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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昙花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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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下,范林三百里,人烟罕至。一座竹屋孤零零立于溪边,从打开的窗内,可以看到一白衣男子正在绾发。
“阿泽,你要去做甚?”一道稚嫩的童音传来。这是一只身高只及男子腰际的昙花精。
“天帝与我有要事相商,我需离开几日。”男子声如鸣玉,笑容浅浅。
“你便继续诓我罢。上回你说三日,我却在此守候了三年。”昙花精嘟着嘴巴,满脸不高兴。
男子伸手拍了拍小花精圆鼓鼓的发髻。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轰鸣。
这苍梧山寂静了万年,春、秋开花,冬、夏落雪,人与兽迹皆不至,这一声巨响又是从何而来?
男子跣足披发,扶门而出。
四下流水淙淙,万籁俱静。回来时,已不见昙花精的踪影。
孩童习性,男子无奈一笑,取了镜台上一支银簪插入发髻。随后长袖一挥,消失在原地。
“白泽,你来了。”大殿深处,一道侧影正临窗自弈。
“陛下。”
“自你归隐山林,这天庭越发冷清了。”白子困于一片混沌之中。语声幽幽回荡在大殿,九根盘龙柱巍巍伫立,静默如亘古。
“守护帝陵,是我的职责。”
天帝听闻,嗤笑一声:“苍梧之战,颜帝形神俱灭,何来帝陵?我知你厌弃仙魔之争,然而不争,这芸芸众仙又该立足何处,这天下又能安宁么?”
白泽不语。他亦知,那年那一场业火,烧得苍梧大地寸草不生、销骨飞灰。颜帝以最后的神识,使躯体与莽莽苍梧融为一体,瞬间甘霖陂泽,花草复生。
这万年,他守的不仅是苍梧大地,更是恩主帝颜。
“罢了。”天帝长叹,“过去,我不曾阻拦你。现在,我依然不会阻拦你。只是,想必你也知道,魔神贰负即将转世。这天地间除了你我,已无人能再与之抗衡。”
白泽眉头微戚。昔日捆缚贰负的疏属山云雾渐隐,怕山形完全显露之时,便是他转生功成之日。
贰负虽为天庭重犯、魔界恶渊,却与他白泽、当今天帝同为遗世真神,甚至实力居于他二人之上。
若他转世成功,纵一场地狱业火,这天下,便尽作灰烬了。
万年前的悲剧,如何能重演?
“我会阻止他出世。尽我气力,倾我以命。”
上古之神皆已去,莽莽天地,孤独亘存,这场万年,他等候得太久太久了……
“啪嗒”
忽然间,银簪落地,青丝如瀑。
白泽俯身拾起地上一朵重瓣优昙。
“优昙婆罗花,祥瑞灵异之所感,三千年一现。”天帝笑赞。
白泽对着花瓣屈指一弹:“顽劣昙儿,还不现身。”
只听“唉哟”一声,一女童摔落在地。昙花精揉着屁股站起来:“阿泽,你就不能轻点么!”
天帝摇头:“却是一只不足千岁的昙花精。”
不足千岁怎么了……昙花精暗暗嘟囔。
白泽道:“定是陛下祥瑞之气隆盛,破了小小花精的化形术。”
天帝轻笑,踱步离去。
“阿泽阿泽,我们走罢。”昙花精拽住白泽的衣袖左右乱晃。
白泽在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昙花精停下晃动,瞪大眼睛盯着那一指:“怎么,有何玄妙?”
瞬时,沁凉的手指落到额间。只听“哒”的一声,昙花精发出嚎啕:“好疼!!”
“这一记,是罚你顽劣。今后不许化作我随身物品,偷偷跟随。倘若我今日来的不是天庭而是魔界,甚至是大荒,危险重重,我无暇顾及你,你又该如何?”
指尖一曲,又是一声,“第二记,是罚你拽我衣裳。”白泽掸掸衣袖。
昙花精两眼汪汪地瞅着他:“还有第三记么?”
白泽笑:“无。”
“那我们回去罢。”一双小手又不由自主地拽住面前的衣袖,只是安分许多。“昙儿知错了。”
“天上离苍梧山甚远,你化作昙花,我带你回去。”
昙花精欢欢喜喜地化作本命。白泽将她塞进衣袖,消失在司辰殿。
夜晚,昙花精安安分分做着一株植物。正如天帝所说,她只是一只不足千年的精灵,与这院中的花花草草相比,也是道行最浅。她傻傻望着天上的圆月想,白泽有多少岁了呢?
院中年纪最大的扶苏爷爷告诉她,万年前他出生于此,活得逍遥自在。不料有一天,白泽来了,圈了一块地,过起小农生活。他便在那可恨的圈圈之中,从此沦落为别人的庭前树。他看自己,就像看一头被人圈养的猪。于是一边怀念昔日的野性,一边诅咒这个无礼的凡人早日老死轮回。
却不想,一诅咒,便是万年。
他早已修成精怪,胡子白花花。而白泽依然貌美如花。
昙花精得意地想,她欢喜的人自是厉害。
忽然,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大家快看哪,小昙花精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呢。”四下传来一阵哄笑。
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她的冤家美人蕉。
她年幼时,堪堪怀了心事便告诉作为邻居的她。没想到最后一字刚画上句号,她便从第一字起开始高音朗诵了,还捏着嗓子模仿她倾诉的腔调。于是默默无闻的昙花精变得花草皆知,名声冲破院篱,红透三百里范林。
因为她倾诉的正是对白泽的爱慕。
可是喜欢有错么?
“小昙花精,听说你化作白泽的簪子,偷偷随他去了天庭?也太自不量力。”美人蕉挺着胸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昙花精不甘示弱:“那九重天上甚是繁华,姐姐道行深厚,不知去过没有?”
美人蕉气得粗大的叶子一阵乱晃。
她只长她百岁,即使千岁、万岁,也如那一万年的无枝扶桑,只能呆在这片小小的院子里。因为只有修炼成仙,才能飞去九重天上,而草木质弱,区区万年是修不成仙体的。
昙花精见她花色通红,也看不出有甚脸色,便自顾自地仰了头,承接月辉风露。
“哼,小昙花精,你便不知么?”美人蕉挑着嘴角,悠然道,“白泽他,可是有心上人的。”
……
白泽他,可是有心上人的。
……
心上像是被什么重重一击。
原来阿泽,有心上人了么?
那他,还会喜欢自己么?
昙儿,他如是叫她。不是昙花精、小昙花精,也不是精灵。指间那一抹清凉,仿佛又轻触在额间。
“这苍梧山,不是万年不曾有人到访了么?”
“你我才几百年,怎知万年前发生了何事?也许便有一位美貌仙子与白泽际遇,两人一见倾心,再见倾情。”美人蕉也望着圆月,一脸向往,“也许白泽痴心一片,便等候了万年。”
“照你说来,白泽是在等一位仙子”
“不错。”
昙花精很失落。
也是,九重天上繁华如此,他怎弃了那安逸生活,来这荒凉之地,独自呆了万年?
必是那仙子生了气,不肯来见他。
她失落之外,又生了些心疼。
仰头傻傻呆了许久,心中甚是烦躁。她脱去草木之胎化作人形,飞出院篱。
飞着飞着,见到地上有一条五彩之光,蜿蜒伸向远处。“这是什么?”她自言自语,不知不觉顺着五色光指引的方向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咚”的一声,脑袋撞上一个粗糙的硬物,却是一颗巨木。它的根基处开了一个小洞,刚好容她钻进去。那五色光也是流进了这里。她揉着脑袋上的大包,觉得这光甚是有趣,便决定进去看一看。于是矮着头,小心翼翼走进去。
里面却不是一个全然的树洞。那洞仿佛没有深浅,除了地上一条微弱的五色光,周围一片黑暗。她走在其中,不觉心中惴惴,离洞口的点点星光也越来越远。
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吓得她汗毛直立。“何人在此?”她给自己壮了壮胆,试着问道。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答。
“难道是我听错了么?”她自语。
就在此时,一道飘渺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一只昙花精么……”
她连忙回道:“正是!”只凭气息便能判断出自己的本命,这人一定道行高深。
那人低低笑了一阵,继而说:“你往左走两步,再向前走七步,原地打个滚儿,再向右走一步,便能见到我。”
为什么要打滚?昙花精狐疑,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做了。
面前忽然豁然开朗。一朵墨莲绽放在池水中央,上有皎皎月光洒下,萤火点点,在柱状的月华中飞舞。四下静谧无声。
她抬头看了看,复又转向周围。“你在哪里?”
便听到一个噗嗤的声音。“你真的打滚了?”
昙花精白皙的脸庞上沾染着不均匀的灰,两个小圆髻有些松散开来。她抹了一把脸,睁着乌黑的眼睛认真点头:“你说的,这样便能见到你了。”她看了看静静的莲花,走上前两步:“是你吗?”
莲瓣轻动。“是我。”
昙花精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是一位神采飞扬的神仙。”
墨莲似乎又陷入了沉默。他大概是喜欢这样?昙花精也不打扰他,在池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
“神仙必定好么?”
她漫不经心地掬着池中的水:“好呀。我修了八百年,堪堪是一只精怪。”
“精怪便不好么?”
“我若只是一只小小的精怪,便不能与阿泽站在一起。”
“阿泽,是神仙?”
“是啊。”她看了看池水中央,“你能过来些么?我想碰碰你。”
“不能。”
昙花精有些失望。
“草木有根,莲怎能除外?”
昙花精了悟地点点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无泪,雍门无泪。”
“我没有名字,你直接唤我昙花精好了。”
一只萤火虫飞到鼻尖,她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于是站上池壁。
“昙儿。”
“扑通”一声,昙花精落入水中。水花四溅,莲叶轻曳。
幸好这水不深,不过她扑腾了好几下才在水中站稳,因为吞了几口水咳嗽不停。
耳边传来墨莲放肆的笑声,好像无比开怀。“你和我一位朋友很像。”
“你在这树洞之中,还未修得人形,便也有朋友了么?”向墨莲又走近两步。
“这已是我的第二世,第一世的记忆犹在,她便是我那一世的好友。”
“你刚才为何唤我昙儿?阿泽也是这般唤我的。”她轻轻碰了碰舒展开的如墨莲瓣。
墨莲不语。
只是三分相像而已。
自嘲一笑:“快上去吧。昙花不似莲花,耐不得水中寒。”
昙花精才发现确实有些寒意。她爬出莲池,一边将衣服拧干,一边运气驱寒。
抬头看了看,月中天。
“我要走了。”
莲瓣轻动,算是无泪的点头。忽然他问:“下次还来么?”
“那道五色光还会有么?”
“有。”
“那我便能找来。”她露出一个轻快的微笑。这株化不出人形的莲花,可比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好多了。
而且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替她保密的。虽然是感觉。
要在这树洞中修炼百年,化出人形,想必会很寂寞吧。
“我送你出去。”只听墨莲一声,她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跌落在树洞之外。一棵巨大的无枝扶苏,头顶一轮亘古圆月,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只是眼前忽然飘落一片莲瓣,散发着莹莹的光芒。她伸出手轻轻托住,耳边忽然响起墨莲的声音:“妥善保管。”便再没有声息。
她把莲瓣装进荷包,顺着仍然依稀可辨的五色光返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