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与夜》顾留烟

4、月下来客

　　风轻轻拂过丛林，树木摇晃着身躯，沙沙做响。
　　暮色逐渐四合，天际的霞光幻变着各种色彩，最终还是慢慢暗下去。

　　叶澈环顾四周，微微有些疑惑，她从小在濯仙山长大，加之活泼好动的性格，自认为山上的每一株草都熟记于心，可这个地方，明明是该是很熟悉的地方，此时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风愈急了，沙沙的声音越大
　　一时间，一向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澈，都有掌心冒汗。
　　她瘫坐在密林中，身旁是一颗枝叶无比繁茂的大树，无数枝桠像网一样延伸到天空
　　她按着手镯，紧紧地咬着唇。
　　树林晃动得更厉害了，尤其是她前面这棵，简直像马上要倒下来似得。
　　在她忍不住要跳起来跑开时，突然有个声音从离她最近的树上传来
　　“小姑娘，迷路了呀？所以坐在这里不愿意走？”
　　年轻男性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很是好听，但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叶澈抬起头，却没有在树上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刚才种种诡异情形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人……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听过，他到底是谁，如何能悄无声息的越过师父布下的结界？她心中惊疑不定，暗自戒备。
　　“不！”叶澈说：“我只是累瘫了走不动。”
　　她转了转眼珠，继续说“你能藏到这么高的树上去，一定非常厉害。”
　　“你这么厉害的人，如果能下来背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哈哈哈——”年轻男子的笑声回荡在树林中。
　　“小姑娘，你想见到我，也用不着兜这么大圈子。”
　　“我可是很好说话的。”
　　枝叶摇曳间，叶澈真的就看到一个男人落到离她最近的枝桠上。

　　很多年后，当无数记忆碎片重新拼装时，这一刻的情景仍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那时天色已全暗，明月银色的光辉被老树枝桠割碎，斑斑驳驳地撒在枝叶间隙，这人一身黑衣也沐浴在零碎的月光中，像是月光下的神秘使者。他潇洒地斜倚树枝上，长腿随意晃荡。他的面容隐没在月光无法触及的暗处。
　　不用任何光线，叶澈仿佛也能感觉到他在用那副戏谑冷傲的神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喂，现在你满意了吧。”他一副懒散的口吻。
　　此时此刻，心中已经积满怒气的叶澈，却无暇欣赏那么多，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俩人的距离渐渐近了。
　　正想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她突然间呆住了。那份气恼也仿佛突然间随风而逝了。
　　她盯着黑衣人很久很久后，慢慢说道“你长得很好看……”
　　甚至比路奕新还要好看上几分……
　　剩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有些红。
　　黑衣人爆发大笑，“要不是这样，当年你……”
　　叶澈疑惑道“我？我什么?”他是想说她当年见过他？不可能，长得这么漂亮的人 ，见了还能忘记？
　　黑衣人却说道：“当年，你都不知道我多受欢迎。”
　　叶澈道：“我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你受不受欢迎，要不说个名字来吓一吓我？”
　　黑衣人淡淡道：“名字虽然是简单的几个字，有时也会带来无尽麻烦。”
　　“我不怕麻烦！”
　　“给一个小姑娘添麻烦，总是不厚道的。”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不愿意！”
　　“切……一个大男人小气得紧，连名字都不愿说出来。”
　　她好像为此很生气，悄悄把手按在树上，那样子就像要一掌将树干拍断，将黑衣人摔落在地。
　　黑衣男子发现了这一点，他笑道：“你想让我下来，可以直接说。砍树这一招可对我没用！想要见我面的女人，都可以绕昆仑界三圈了，你……”
　　他突然狼狈地摔落在地。
　　方才，旁边一棵小树以雷霆之速朝着黑衣人所倚靠的树枝倒下，夜晚的黑暗，留意着叶澈的话和她手上的动作，提放着她下手，却没有注意身后的危机。措不及防，他被断落的树撞落在地。
　　他反应过来，正欲起身，猛地觉得脖子一凉。
　　他立刻不敢动了。
　　叶澈握着匕首，准确的抵在黑衣人的颈动脉上。
　　她的眼神锋利，神情冰冷，那个会脸红会撒娇的小姑娘仿佛不存在过。
　　叶澈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黑衣人道：“哦？”
　　叶澈道：“人自恋的时候就容易犯傻，一犯傻就容易遇到危险。”
　　黑衣人道：“现在倒是吸取了这个教训。”
　　叶澈道：“还有，其实你一开始就错了”
　　黑衣人道“哦？”。
　　“我不是想让你下来，而是想……”叶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想杀了你。”
　　她默念咒语，一根绳子就缠上黑衣人的双手，将他的手牢牢固定在头上。那把刀还是准确的抵在他脖颈上。
　　叶澈贪玩，法术差劲，但是身上总是带着各种搜刮来得宝贝，师父为此曾教育她，修行重在个人能力，宝贝都是身外之物，趁早扔掉。叶澈根本不以为然，关键时刻活命才是最紧要的事，谁还管你用什么方法呀。
　　“说，你到底是谁？来我濯仙山，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鬼鬼祟祟藏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不良居心？”
　　黑衣人这个时候居然笑了，他勾起嘴角，悠悠道：“你说的太快了，问的也太多了，我记不住，记不住所以答不了。”
　　他转移了话题：“有没有人也告诉过你？”
　　叶澈也明白他想转移话题的企图，心里的好奇却忍不住，她问道：“什么？”
　　黑衣人笑得的更开心了：“你瞪着眼睛，拿着刀子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叶澈狠狠瞪着他，正想呵斥几句话，在微弱的月光下，两人呼吸相闻的距离，这个人的脸确实好看得仿佛虚幻……
　　她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还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又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里的刀。
　　叶澈道：“你好像不害怕？”
　　黑衣人道：“我没有要害怕的理由。”
　　这句话刚落音，他就将脖颈再凑近刀锋，刀已经割破了皮肉，似乎马上就要流出血来，叶澈却稍微松开握刀的手，将刀后撤。
　　“为什么？”叶澈问道，这回她也有点心虚。
　　“你没有杀人者的表情。”
　　黑衣人神气定闲地离开刀锋，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手上的束缚。
　　叶澈这时候完全可以做一个真正的要挟者该做的事，可是她发现她任何一件事看似很轻松的事，她都做不了。黑衣人也并没有对她施展控制性的法术。
　　叶澈不由得承认他说的极对，自己这样做不过为了吓唬吓唬他，套出他的来历和目的，尽管他身份不明，但要她去杀人这样一个人，她不但下不了手，还会心里害怕。
　　她呆呆地站起来，被黑衣人看透心思让她非常心虚。
　　叶澈就这么和黑衣人面对面的站着了。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永远失去了，若这么面对面的交手，自己微末的法术绝对不堪一击。
　　“杀人者应该是怎样的表情？”叶澈一边说一边悄悄后退。
　　黑衣人发觉了这一点，他笑道：“拿着刀子对着别人后，还想跑吗？”
　　叶澈真的停下了脚步，她说道：“好吧，我本事差，认输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落在你手里，是我运气不好。”
　　她伸出双手，侧过头，好像很沮丧。
　　黑衣人慢慢走过来，伸手就要束缚住她的手。此刻，叶澈迅速向黑衣人膝弯处踢出一脚，黑衣人早有防范，立即后退。这时，一阵浓烈的烟雾忽然产生，浓雾渐稀薄后，哪还有叶澈的影子？
　　夜色中，黑衣人没再有所动作，只是嘴角一勾，露出莫测的笑容。
　　御风飞行的叶澈却停了下来。她不得不停了下来，她明明可以清晰的看见四周的景物，却撞在无形的墙上，无法再前进一步，她赶紧掉换方向想离开，几次尝试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结界——这四周被笼罩了一个无形的结界！
　　叶澈倚着结界壁慢慢坐下来，这次真的面如死灰了。
　　她叹息了一声。
　　黑衣人慢慢走过来了。
　　她说道：“你可不要得意得太早，虽然你侥幸赢了我，不过是因为我……我……哼，等我师父和师姐到了，看你还能嚣张。”
　　她闭上了眼睛。身后的手却偷偷握紧了。不真的到最后一刻，她才不会束手待毙。
　　静静等待致命一击时，脸上蓦然传来温润的触感，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女孩子的感觉总是会很敏锐，此时，她觉得停留在她脸上的手不但毫无杀气，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温暖之感。
　　叶澈猛地睁开眼睛，黑衣人却已经消失了。
　　只见远处树枝不断摇曳，低沉的声音随风送来：“小姑娘可无需研究如何杀人，下回咱们再见面。”
　　“呸呸——下回？没有下回了！”叶澈急的跳起来，她对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大喊：“永远不见最好！”
　　她赶紧从储物袋中拿出一面镜子，来回仔细映照，对脸又捏又揉。这家伙是施展了什么恶毒的诅咒，还是毁了她的样貌？
　　镜中还是那个略带几分稚气的年轻小姑娘脸，既没有多一道疤痕，也没有少一块肉。
　　而无形的结界，也随着黑衣人的消失而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