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妾》咸鱼很咸

1、一眼惊鸿

　　序

　　檀香袅绕，竹简、纸张纷纭散乱半边书架。玉帘扶风，竹简温润映着玉珠透过的晨光，仿佛一挂挂泪珠。

　　漫地书简围着一个素衣女子。青丝凌乱陈铺于书卷之上，姣好的美颜苍白憔悴，一双明眸只是空洞的朝向那扇窗、窗外的云雾。

　　就倚着书架这么躺着，膝上静卧着一方古瑟。纤细的指尖置于琴侧的琉璃珠坠上，良久，良久。

　　她阖上眼，侧耳聆听着廊前风铃。翩如蝶翼的长睫下浮出一层清泪。

　　“徵轩……”声音沙哑得厉害，微微凝噎“真的别无他法了啊……”

　　她眉尖微蹙，清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晕湿了身侧一卷书页上的“无法可解，唯祭也”的“祭”字。

　　“若你回来，定也会怨我狠毒的吧？”她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廊前徵轩为她挂上的风铃。

　　泪落溅起弦声，空漠清远。

　　“……倾羽……只要你回来……”

　　————————————————序————————————

　　风里飘絮，河畔垂柳。宛如幻梦般清新的初春风景，真真是……

　　“阿嚏！”一旁满身油亮黑毛的仁兄不解风情的打断本座的抒情，伏在及踝的浅草里，恹恹似欲睡。一只青翠的小蚂蚱自它鼻端一跃，从我眼前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坠落。

　　它似乎觉得很舒爽，惬意的抖抖穿着白玉环的耳朵，没见我鄙夷目光。

　　在此处傻站着有半个时辰了，相信那几个在武盟上排得上名次的家伙，即便是倒被马骑着也该到了。摸摸五脏庙，早已发出悲凉的呻吟。若非忘了拿自己的包袱，长老又不许欺负无辜百姓，我早杀进城里大快朵颐了！

　　脚尖无意识的摧残着一株小草，扬起沙尘。墨函嫌恶的睨了我一眼，向外挪挪，又挪挪。墨函神驹的秀臀正对着本座。他那丝般柔滑的尊尾，一丝一缕上下翻飞，如少女秀发般飘逸。

　　我嘴角缓缓挑起，拾起本座的玉足，照着他的秀臀来了一下。对上他怨念眸光，无辜道：“不好意思，顺腿那么一滑。”

　　墨函站起身，前蹄挑衅的扒拉着地上的浅草。

　　我掸掸衣摆，抖开手中的素纱，用以掩面。取下发簪将其固定在有些凌乱的垂桂髻上，漫不经心道：“春日里，性子是要燥些，需降降火？”

　　墨函收起蹄子，脸很亲热的凑过来蹭我。

　　我扬长而去，留他一脸灰。

　　街市如烟人如云，车马喧闹，人声鼎沸。

　　南郡水陆接通，东接衡山郡、南临洞庭。是以较之寻常郡县更显繁华。郡中高宅大院，鳞次栉比。

　　本以为我这身行头也该引得路人频频相顾的，毕竟身为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于礼教不合。正思忖着，便见前方一行女子穿着鹅黄短打，谈论着某门某派的某公子，带着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与我擦脸而过。其中一位背上缚的长剑剑柄差点撞上我的发髻，我侧身将将避过。

　　也难怪。洞庭韩奉之韩老爷子性子直爽，古道热肠，遍识天下英杰。想必此番无论有没有收到帖子来祝寿的江湖中人不在少数。这南郡汇西北之客，想必近些日子郡中百姓早已习惯江湖人的奇装异服。抬眼望去，东街一行人皆黑笠笼身，行步匆匆的走了过去。相比之下，我偷瞄了眼袖中半掩铜镜，镜中本座轮廓，嗯，比平头百姓还平头百姓。

　　抬起头，心里那一点鸡立鹤群的窘迫也消了大半。安安分分低头数石子的眼睛也不安分了，四顾打量。

　　此地多有一些平日难得的小玩意儿，因各地游商云集于此。可叹我堂堂霓华雪狐使，竟也同小孩一般按捺不住了。

　　哎。我这厢感叹，那厢已经迈出了步子。临店门口了为自己寻了个由头，在霓华宫里蹲大狱也似的呆了十几年，好容易出来一回，反正没人知道我是谁。

　　此处乃是一家首饰店，红木的招牌上刻着形态秀雅的“晓鬟”二字，想此手笔当是出自老板娘之手。步入店内，大开的窗扇透进明朗日光，照耀得一室珠玉环佩、琳琅钗钏明晶讨喜。

　　“姑娘快进来，请您早安。”一个伙计见屋内光影一晃，回头见了我，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来。

　　“不必相迎。”我向他点点头，示意我要自己随便看看。
　　那伙计重又坐回了一沓账单后面，倒也没有如其他店家伙计一般，一双眼睛简直挂在你身上，分不清他是要看你要偷拿他家东西或是盯着你的钱袋。

　　我正俯下身看中了大堂正中的一方多宝匣里的青玉镯，却听那埋头记账的伙计道：“姑娘好眼力，此乃一西域行商经昆仑带回的一块原石琢磨而成。那名行商喜这玉色天然通透，水光般清澄，特地送至本地最有名的玉匠府上稍加修饰。”

　　我回头看他，那伙计这才住笔，抬起头对我浅浅颔首。我把玩了一阵那只入手沁凉的玉镯，闲聊一般问道：“能产出这等美玉之地，想必水土风物当属人间之最了吧？”

　　那伙计却一笑：“小的拜读过悠游客所撰游记《风华志》，书中对昆仑风物有详叙，倒也能为姑娘说道一二。”

　　闻言，我摩挲着镯子，偏头对伙计一笑：“有劳。”

　　那伙计拈着笔，不急不缓娓娓道来：“《风华志》载，昆仑地处西域与我炆国边界，终年积雪，威仪高耸。此间人称其为‘神山’，乃道门之首玉虚宫旧址。昆仑和田玉便产自这座神山之上。”

　　我挑眉道：“那山上真有神仙吗？”

　　那伙计和善一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若是姑娘心诚，想必那神仙也总得庇佑一二。”

　　嚯，好会说话的小子，我还道他是个书呆子。这样想着，那份因师傅——即那位羁旅天下的悠游客而感到眼前青年莫名顺眼的好感更加坐实了。

　　我这厢转悠到一排耳坠跟前端详起来，没有接话。没多时屋内一暗，回头一看却是店门前又停了一位客人。我不管不顾的随手指了几项：“呐，我要这个，还有这几个。”

　　小七瞪大一双圆眼睛，手里拔出三寸的剑“咣”的一声落回剑鞘：“师姐？”

　　我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许久不见，长壮实了许多嘛。”

　　小七一言不发的收起剑，紧绷的脸松懈了些，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怠来。他冷着一张有些稚气的脸走到账台跟前，胸口的起伏有些剧烈，想是来的太急，袖口上还有一团墨迹。我还是忍不住上前去搂着已经跟我一般高的小七肩膀：“我来得急也没提前给你个信，才遣墨函去找你，要是我直接去你店里找你，少不得有你店里的人碎嘴说你干活的时候乱打岔。”

　　小七的脸色柔了些，哼哼着道：“才没谁敢说呢。”

　　小七同我一般，也是师傅捡回来的一个孤儿。从小由我带大，很是粘我。两年前师傅去了，我闭关一月，谁知一出关就听说十三岁的小七自请下山去霓华名下的店铺中历练。

　　霓华在中原各地都有店铺，干什么的都有。听花卿一次无意间向往的提起，在南方某地还开了两座花楼，楼中主事的皆是我霓华的几位美人长老。

　　其实所谓霓华名下，也不尽是霓华主事的店铺。有一些交的起会费的大商号会与霓华结成同盟，霓华派人保护他们行商，他们冠上霓华名号便算作霓华名下。霓华弟子出师后有一条就是需要去霓华名下的店铺历练。算是相互取利。

　　小七是直接拜入了师傅门下，师傅已去也没谁知道他这算不算出师，也就没拦他。

　　我看了看他晒得微黑的面庞，轮廓却消瘦得有了些青年的坚毅弧度，不由心疼的敲了他脑袋一下：“你长本事了是吧，两年不回霓华看师姐。南郡到霓华水路都没有三天！”

　　小七低着头：“前年与商队去西域了一程，这才回没几天，店子实在忙得紧，这不，我都在替账房入册呢。”

　　我给他挽上了晕了墨的袖子，他才委委屈屈的说：“墨函来找我的时候，我看到它脖子上绑的破破烂烂的水波绫差点没吓死，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急的我打碎了一方砚台跑了来，谁知道你就是让我来给你付钱！”

　　我忍不住搓了搓他气鼓鼓的腮帮子：“师姐给墨函新做的围脖，是不是很标新立异？”

　　小七：“……”

　　与小七叙别打闹半天，这才想我俩一个饿了一整天，一个才从西域那等喜膻腥之地回来，倒是可以在饭桌好好叙叙旧。临出店之时那玉器店伙计善解人意的看了眼日光，提醒了一句：“此地仙馐楼声名在外，客人可前去享用午膳。”

　　我谢过那伙计，出门道：“小七，你看那伙计如何。”

　　“唇红齿白，清秀的很。”小七一本正经的答“师姐，你招呼一声，我喊兄弟们给他绑了献上……哎哟！”

　　我挠小七的腰眼，他嚷嚷着“男女授受不亲”远远躲开了。我努力板着脸：“敢打趣你师姐，活得不耐烦了！走，陪我吃饭去。”

　　小七为难的站在原地：“师姐，这批货这几天赶着出呢……你此番应该是来给洞庭韩家送礼的吧？不妨在南郡多呆两天，过两日我得了闲带你在南郡逛一圈？”

　　我勉强道：“那好吧，你带了多少钱，全给我吧，我忘拿钱袋了。”

　　小七：“……”其实你就是喊我来付钱的吧，说得那么好听！

　　分别小七后，我牵着墨函往城中的仙馐楼去。仙馐楼不愧此名，刚站门口，一种佳肴的香气萦上鼻端，馋的我面无表情的咽了口口水，毅然决然的将墨函扔给门口伺候的伙计，随着迎上来的另一个伙计进去。

　　“姑娘几位？”

　　我答：“一位。”

　　伙计便将我引到二楼窗边的一处位置，又问到：“姑娘要点什么？”

　　我想了想，又咽了咽口水答：“有莲藕吗？”

　　伙计笑到：“姑娘说笑了，本地盛产莲藕。可是要莲藕排骨汤？”

　　我抬起脸，情不自禁的点点头。又加了句：“再来两个小菜吧。”

　　伙计呆怔的看着我，晕晕乎乎的喊：“二楼临窗姑娘，一碗莲藕排骨汤，两个小菜！”又转头，确认我没什么别的要的了，才下了楼。

　　我一心一意的惦着我的莲藕汤。

　　自小我就喜欢吃莲藕，藕尖其次。做饭的前辈常常说，这丫头喜欢吃莲藕，长大了必是个聪明可爱的姑娘。我很受用，不过心中也常不以为然。人说，莲藕多孔，如人多心眼。那蜂房更多，怎么不见人趋之若鹜？倒是花卿，自此便开始专注于莲藕。只是跟本姑娘斗了十几年，也不见他有什么进步。除了个子比我高一点，长得比我好一点，武功比我强一点，没什么的。

　　我捧着细瓷茶盏，饮了一口本地特有的凉茶，看着楼下的人来车往，有些走神。

　　过两日便是清明，得快些赶去洞庭，许赶得上为师傅上一柱香。师傅生平最爱桃花，上次匆忙，此番或许来得及栽两棵到师傅跟前。

　　“……鉴己来迟，离兄久等。”楼下纷杂的声音中裹挟着一个声音，从容慵懒，很有些贵气。

　　“不过一刻，韩少侠不必介怀。”此人声音温润，令人如沐春风。轻柔得有些过分。然而吐息舒缓悠长，清浅凝练。

　　很厉害啊……我叼着茶杯，好奇的往楼下看，正对上一双有些清冷的眼睛。

　　长身而立，博带玉冠。独立遗世，温雅如玉。他隐隐是笑着的，却淡得冷。

　　我立马心虚的收回臻首，不料匆忙之下，竟没留神窗框，撞得我生疼。呲牙咧嘴的坐了回来。

　　无端听到了一缕轻笑，或只是风曳动了檐下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