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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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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正殿。
春风恍至拂三月,山寺桃花却不开。
手握书卷斜倚在案边,鬓边点霜的高瘦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一丝惆怅的笑意。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合着总管太监清亮的嗓音一并传入室内:“太傅张大人觐见!”
站在案边的男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朱棣,搁下书卷,负手而立,不怒自威的一双剑眉星目淡淡地望向那个几乎是跌进门来的青年文士。
文士衣衫凌乱,脚步虚浮,面上一副勉力镇定的神色,眼神却不免透出几分凄惶。
见此,朱棣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低声斥道:“这等样子成何体统!外臣未经传召就擅自入宫,张爱卿,看来上个月你犯例只罚了俸还是太轻了些!”
谁知,青年文士只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书案边,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深深的埋下了头。
向来冷厉漠然的朱棣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震,兀自平了平气息,方才开口问道:“到底…因着何事闯宫?”
青年文士浑身一颤,声音惊惶得几乎语不成句:“先生…先生他…”
朱棣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闭了闭眼。
“你且说罢。”
良久,他方才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某一处虚空,声音沉沉地道。
青年文士终于忍不住大恸,一下伏地高声哭道:“陛下,先生今晨已在庆寿寺圆寂…学生…学生赶去时已经…”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朱棣的神色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目光镇定却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一旁的宫人把青年文士扶起,自己转身想要走进内室去。
然而,他刚迈开步子,眼前却忽地一片模糊,脚下一软,若不是随侍机灵地一把扶住了,几乎就要摔倒了。
站起来的青年文士看他那张饱经人世风霜坎坷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迷茫,吸了口气,哽咽道:“先生去之前似乎在燕王府给陛下留了什么东西……”
朱棣猛地侧头看向他。
青年文士眼含泪勉强笑了笑。
随后,朱棣挥退了侍从,跟着那青年文士,也就是他钦定的太傅张英,乘了一架素色马车出宫而去。
自从永乐朝将国都迁至北平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注:明成祖在篡位登基后即把国都由原来的南京迁到了他做燕王时的封地——北平)
站在昔日的燕王府外,望着那墙头攀爬得十分嚣张的枝蔓荒草,一身素衣的朱棣久久伫立不语。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那个人的情景。
二十年前。
那夜北平的雪下得很大。
尚且年轻的朱棣披着黑色貂皮大氅,一脸肃杀地骑着他的追风向着燕王府而来。
不久前,他刚在犒劳下属的宴会上听说皇太孙,也就是他的好侄儿朱允文近来又受了多少赏赐嘉奖。
他心里暗暗冷笑。
那个毛都没长全的脂气横溢的少年能担起大明的天下?也就是他那糊涂的父皇会对他青睐有加罢了。
想他朱棣17岁便离京就藩,治理燕京一派清明,又率北征军大破蒙古和北元,军中上下谁人不尊他四王爷一声燕王神武?到头来,他为朝廷征战杀伐流过的血泪竟换来被一个黄口小儿生生压了一头去!简直笑话!
想到这里,朱棣的神色愈加冷冽。
漫天风雪里,只见他抬手猛地一扬鞭,大氅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紫色的锦袍,银色的绣线在夜色里犹如点点星光。
于是,追风鼻子里重重地喷着粗气,迎着纷扬的雪花便昂头狂奔起来,笃笃的踏马声在长长的廊巷里悠悠回荡。
不消片刻,一人一马便已能看到燕王府门前两盏明亮的大红灯笼,黑暗中依稀可见的朱门已然大开仿佛就等他归来。
朱棣却不曾勒马停下。
他隐在兜帽里的脸上露出一抹张扬肆意的笑容,口中一声“驾!”便是策马准备直接穿门而过。
谁知,待他如疾风般行至门前却瞧见一个身长玉立的人影正站在灯火中,仿佛一尊静默不语的雕像。
朱棣大惊,心说不好,忍不住高声斥道:
“走!”
与此同时,他连忙猛地一下收紧缰绳,双腿用力的夹住马肚子,追风昂头长嘶,半个身子抬起被勒住在了半空,电光火石间那人后退三步,追风这才粗喘着停了下来。
一时间,巷子里只有马儿嘶鸣的回音。
雪似乎下的更大了。
朱棣一把扯下兜帽,冷笑着挽辔望向那个不知死活的擅入者。
只见门廊处暖色的灯火中,一人身披青色长袍,身形高瘦,领口处一圈白色皮毛围住了脖颈,显得气质愈加脱俗。
朱棣正欲开口,那人却抬起头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向端坐于马上的他。
年轻的燕王有一瞬间的怔愣。
泼墨夜色里,灯火阑珊中,那男子眉若远山,眸如点漆,仿佛能够一眼望尽所有风雪凛冽和命局诡谲。
“燕王殿下,久仰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也算我不虚此行。”
名叫道衍的那人微微一笑,朗声道。
那一年,还没有永乐盛世,朱棣亦不是夺宫篡位杀伐决断的明成祖。
那一年,还没有黑衣宰相,道衍亦不是佛门中获死后封爵的第一人。
这只是朱棣与道衍的一场相遇,一个开始,一段故事。
无关历史存亡,无关家国动荡。
(注:洪武二十七年,身为啥啥七子之一的道衍投入燕王门下,成为朱棣的入幕之宾,此后一跃而成朱棣最为仰仗的谋士。那一年朱棣2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