！”
　　我反唇相讥：“学识还能分种类吗？本姑娘博览群书，你羡慕也羡慕不来！再说，你家公子是如何人，本姑娘早切身体会过了，你不必替他遮掩。本姑娘与他一面之缘尚且出言调戏，能是什么正经人！”
　　那小厮年岁不大，险些叫我说哭了。倒是离心问了句：“贪……咳……欢公子可是江湖上新出的什么大魔头么，恕在下见识浅陋。”
　　那小厮接了句：“什么大魔头啊！就是个考不上秀才的穷破落户，写些香艳话本供人取乐罢了。”
　　离心：“……”
　　我正站在韩府门口数落着韩府大公子，却不想白日不叫人夜里不念鬼，那韩明镜忽从巷子里冒了出来：“我说是哪来的美人惦念着我，惹我打了几个喷嚏，却不想是‘楼兰来的’雪妾姑娘啊。”
　　这无耻之徒！我涨红了脸，又想起上次在仙馐楼的事来，故而转身对其怒目而视。却见他身后跟着个亦趋亦步的小汐儿来，忙上前挥开咕咕叨叨的韩明镜，一把握住汐儿的手：“汐儿，你去哪了？”
　　离汐看着我，惊喜道：“雪儿！你不是跟你家师兄回去了吗？”
　　我回头望了眼离心：“还不是你哥见你过午都没回去，这个着急的啊，来找我问你，”我凑到汐儿耳边飞速道“还用我那墨函神驹引路，叫它咬破了衣角。”
　　汐儿抿着嘴，想笑不敢笑，走上前去低着头对离心说：“对不起哥哥，让你忧心了。”
　　离心温和的笑笑，轻轻抚了汐儿一下：“回来就好”说完抬头对韩明镜一拱手“汐儿自小没离开过徵羽宫，家师临出门前嘱托再三要照顾好她，是以在下有些失态。”
　　韩明镜也随便的拱手：“是我思虑不周，叫离兄……啊不，宫兄，”话说半截，他笑道“之前竟不知‘离’乃徵羽宫的辈分，还是听人说起，大宫主曾唤离兄‘宫离’，该改口该改口！”
　　离心却神色淡淡的：“不过俗名罢了，离心此生是二位宫主赐的，自然从宫主赐名。”
　　这二人试探来试探去听得人头痛，我把汐儿叫来，小声对她说：“这韩明镜是个大坏人，你此行想是随你哥，都跟他一同走，切记离他远些。”
　　汐儿也小声说：“雪儿，韩公子不坏的，他刚刚只是请我去吃饭忘了跟哥哥说了。”
　　“傻丫头，他那是隔开你哥单独套你话呢！”不过，吃饭？我忙问：“吃的什么？”
　　小汐儿掰着手指报起了菜名：“蒸鱼糕、青头八塔鸭、糖油糯米饺……”
　　还没说完，我就感觉我明明吃饱的五脏庙又叽里咕噜的抱怨了起来。小汐儿“哎呀”一声：“雪儿是找我到现在还没用午饭吗？”
　　我含混的说道：“唔……”
　　正巧那头较量出了个首尾，韩明镜道：“今日劳累二位了，方才就着小汐也没喝酒，不若我请二位吃酒？
　　酒不酒的不要紧，关键本使来此地数日，竟是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说出去都有些凄惨。我矜持道：“本来不打算吃了，不过既然……”
　　离心道：“在下不饮酒。”
　　我将他一望。
　　韩明镜看着我两个笑道：“我饮酒，二位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