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庄》石渊

22、第二十章 白日门主（一）

　　这白日门自六年前成立，经过几年经营，在江湖上已赫赫有名，倒不是因为门派有多强大门下弟子数不胜数，或者是因为有什么绝世武功又或者有什么武林秘籍，有名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因为它有钱并且是非常非常有钱。白日门几乎在所有繁华城镇中都开设了不止一家的酒楼、赌坊、钱庄，更有参与私盐贩卖、冶铁业，日进斗金，所有财富累积起来可以称得上是富可敌国。
　　据人们所知，这白日门并没有什么门主，这六年来出现在江湖上的都是身着青衣的白日门弟子，有什么重要消息要告知的话都会由三人一队领头人举一面“白”字旗的形式在各地奔走相告，这次门主要成亲的消息也是这样。
　　“今日这白日门门主可就要成亲了呢！两个时辰前又发出消息了，说将摆一场流水席，无论是谁，都可以去呢，这种好事，谁不去谁就是傻子……”客栈内，有几人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洛吟远淡淡地听着，并不在意。
　　“白日门？”倒是苏生饶有兴趣地凑了上去，“这白日门什么时候多了个门主？”
　　“谁说不是呢！”那人一听有人问他，顿时更加起劲，喝了一口茶，说道，“三天前才突然放出消息说门主要成亲了，这三天内每隔三个时辰白日门的弟子都会来散一次消息，现在怕是无数人都往那儿赶呢！到底是有钱的主儿啊，这么多人，不知道得摆多长的喜宴了……”
　　“那喜宴摆在哪儿了啊？”苏生好奇地打断他。
　　“白日门在哪儿，喜宴就摆在哪儿呗！”那人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说起来倒是离这儿不远，大概再三个时辰就到了吧。”
　　“多谢！”苏生笑着道了谢，然后回到洛吟远身旁，笑吟吟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相处这么几日，洛吟远已经有些了解苏生，此刻她只是目视前方，完全无视苏生。
　　“娘子——”苏生拉长了声音叫她。
　　洛吟远刚刚握着茶碗的手颤了颤。
　　“娘子——”苏生再次拉长了声音，“娘子，你看，我们这几日马不停蹄，是不是应该休息休息？还有前途漫漫，为夫怕自己的盘缠要不够了，刚好有流水席你是不是应该为我考虑考虑？”苏生委屈地看向她，见洛吟远仍旧不为所动，转了转眼珠，使出了最后一招，“这次去赴宴的都是江湖人士，肯定能得到一些关于银亓的消息！”
　　终于，洛吟远放下了茶碗，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走吧，去白日门。”
　　“多谢娘子！”苏生也起身跟了上去，眼中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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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只是那座宅邸内，兮莲困倦地用手支住头，眼睛一闭一闭的就要睡着。而身后是七八个婢女正忙着替她挑着发饰，挽起漂亮别致的发髻。而兮莲对她们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完全不感兴趣，唯一的念头就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自寅时被身后的几人婢女叫醒之后就已经折腾了整整一天了，光是沐浴都洗了三次了，先是清水，然后是花瓣浴，再是一种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但是很香的蓝汪汪的水，后来又是不断地换衣服什么什么的，而问这几个婢女怎么回事说来说去也就一句话：“这是门主吩咐的。”
　　鬼晓得谁是门主。不过……看样子，好像琪垠美人和冥晰大侠是今天成亲啊，算了啦，为了琪垠美人，累就累一点吧。想到这里，兮莲才勉勉强强打起了精神。
　　宅邸中人的忙碌比起宅邸外的喧闹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一百多张的喜桌，大红色的桌布，将原本的宽阔场地都变成了一片热热闹闹的红色，桌上放着几壶名贵的香茗，这是白日门门下的酒楼特有的茶叶，平日里去，只有富家子弟才会点上这么一壶，而现在却随意地放在桌上。
　　“各路人士已到的差不多了。”青衣弟子抱拳向宅邸内的人报告。
　　“我知道了，好好招呼着，别让他们闹事。”听声音，似乎是那夜在湖边质问银亓的女子。
　　“是。”
　　等身后的人离开了，她才转过了身，是一个面容并不算多少出众的女子，惟一特别的是在左眼眼角纹着一只蓝色的蝶。那蝶画得极其细腻生动，可以看清细小的触角，正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她握紧了手，然后努力克制住颤抖，来到银亓房门外，屈膝跪了下去：“恭迎门主。”
　　门内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门外的人不敢起来，安静地等待指示。
　　良久，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一双厚底软垫赤色缎面靴出现在了眼前。
　　“走吧，去看看有多少人来恭喜我。”充满笑意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身着玄色喜服的银亓，对襟长袖，缁衪纁裳，在热烈中带着几分庄重的味道，头发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用一只白玉簪子轻轻别住，不再用女子身份示人的他瞬间多了几许男子特有的英气，而这样的英气和他天生的精致融合在一起，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味道。此时正因为喜事而变得眉目明朗起来，隐约中，更觉温润如玉，他整个人都像是从画中出来的，或者说，他美得就如同一张画。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银亓看到跪着的人怔怔地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这样好看是吗？”
　　“是。”她赶紧低下了头。
　　“你起来吧……”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你叫什么？”
　　她苦涩地笑笑，却仍是恭敬地回答：“禀门主，属下出庄时被赐名白蝶。”
　　“嗯，是因为你脸上画着的那只蝶吗？”银亓不在意地随口说道，向门外走去。
　　“是。”白蝶起身跟上，低应一声。
　　“哦，画得不错。”银亓难得夸了一句。
　　白蝶没有说话，指甲却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银亓，这只蝶是当年你亲手为我所画。你可还记得。
　　天色渐渐暗了，白日门的弟子点起了周围支起的火盆。将近千人的喜宴热闹得不成样子。
　　苏生和洛吟远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人不断的议论声，听各自的口气俨然已对那白日门门主好奇之极。
　　洛吟远对这么多人的场合有些不自在，一直沉默着，苏生倒是熟练得很，不断地和周围的人攀谈着，没多久就一副已认识多年的称兄道弟样。
　　“我打听过了，近几日江湖上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人出现。”苏生攀谈完，坐回洛吟远身边，压低声音对洛吟远说道，“你那银亓究竟是什么人？”
　　洛吟远看了苏生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话，忽然听到周围站着的青衣弟子尽数屈膝下跪，齐齐说道：“恭迎门主。”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从那宅邸中出来的人。
　　只一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一眼，洛吟远已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
　　在那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玄色喜服的人，容颜惊为天人。他的容貌是可以模糊性别的，是即使他罪无可赦也舍不得对他举起武器的，是足以令人沉沦的。
　　“今日我成亲，新娘很可爱但是很害羞，不便给大家引见，有这么多人来，我很开心，白日门将在各地都大摆流水席，所有酒楼任何人都可去，并且会备上最好的菜肴！”他清清朗朗的声音响起，此时大概是因为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口气中有着几分少年才有的明媚和羞涩。
　　“好！”
　　“白日门果然大方！”
　　“恭喜门主啊！”
　　“……”底下一片叫好声。
　　“这白日门倒真是有钱。”听完，苏生只是淡淡地笑笑，看向洛吟远时却顿时慌了起来，“吟远，你怎么了？”
　　此刻的洛吟远脸色惨白，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穿着玄色喜服的人，左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骨都变成了青白色。
　　“洛吟远？！”苏生有些着急地推了推她。
　　洛吟远僵硬地别过头，看向苏生，张开口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是他？”苏生却顿时明了，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然后视线向那正在敬酒的男子看去。
　　看得出来，他很开心，那种心情是很明显可以在眼中就看得到的，还有那一直上扬的唇角，更特别的是他此时在听到别人的祝辞时微微带点少年般羞涩，几乎令人不敢相信这就是银亓。她所认识的银亓，应该是冰冷的，是永远有无法理解的悲伤的，是不会像个少年一样羞涩的，甚至是残忍的，因为他从不在乎任何被他称为“流兰”的女子的生死。可是现在……洛吟远咬住唇，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看不清远处的人，也渐渐听不到周围的喧嚣，连手上攥紧的痛感也在逐渐丧失。可是胸口的冰冷却是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像是被人剖开，然后灌入了一桶一桶的冰块。
　　好冷……好冷……真的好冷……
　　等视觉、听觉重新恢复的时候，那身着玄色喜服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了。
　　即使是隔了几桌敬酒，此时银亓也已饮下八大坛，白皙的脸颊透露出几分嫣红，浅褐色的眼也有了几分朦胧。白蝶给他倒上酒，却没有看到他和之前一样一饮而尽，迅速走向后几桌，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他，却见他看着对面的女子有些许的错愕。很快，他又轻轻笑了起来：“你也是来恭喜我的吗？谢谢。”说罢，将杯中的酒抬手饮尽，然后将碗伸到白蝶面前，“再倒一碗。”
　　白蝶愣了愣，然后迅速给他满上。
　　只见银亓将碗递给对面的女子，笑道：“我没想到你也会来，要去见见她吗？你看到过的，她叫兮莲。”
　　洛吟远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喝吗？不乖呢！”银亓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
　　听到这句话，洛吟远突然回过神来，劈手夺过银亓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混着眼泪的酒苦涩得难以下咽。
　　看到面前的人毫无预兆地掉下眼泪来，银亓轻叹口气：“你不为我高兴吗？为什么要哭呢……”说着，伸出手想擦去洛吟远的眼泪。
　　伸到一半，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拦下，“对不起，我家娘子不胜酒力。”
　　银亓这才看向洛吟远身边的男子。翠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却又带着隐隐的冷意。白色长衫，上面用淡墨画了几株瘦削的竹，儒雅似书生。
　　“你家娘子？”银亓也似笑非笑，看了看洛吟远，然后收回了手，加深了唇边的笑意，眼中却冰冷成一片，“那麻烦你带着你家娘子先去休息吧。”说完，转身便向下一桌走去。
　　“银亓……”洛吟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玄色的喜服刺痛了她的眼，“为什么……”
　　银亓轻轻抽回被扯住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这个字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洛吟远望着空落落的指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来。
　　“洛吟远！”苏生急急地扶住她，扣住她的手腕，然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在场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小小插曲，都在纷纷议论着这白日门门主的容貌和那爽快的性格。
　　苏生看着那个仍在笑着敬酒的人，眼眸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