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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虎子&绒花】寒冷未央 ...

  •   【壹】
      泣血残阳缓缓被暮色吞噬,四周逐渐陷于沉寂,未尽的火扭曲着挣扎着,吐出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鲜血的气味。
      接过不知第几百具尸首,过度使用的手臂已经麻木的没了感觉。勉力看一眼那年轻的痛苦的脸庞,把他扔进了大坑中。
      看一眼,也许记不住,却是我能做的最后的事。
      这是个专属男人的修罗场,不过刚才丢进去的那个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配得上男人这个称呼。
      “没了。”身旁的战友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丢下我先离开了。我直起酸痛的腰,低头看了一眼千人坑。没有人填土,因为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来,填土不过徒增工作量。
      千人坑离营帐远得很,等我拖着僵硬的身子挪到门前时,愈发深沉的夜空里已经隐约可见几个星子。破帘掀开,一个馒头一碗水摆在桌上。
      “给你留的,快吃吧。”虎子赤着上身正在上药,疼痛让他不断低声骂娘。
      够兄弟。我嗓子嘶哑,没有说话,抓起碗灌了一气,开始往嘴里塞干馒头。
      “木头今儿也去了。”虎子系紧染血的绷带。我吞咽的动作一滞旋即恢复。“哦。”
      伸手在嘴角摸了一把,粗糙的触感,蹭的本也粗糙的脸生疼。伸手来看,上面满布老茧,死皮和伤口,像小时候村头那棵老树露出地面的根,一片狰狞。
      木头也去了?没经我的手。不过也许经了,尸块是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个瘦高个,不爱说话像块木头,笑起来却格外灿烂,一个月前和我一同搬进这营房的木头,再也见不到了。
      消失的无声无息,只惊动了虎子和我。
      累极了,一整天的交战后,我只觉天地都缓缓旋转,耳畔厮杀的声音依然在响,吵得我无法入眠,明明累的像具尸体。肩膀火辣辣的疼痛让我皱起眉。该死的,伤口又裂开了。我没有上药,默默的等待疼痛过去。
      “那个谁,你睡了没?”
      “咋了?”我支起一只眼皮看着虎子。
      “你叫啥名来着?”
      “我叫……阿荣。”
      “阿荣……”虎子咂咂嘴,“怪文绉绉儿的。”他掸掸衣服上的泥,不过显然没什么效果,也就放弃了。“你们的名儿啊,我才记住人就没啦,我都不敢问了。”
      “知道名字,好歹是个念想,是吧,虎子?”
      索性爬起来坐在铺边,挨着虎子。
      “娶媳妇了吗?”
      我有些恍惚,“我有家……很久很久以前成的家。”太久了,记忆是那么残破且模糊。
      “我也有媳妇。”虎子脸上有喜滋滋的表情瞬间飞过。“这仗打了两年多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是个头,我媳妇笑起来什么样,我都忘了。”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营帐顶,仿佛要盯一个洞看向远方找他的媳妇。
      笑。这个动作对于我们来说,有些过于奢侈。“说说你媳妇吧。”我小心开口。
      “我媳妇漂亮极了。”虎子骄傲的挺了挺胸,“绒花是俺村最漂亮的姑娘,嫁给我不知道多少小伙偷偷哭呢。”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可以分享他的回忆,虎子突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的说起来。“绒花漂亮,还能干。我是个猎户,往山里去一走就是半个月,她新媳妇就得一个人守着家,可是从来不说啥,知道我是给将来生孩子盖房子攒钱哩。我媳妇做的饭,啧啧,好吃的舌头都掉哩……我参军走的时候,绒花已经给我添了男娃,可乖可好看啦……”
      我眼睛一湿,想起了我的聪儿。
      聪儿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孩子,圆圆的脑袋,肉肉的小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能看化人。我抱着他叫他说话,他盯着我,结结巴巴的学。
      “爹……爹爹……爹爹……”
      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虎子的鼾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摸一把脸,并没能触到意料中的泪水。费力的搬起他沉重的身子,还要小心避开他的伤口,把他放到铺上。我无力的倒在他身边,在脑海里聪儿稚嫩的声音的萦绕中终于沉沉睡去。
      【贰】
      红,血红,铺天盖地的血红。
      世界一片嘈杂,也是一片死寂。
      听不到兵刃交击时的铮铮声,听不到哭号和惨叫,听不到冰冷的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
      看不到在我面前死去的人们,看不到因为太疲惫倒下就爬不起来,被战友马蹄活活踩死的人解脱而悲哀的眼睛,看不到血肉横飞看不到黑烟滚滚。
      只有寂静,和深深渗入皮肤的血红。
      我是幸运的,又一次保住了乱世中不如草芥的贱命一条,又是不幸的,在太阳又一次升起时还要继续麻木的砍杀。
      神思恢复了一些清明,我用长枪撑地获得短暂的休息,脚下是某个人的脑浆,白花花一片。待我看清,瞬间蹦起跑到一边大声的干呕。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他们对这样干呕的人习以为常,所以没有人停留。大家都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运回床上。
      我吐的脱力,却什么也呕不出来。我是空的,从头到脚,空空如也,在喝水的时候都能听到寂寞的回声响在体腔深处。我颓然坐在死人堆里,无焦点的看着这一片狼藉。
      “阿荣,阿荣。”有谁在摇晃我的身子,茫茫然抬眼,虎子皱眉看着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赶快回去吧,你不吃饭么。”
      当然要吃。吃饭——睡觉——杀人——吃饭,这是每天的程序,如果哪天杀完人没有吃饭,那也就永远不用吃了。
      和一群饥饿的男人一道啃着馒头,机械的咀嚼再下咽,努力用小得可怜的干馒头填补空洞的身体。
      “妈的,吃什么都一股子血味,真他妈倒胃。”一个粗俗的嗓音生气的响起。
      “行了吧,好歹是点荤腥味,你就当吃肉了。”另一个人大声应和,引来哄笑一片。
      我抱着馒头闷笑,笑得眼泪快要流下来。

      “你今天不太对。”虎子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呲牙咧嘴的解下小臂的绷带,往狰狞伤口上撒止血的粉末。虎子坐在我身边,单薄的铺顿时吱呀的呻吟了一声陷下去一块。“你今儿怎么了?”
      “没什么。”我面无表情的躺下,看着营帐的麻布顶——破了三个洞,有隐隐的光漏下来。“就是累了。”
      “虎子,我累了,好累。不知道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听到自己疲惫冷淡的声音。“我入伍一年多,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坚持不下去又能咋办,”虎子哼了一声,“天下那么大,也没有咱的容身之地,离开了战场还是战场,当兵好歹每天还有得吃。”
      这话说的很对。无数老百姓已经饿死,因为家里的男人上了战场,余粮或被征走或被抢,再没有活法。
      “我来了两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喊声哥,哥哥劝你一句话,坚持不下去也得坚持,想想你老婆孩子,他们在等你呢。”
      孩子?孩子……聪儿啊,你是在等我吗……
      “这仗哪一天完了,我们就真的能歇了。”虎子这样结束他的话,“妈的,到时候老子非睡他个十天半月的。”

      日子依旧在过,单调的重复,唯一改变的是身上的伤好了又添了,周围的人每天都在变换,还好,我和虎子依然在。
      我们的营帐里始终没有住进新的人,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乐得独处。这些日子我和虎子相顾无言——太累了,如果不是呼吸才能活下去,我们会毫不犹豫的停止胸膛的任何一丝起伏。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在修筑防线,然后开始打仗,这样的日子过久了突然觉得生命中只有这么几件事情。过去的记忆根本没有办法拼凑起来展现在眼前,即使有呢么一星半点也只当发梦了,太不真实的存在。
      我踉跄着回到帐中,血染红了半件衣服,肩胛骨传来的剧痛让我不住低声急促的喘息,虎子关切的上前,“阿荣兄弟,我来帮你上药。”
      我幅度很小的摇摇头,“不用,你出去……出去帮我守着,我自己来。”
      虎子很是不满的瞪着我,“你这个人还真是毛病多,每次换药还要单独呆着,让人看你一眼能死啊,在这地方还穷讲究什么东西。你这次伤的这么重,又在身后,你能换药吗?”不由分说的便扯开我的破衣。
      躲闪不及,我的肩头露出了一大片,虎子愣在当地,傻傻的维持着扯开我衣服的姿势。
      我只能苦笑,“这么久,你都没有好好看过我吧。”又或者,是我变了太多?
      虎子神情迷茫而震惊,良久才蠕动双唇,含混的吐出两个字,“绒……花?”
      我看着肩上的胎记,和看着胎记发愣的虎子,轻轻叹息,“虎子哥……”
      他紧紧把我搂进怀里,“你是绒花?你是绒花!”他的思维有点混乱,絮絮的问我,“你怎么会来?孩子呢?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绒花?我真是太糊涂了,太糊涂了。”我的伤口被压迫,疼得闷哼一声,他这才慌忙放开我开始给我手忙脚乱的上药,“你受伤了,还是先别说话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他的大手轻柔拂过我不再白皙细嫩的肩头,泪珠砸在床铺上发出闷响。“你咋变成这样了,绒花?”
      我闭着眼晴任泪水顺眼角流下,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叁】
      战争带走了我的丈夫,也带走了生活下去的路,乱世之中,我带着襁褓中的聪儿辗转流离。曾经的家早已被流匪抢掠烧掉。
      想起那段日子,只能用昏天黑地来形容。
      我四处打零工,甚至也曾尝试着去打猎,只为了我和孩子能活下去,只要能活,我做什么苦活都行。
      可是,聪儿终究是弃我而去。
      那是个雪夜,我紧紧抱着聪儿缩在破庙的一角,用身子为他挡住外面的风。怀里的聪儿烫的像块火炭,我的心却是一片冰凉。我忘不了,忘不了他饿的消瘦的小脸,忘不了他发烧而变红的眼珠,忘不了他生命最后虚弱的呼唤。“娘……聪儿冷……”
      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怀中的温度一点点散失直至不见。

      聪儿死后,日子过得更加艰难,恰好碰到征新兵,走投无路的我便女扮男装混了进来。中间的种种我已不想再提,简言之,在战场摸爬滚打一年,我已从一个贤妻良母变成饱经沧桑的士兵,有时候自己都会搞不清楚我倒底是男是女了。
      虎子抱着我,像从前那样拍拍我的头,“绒花,以后我会护着你的,不让你再受伤。”他问起我聪儿的事,我只寥寥用了两个词:饥荒,风寒。我们都知道其中的沉重。虎子很难过,我知道,但他现在要先顾活人,也就是我。我点点头,“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小心,我只有你了。”
      虎子冲锋时也会紧挨着我,帮我弥补了不少女子缺少力气的不足,我果然受伤少了。晚上他拥着我入睡,我终于感觉到久违的踏实,聪儿也不再入梦折磨我。就在我以为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的时候,一件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事情发生了:战争,结束了。

      战争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就像它当初突然的开始,我们甚至还在准备新一轮的交锋时,命令突然到达。君主交好,两国结为友邦,兵营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我们和对方的军队坐在一处把酒言欢,开怀大笑,但也许就在昨天他的箭擦着我的耳畔飞过,我的□□入了他的腿。虚假而短暂的欢腾和喧嚣过后便是无言。篝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格外刺耳。我们闷头喝酒,酒杯中清晰的倒映着哀凉与苦涩。
      在所谓政治谋略前,我们什么都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所谓宏图霸业,乱世风云,脚下踩着的是万人的尸骨。
      我们此刻如朋友一般,彼此深深的抱歉和理解,谁又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否又刀锋相对?
      荒谬。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带来的除了血流成河便只有荒谬。
      我把杯中残酒倒入火堆,瞬间升腾起很高的火焰。我在为死去的战友默哀,不知他们看到现在一片和平的情景会作何感想。
      我醉了。这许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放纵。虎子抱我回营房,我揽着他的脖子流下泪来。“我想回家。”
      他眼眶红了,“好,我们回家。”
      带着象征性的抚恤金,我们如愿以偿的离开了战场回到已是一片荒地的家。当年埋葬聪儿的地方已经无可寻觅,我和虎子只能立了一座空坟。虎子不让我插手,亲自细细累了土,刻了墓碑,在他碑前无声的哭泣。我站在他身后,心中一片麻木的伤痛。
      说来滑稽,当梦中的情景终于实现——战争结束,重回故地,我和虎子安好,我重换钗裙,我竟然那样的无所适从。
      是的,无所适从。没有了急行军和日常操练,日子显得空寂而无措。握惯了刀枪的手执起绣花针已经笨拙的很;不爽利的衣裙束缚我的行动,一点也没有军装的方便;虎子打了山鸡,我面不改色将它开膛破肚,想起从前每当这时都会躲在屋里不敢见血腥,顿觉好笑的紧。
      似乎我们终于回去。虎子每日出门打猎,我在家洗衣做饭,经营院子里小小的菜园。我守着温热的饭菜等他回来,他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再狼吞虎咽。我一面缓缓动筷,一面让他小心别噎着。
      只是,只是,夜里极细微的动静响起,我猛然睁眼,对上他同样清明警醒的双眸。同时涩笑一下,他揽我入怀,我紧紧抱着他,将头贴在他的胸膛。如此亲昵的姿势,他的怀抱却无法温暖我,我知道我的亦然。
      我们同生共死,相依为命,却没有办法给对方丝毫的温暖。
      战争是一种致命的毒,它让你伤痕累累,顺着伤口无声潜入,给你痊愈的假象,却经年累月,蚀骨噬心。我们的心破碎不堪,我们的血寒冷如冰,我们的手上有太多人命,我们的脑海是无休止的红色。我们,永世不得安宁。
      寒冷,战争之后的寒冷比战争更甚。伤口太深,所以病入膏肓,所以无法面对,所以注定分别。
      聪儿的坟前,我和虎子一同静静伫立。我回头温柔的为他整理衣领,“路上要小心。”
      而他,笑得一如当年,吻一吻我,“你也好好保重,找一个疼你的夫君。”
      “找个会过日子的女人,再给你生个孩子,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孑然的背影,只觉时光恍然回到当年他离开的那天,只是背后伫立的我,心中寒冷更多一分。
      不再单纯的是对夫君的担忧,对战事的恐惧,这寒冷彻心透骨,无可解脱。
      战争可以儿戏般开始和结束,残破的人生如何复原?
      凛冽的寒风会停止,春天会来,灵魂深处的哀凉怎么抚平?
      如何才能忽视骨髓中肆虐的绝望,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用余生慢慢遗忘?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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