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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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才开了一道口儿，微薄的亮光隐约隐约地照射着大地。一切都是灰蒙蒙的，犹如万物初开，懵懂且朦胧。凛冽的风断断续续地吹着，时而咆哮着抓过人的脸，时而低低地喘息挑拨人的心。
远远的，一长条肃穆的仪仗队伍，缓缓地走过大街小巷。素色的丧服，祭奠的供物，镶着金边的灵柩，以及悲沉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大昭国。百姓们一律停止了烧火，七天闭门。街头显得越发萧条，商贩甲撮着手，哈着热气，眼睛时不时地瞟着什么地方。
“我说你家婆子，昨天留下了两个来历不明的人？”最会嚼舌根的商贩乙，捅了捅甲。甲瞥了他一眼，故作深沉：“你懂什么！这两个人来头可大了！你瞅瞅，那一身狐裘大衣是普通人穿的吗？极地雪色狐裘啊，连王亲贵族都不一定能够穿上哩！再说，他俩一看就不像是我们寻常百姓……”
“那你还敢收留他们？眼看着变天了，乱得很，你倒不怕帮倒忙，拿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怕是怕！可咱俩是生意人，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险……也值得啊！再说了……呃？老婆子，你不好好在家呆着，跑这儿来做什么！”甲眼尖地瞧见体态臃肿的女人，不顾一切地调高了声音，装显他的不悦。那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他们走啦！走啦！”
一怔，适才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好好地睡在坑上，临行前他还特地听数着他们的呼吸声，怎么说走就走了？这下可不就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嘛！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反而白白浪费了一顿米饭。这年头，能够吃上白饭已经是万幸了。
“娘西匹的，叫你好好看着他们的，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没了人啦？！”
那女人也顾不得什么委屈，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他们留下的。”不屑地咬牙，商贩甲气得差点上窜下跳：“你懂什么！他们身份不是亲王就是贵族，区区一两银子……！！”原本大捞一笔的愿望——破了。商贩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悄声询问女人：“喂，你都说说，这两个人长成什么样子？”
一提起这个，女人脸蛋有些红，她匆匆瞥了一眼远处，遥似回味昨日的场景，语气中竟然透露出一股留恋，宛如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模样：“那男子长得极俊！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尤其是他说话的时候，明明冷的让人心惊胆颤，可是却忍不住想要靠近……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瞅着妻子一脸沉浸在所谓的“幸福幻想”中，商贩甲也不由得盲从了几分：“你还真别说，他身边的女子简直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我都不太敢靠近她。”
商贩乙诧异地盯着“自我陶醉”的两个人，独自纳闷——隔壁的玲珑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绝色了吧？难道连这个都超过了？
“没得比，没得比！”甲连连摇手，语气出奇地肯定。他转向女人：“他们走得时候有没有说
什么？”
努力回想，女人摇头：“我听得那女子说了句‘都是我的错’，‘时间不等人’，‘天要下雪’。”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乙顺着甲的思路询问那男子的话，女人显得很专注：“我有仔细听，他说好像要去泗州什么的。”
“泗州？咦，不是朔王的封地吗？他们去哪里做什么？噢……难道说他们是朔王的人？要不，他们就是要去……”话暂且打住，甲做了一个灭口的动作，女人额角渗出一丝汗水，颇为埋怨地看向他：“哎哟，别人的是我们哪儿管得着呀！还是老老实实做……”
“你们前面提到有人要去泗州？”陌生的嗓音明显不是本地口音，女人转过头，瞧见是一个硕壮的汉子，一连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堆砌笑容，那汉子又道：“你们提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大约如此？”
女人大吃一惊：“哟，这位爷，你怎么这么清楚？！”
不多说，他笑了笑，翻身上马。马蹄一连串地踏在小路上，留下清脆的蹄声。一个尖利的嘶鸣，他一跃而下，单膝跪地，面色端重：“王爷，找到了。”
宽长的绯色长袍，衣袂飘扬。他不过是轻轻地诧异，那汉子却是一阵兴奋：“王爷，不会错的，就是那日在灵州，我们撞见的那个男子！”
记忆一页一页地被打开——
“好俊的内力。”
“可不是，内力用的恰到好处，只要这纸一触及外物，便会像烧成灰一般。是个奇人……”
“是他……”浅笑，他颇为潇洒地饮下一杯酒。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原以为不会再见着，看来这趟差没有白接呀。他弹了弹手指，指尖的水珠跃出数米远：“刘湘，你确定他身边的女子是这般容貌？”听完刘湘的陈述，男子轻轻地拢紧了眉毛。忽然他轻笑：“刘湘，我们就卖个人情。不过你说是卖给沐王好呢，还是朔王好呀？”
“奴才愚钝。”
“嗯，这场雪来得太慢，本王怕是等不及了。”扬起斜笑，他将自己俊挺的字迹刻印在宣纸上，折成信函，递交给了刘湘：“务必亲手交给沐王。”
交至沐王？他还以为会给朔王呢！
“哎呀，没有办法呢，谁让我是他的人呢？”扬鞭策马，男子仿佛属于天地间的风。人生无趣，他等的就是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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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修长洁白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的领口，红色线绳仿佛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小心，莫着风寒。”众目睽睽之下，佑夕颇为不好意思，然而她舍不得挣脱这双手，倘若要和全世界的人为敌，她也渴望得到这双手，伴在她左右，护在她身旁。
什么时候，她的感情放得这么深了？
长长睫毛，护卫着黝黑的眼眸，佑夕静静地凝视着他。精致雕刻的面容，俊挺的鼻梁，冰片清冷的眼神，曾几何时，她的心占据了他的影子，满满地装载着。
“雾清，那些仪仗队……？”隔着楚邪的侧身，佑夕清楚地看见带队人马，素旗高举，悲歌冥然。楚邪眼明手快地将她拖到人群一角，暗暗地躲在一处墙角后背。他从不跪人，既是皇帝临驾也一样。所以他避开前排人群。稿车缓缓驶过，扶灵在侧的骏马稍显得有些不安分，它时不时地吐出热气，脑袋晃悠。
转角的一刹那，面如玉冠，身散雅气的男子闯入了佑夕的眼帘。毫无预料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微微泛出一丝丝苦味。察觉到她的异样，楚邪低下头询问。
缓慢地摇头，长叹：“才几月功夫，他变了啊……”变得眼眸不再清澈，他，不再是那个当初在皇城宫廷里，只是期待母妃能够平安余生的九皇子，他，高高在上，雅气里薄露出几分野心，柔和的面容暗中彰显权利的欲望。
时间的冲刷，让所有的东西都变了质……
张毓曦是，楚邪是，她自己，何尝不是？
宽大且粗糙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佑夕才惊觉自己早已是泪痕满面。
冰片的眼睛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伤痛，苦涩在喉口泛开，她在为那个男人痛惜么？她如此在乎那个男人？她的心，几度给了那个男人？不能否认，她曾是那个男人的女人……
指尖不自觉得用力，在佑夕嫩白的肌肤上留下了稍许痕印。几欲开口，最后都咽下了肚，茫茫然，话语让他自己听得不真切：“这件事一结束，我们立刻就走。”
轻拥她纤弱的娇躯，心在对自己说，承认吧，当知道她躺在别人的怀里时，自己妒忌得快要发狂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皇帝大行后四品以上的妃嫔全部要陪葬呢！”
不知谁的耳语传进了佑夕的耳内。一个惊诧，又闻他人言：“真的吗？不是早就废除了随葬么？”
“自高宗就没有了，可是你见过什么明文张贴告示么？我说啊，皇帝就是舒服，就是风流，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身前是他的妃子，身后也是他的人！”
手心里一凉，直觉排斥皇帝会下令妃嫔陪葬，那么，会是谁下的旨意？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一路上她和楚邪四处暗中打听，寻访眼下局势，她多少有些明白。最大的可能性是除了张毓墨之外，就是张毓炎了。可是，现在她迷惑了。张毓墨的母妃极为圣宠，乃赐贵妃；张毓炎的母妃也算是地位较高，皆在四品之上，难道说他们要自己的母亲去送死么？
这说不过去！
况且失去母妃在宫中的后盾，对他们称王登极毫无益处啊！猜不透……她猜不出！！如果她尚有预知力……逝者已矣，她却……
“雾清，求你，去京都，救救霓贵妃吧！”想不得太多的顾虑，佑夕只得拜托楚邪。如果王氏出了什么状况，她的内心无法面对临近崩溃的张毓曦……即使他的神采变了，即使他不再如水清澈，佑夕依旧坚信，张毓曦仍然是当初那个坚持母妃平安的少年。
“不行，一步都不能离开你！”
可恨，她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她一点儿都没有自觉么？
佑夕急切地拉着他的衣襟，央求道：“楚邪，当初在皇城霓贵妃对我有恩啊，否则，我早就被太子抓了去！现在知道她有危险，我岂能坐视不理？雾清，求求你，去救救她吧！就算是为了我，让我报答她，好么？”
“不可能。”三个字说得绝对，丝毫没有还转的余地。佑夕皓齿咬唇，再次抬起头说服着楚邪：“我会在这儿乖乖等你回来的！我会保护自己，没等到你，我不会离开也不会擅自行动，更不会和他见面！雾清，我和你约定——”
认真地弯起小指，佑夕黝黑的瞳仁直视着那对寒冷的冰片，千万分之一，楚邪答应她的几率不过是千万分之一。果不其然，冷眸的主人低喃地吐出一个字：“不。”
楚邪冷漠的态度，让佑夕彻底打消了念头。她挣脱了他的怀抱，悄然转身。长臂一拦，他惊然她的举动：“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救，我去救。”
“……夜，你在胁迫我？”反复的纠缠，宛如没有尽头的天际。佑夕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对，我是在胁迫你，难道你会受我胁迫？”
“难道不会吗！”深吸了一口气，无可避免，“……好，我去。”
两指相交的一刻，注定了来日的心酸和曲折。爱，来得如此汹涌，走得却是这般无奈。没有人知道，这一番离别，将两人的红线生生扯断。红袖泪君颜，思君君不知。断了的线，能否接上？失去的，能否再次得到？拉开的距离，用什么能够补上？
叹一兮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那时之日，擦身而过，却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离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