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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雪冢 • 蒋莹 ...

  •   (右看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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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州之役,死伤过万。太子十万屯兵所剩无几,且不知去向。

      花间酒,独酌亲。

      是夜,秋风习习,明月高空,幽径小庭,围坐啜饮。长相魁梧,体魄强健的谨王张忻云,愤懑而道:“竟然让太子跑了!子流,你也忒大意了!天大地大,上哪儿去找太子?!况且,有他一日,终将寝食难安。”

      “伯父说得有理,是小侄大意了。”淡淡地口气,却没有一点点的歉意,谨王冷哼了一声,眼神示意一旁的安道接话,安道笑了笑,看向张毓炎:“子流,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应该是考虑眼下的局势,好作准备。至于太子么,我想相王也和我们一样,不,或许更心急些,没有心思在月下饮酒吧?”

      言下之意,太子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毕竟这不是他们一伙人的事情。

      “那依贯王爷的意思,小侄下一步该怎么走?”

      含笑而不答,一如传闻中的内敛谨慎,反倒是张忻云恨恨地喝着酒,闭着眼睛,一副看你怎么样的表情。安道笑着起而转身:“哟,朔王爷你可来了。”

      张毓炎微笑着步入亭桌旁,桌上早已准备了碗筷,等待他已多时。轻微的薄斥声逸出张毓炎的口,张毓曦拱手浅笑,按照惯例罚了一杯酒:“实在是府中事务繁多,且为了迁府一事,玉陵闹了好一阵子。”自长青门之乱后,张毓曦奉旨迁往泗州,匆忙之间,自然要多花些心思了。
      “子观,你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烫手的山芋,终于仍了出去。安道饶有兴趣地望着张毓曦,他总觉得,在这张如玉般温和的面容后,有着一颗难以捉摸的心。很有意思,过去在宫中处处冷落,以弱者苟活,是真还是假?张毓曦略有沉吟,双眸下垂,低声道:“五哥怎么说,自然怎么做了。小侄资质愚钝,难参一二。不过……”

      他刷的抬起头来,目光散落在同桌的三个人身上,却是非常坚定:“谨慎为上,养病续锐。”
      原以为会有出乎意料的答案,不想却是“谨慎为上,养病续锐”八个字,张忻云仰头哈哈大笑,手指着张毓曦的鼻尖:“你这王爷当的有屁用!前怕虎,后怕狼,如何成就大业?你小子知不知道,现在只要稍稍停顿下来,就全完了!”

      状似大惊,张毓曦扭头看向张毓炎。只见他颔首,锐眸牢牢地盯着张毓曦,安道悠悠开口:“现天下三分,相王一地,沐王一河,朔王一郡,太子伐而先,失在后。试问,当今四海,诸位皇子中,谁最为有力继承皇位?”

      如此直白露骨的话,张毓曦听在耳里,笑在心里,悟在眼里:“长幼有序,大昭历来以尊长为先。二哥出家在前,皇兄之中只有五哥能够……!”

      “所以说嘛……”安道转了个音阶,又滑到张毓曦一旁:“相王觊觎皇位已经很久了,试想,好不容易铲除了太子,会将煮熟的鸭子白白送给别人么?况且,相王过去以往都是皇上宠爱的对象,就拿当初东州来说吧,虽然后来让齐王接手了,那不过是惯用的帝王之术罢了,少了皇子争分,也留下个喘气的机会。我看,这次事情一过,天平的两端倾斜可就大的难以预测了。”

      远景,一片枯叶迎风而坠,摇摇晃晃似捉摸不定,又似目无主见。

      “贯王爷,伯父,五哥,如果有用得着子观的地方,尽管开口。”风尽,月隐,脱口的承诺,成就了短暂席宴的目的。张毓曦回到王府,杨贤,杨忠在书房已恭候多时了。

      “王爷,可顺利?”

      淡笑,张毓曦挨着位坐了下来,看上去他很疲倦,但是却很兴奋,就好像等候开场戏的看客,耐着性子候着,瞄准着戏场,万事具备得只等着帘幕拉起。

      杨忠上前一步:“王爷,太子这几日不吃不喝,如何是好?”

      “嗯,”单手支着额头,张毓曦眼神温润地瞧着杨忠,“告诉他,想要天下,想要龙椅,就必须和我张毓曦合作。如果他冥顽不化,就随他去,本王也不在乎少这么一个人。”

      “王爷的意思是,太子这个砝码,可有可无?当真如此,王爷当初为何煞费苦心地将他引到名山,让末将……?”

      “太子只能够在本王的手上,要不然终将成为阻碍。杨忠,你想,无论是五哥还是八皇哥得到太子,他们便少了一分顾忌,权位之争势必要早早开场,于本王而言,弊之大矣。太子了无踪影,至少可以拖上半年。”张毓曦笑着点拨杨忠,款款地道出自己的想法,杨忠顿时彻悟,不觉接口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暗中招兵买马,囤积实力了。”

      “不止,本王留着他还有其他用处。”话到这儿,杨忠深深地拱手,他明白了张毓曦的意思,当即离开了书房。幽静的暗夜里,杨贤不无感慨道:“王爷运筹帷幄之妙,佩服。杨某愿赌服输。”

      “杨贤,你说笑了,我不过是看多了宫里你争我夺,听惯了宫里的空穴来风,做惯了宫里的一无是处罢了。”

      说着,张毓曦注视着他,声线依旧温温:“你……有话要说?”

      “……不知王爷何时拜会蒋太府?”

      轻思虑:“拣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恕微臣大胆,王爷此举不妥。”阐述自己的观点,杨贤上前一步:“王爷成婚才仅仅半年时间,于情于理对于王妃而言,都是不公。况且王妃乃是吏周公主,尊贵之躯,怠慢不得。倘若王爷失去了吏周这个靠山,有弊而无一利。”

      “蒋司禀性小心谨慎,且爱女如命,王爷想要拉拢他,不仅要大费周章,还无半成把握……”

      举手示意他暂歇,张毓曦走下了座椅。慢慢地踱着步,好似在思考,有好像在存心逗弄。腰际的环佩相互撞击,发出清亮的脆声。这是一对雁行舟的双月形环佩,在他看来,究竟是雁不归,还是雁南(难)归,这已不重要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哉傅,我别无选择。”

      是的,他不仅要兵力,更多的是要政治靠山。一个吏周还不够,蒋司是三朝元老,论资格,资历,皆有厚重的说服力。他,不能够错过这个机会。

      夜色铺张,侵蚀人心。

      推开屋门的沉重,张毓曦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并不留恋屋内旖旎的气氛,反倒更多的是想要逃开。他穿过亭楼,水榭,错落有致的内院此刻竟让他迷惶,在哪儿?那一处精心安置的小筑在哪儿?

      宽宽的门扁上,漆着漂亮的草字,是他亲笔书写的,是他亲手按上的。

      指尖流连于门雕饰物,依稀间,静悄悄,仿佛能够听见伊人均匀的呼吸声,好似可以看见她毫不设防的睡颜。进屋举首,目光顺对着黑乎乎的墙壁,想要偷借些夜色。忽而房内传来一些个动静,内堂有人?!

      “九爷?!”

      舞桐举灯火诧异地看着来人,而他,也满眼不可思议地回视着。许久,张毓曦才笑着开口:“原以为这里没有人,不想你在。”舞桐静静地将烛火搁置在桌上,不太明亮的红烛,在两人的心中,反而透亮着一切。搅着手指头,舞桐垂首:“我想或许夫人会突然间回来也说不定,万一找不到人来服侍……奴婢还是觉得在这儿等着夫人才能安心睡下。”

      “是啊,佑夕一定会回来的,她答应过我的……”眼神游离,神志片刻的涣散。昔日伊人一颦一笑,皆如昨日般清晰明了,“舞桐,佑夕深爱的人,是他么?”

      犹如当喝一棒,完全没有料到张毓曦会这样问!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瞳仁里只有张毓曦温和地笑,永远都是这样,佑夕离开之后,她看见的张毓曦,一直都挂着这样子的笑容,叫人拂拒不得:“我……奴婢,奴婢也不是很清楚。”

      “舞桐,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九爷,奴婢真的猜不透夫人的心思。当初姑……先生要带夫人离开,夫人不愿意。然而许多夜里奴婢都听得见夫人独自啜泣,这……”颇为尴尬地回答着敏锐的问题,清秋当时没有吐露楚邪的真正身份,也将佑夕和他的过去种种一一掩埋,只道是两人旧交……

      “是么?很多夜里,她在哭……?”迷惶的声音,明明那样子柔和,听得人却似要肝肠寸断。多少苦涩,多少悔恨,多少的感情注入在这一句短短的话语里?

      量不出,探不得。

      翌日,张毓曦仅带竹艺等三名家仆,徒步穿过唐万街,正欲搭船渡河前往绕安县,远远地就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大叫:“站住,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贼!”

      心底转了一圈,他含笑吩咐竹艺。不过一小会儿时间,小贼无奈地落入他手。另一头,气喘吁吁的人儿跑上前来,但见张毓曦,硬是愣了一段时间,才微红脸致谢:“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事实上,他压根没有动手。眼神含光地瞥过女伴男装的眼前人,正欲开口,那人后方出现一抹身影,淡蓝色的宽袖长袍,束着简单的男儿髻,眸如秋水,脸若银盆。她调准了呼吸,朝着张毓曦展颜一笑:“有劳公子了。小星,我们走吧。”

      竹艺侧目瞧着张毓曦,不明就里地问道:“九爷,这两个人……?”

      “呵呵,运气好的话,自然还会遇见,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低笑,张毓曦踏足上了船。如果情报没有错的话,他们还会见面的,不是么?

      高栏门楣,悬挂着水晶宫灯。这是特有的恩准,亦是充分显示了皇家对于蒋氏的厚爱。开门的是六十多岁的老管家,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瞳仁,对上清澈无比的眼眸,着实咯噔了一下。拱手作揖,便将张毓曦引入正堂。

      茶几上搁着香浓的清茶,杯盏也是用上好的近南陶瓷制成。环顾,屋檐牙梁简单古朴,别有一番风味。坐定少时,管家一脸歉意地禀报:“九爷,老爷这会儿有客,不便前来,还是请回吧。”意外地看着老者,张毓曦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淡柔的声音像是棉线一般:“无妨,我就在这儿等着。”

      老者反倒是一愣,心中知道对方的身份,也了解此番前来必定有大事商议。无奈之下只得匆忙前去,少时,便引张毓曦一行到了偏厅预园。那儿种满了水菊、车钱菊、月菊各种珍贵漂亮的菊花,张毓曦不觉嘴角上扬,微微点头。

      风夹带着晚菊的香味,好似清水芙蓉,天然雕饰的美感和自然。风扬,晃悠着荡荡的回声,有人在不远处,玩着秋千。走不将近,果真见一抹亮丽的佳人,欢喜地荡悠着。一上一下,好不自在,那是她的天空,她的天下。

      “小星,你看,”黄鹂转啼,或许莫过如此。张毓曦轻笑,静静地在一处看着,天真无邪,清若可人,再清澈的眼睛看到这儿,也难免染上一层雾。纯真少女,一如白纸,他便要将墨一丝不留地泼在上面,张毓曦,你情何以堪?

      “谁?!”小星敏锐地发现有人,女子也诧异地停下了娱乐活动。坦然而出,张毓曦面朝着女子拱手行了一礼:“惊扰小姐了。”

      “咦?你不就是适才在街上的那名公子么?!哎哟,我还当哪儿来得登徒子哩!”女子笑嘻嘻地跃下秋千,全没有把他当作外人,她转着眼眸:“喂,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快快报上名来,找我爹爹有什么事?我爹爹身体不太好,你最好长话段说。”

      不仅美丽,而且相当聪明。

      张毓曦笑了笑,如沐春风的拂过女子的心,她微一怔,慌忙调离了视线。耳畔传来他温厚的说话声:“在下玉子观,多有打扰失礼了,敢问姑娘芳名?”

      “爹爹说,女子未嫁人之前不能够告诉别人闺名的,我看还是免了吧!”
      又是一个意外的拒绝,蒋太府一行还真是“诸多不顺”呢。张毓曦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撤下来反而更加浓了:“无妨,姑娘迟早都要告诉我的。”

      不多说,张毓曦转身离开。今天最大的目的算是完成了,如有必要,改日再访也无碍。刚准备辞行,老管家兴冲冲地跑来,唤道:“九爷,老爷在书房候着。”步调稍停,颔首跟着老管家入了书房。檀香,氤氲而升,房里的味道颇有几分古色,陈旧的书架,脱落磁面的书砚,以及……坐在太师椅上的蒋司。

      “蒋伯。”这么说,便是承认他的地位,尽管蒋司如今早已是不问世事了。拉近了两人的身份,有益无害。蒋司伸手做了请坐的姿势,然人并未站起,他附有深意地看着张毓曦,低厚且沙哑地说道:“开门见山,王爷造访欲为何?”

      “提亲。”

      “哦?老夫年老了,不记得有哪一个女儿到了出阁之龄呢!”稳稳地挡回了张毓曦的话,他胸有成竹地喝了一口茶。茶苦且无味,蒋司却好像是如饮甘泉般地心满意足。张毓曦浅笑,不露声色:“现时没有,可是过了明年秋就有了。蒋伯,子观不和您打马虎眼,想要和令五千金定下婚约。”

      “她?嘿嘿,王爷,这桩婚事老夫输不起!”

      拿起茶盏,张毓曦拨弄着茶梗,却是没喝。眼眸落在水面上,说话声竟直逼蒋司:“蒋伯,没
      有什么输不起的人,只有赌不起的东西。子观现在缺什么,需要什么,有什么,在您心里可是一本明算帐册。昔日父皇待我如何,因何如此,相信天底下除了您,别无二人。屠州之战,您也明白一些了吧?”

      喝茶的动作停了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精锐的沉眸。蒋司冷声道:“王爷,老夫有意退隐,何必不让老夫安顿余生呢?”

      “退隐?蒋伯说笑了。”适才门楣上挂着皇族亲赐的水晶宫灯,屋内装饰也不过是刻意简朴,蒋司不再接话,良久,良久:“王妃乃是吏周公主,这恐怕不妥吧?”

      不答反笑,他就这样温温雅雅地站着:“你说呢,蒋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雪冢 • 蒋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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