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墨蛇相关 月光石》浮火

4、第 4 章

　　洛阳王位生变，彧星率众起兵，当时，几乎全城百姓无一不拥待彧星，甚至军队里大多数为民兵，全是自愿入军的。

　　因为人们相信，只有天选的君王，才能为洛阳带来安乐、带来富裕，并且远离灾难，千百年来，这座古城里的人们，一直如此深信。

　　然而人们都忽略，正因为是民兵，于是──败了。

　　※

　　数以千计的百姓蜂涌而上，手里拿的是未经雕琢的铜剑，气势万钧，咏歌震动天地。

　　他们口中所颂，正是那个心目中可以为自己带来安平的君主，可以替国将镇守疆域的将军，一身在前，万人高喊：吾皇万岁。

　　他转过头，一片人海里，各各手舞铜剑，那一片绵延至了尽头之处，有人站着，一身白袍在月下发着亮光，浅褐色的头发在夜里舒张，菱唇勾着，像是对他说：“我知道，你会赢。”

　　将军马上英姿生风，所经处人人胆颤，勒马扬蹄舞戈，利锋对前方。

　　“冲！”

　　前方谁人，陷敌阵一呼百诺，夜里破天宣。

　　※

　　大殿之上，金彩闪烁，有龙镇殿，四方守星。高堂王座，前道遥遥，座上霸者，有心难测。

　　召天俯视跪在内殿上群臣，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你们，在这干麻？”

　　整齐划一的声音，贯穿殿上，“皇上，彧星率众叛乱了。”

　　然而王者却一笑而过，口气带着冷然：“那你们……不去平乱，还在这干么？”

　　不容置疑的威仪，加上王座上之人喜怒无常的反覆，众人只能畏声称是，不敢多言。

　　然而却在下一刻，座上王者口出了如此惊人言语，“做皇帝，果然如我所想的无趣啊。”

　　众人皆是一愕，却又再听闻……

　　“你们不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人，比坐上这个王位、统领这个天下、站在你们面前的朕，更为令人发指的吗？”

　　一片安静的大殿上，气氛显得鬼怪，无人敢答话，只剩下沙沙不止的错杂声，是衣料之间相互摩擦，不安的颤动。

　　突兀的一声宏亮，盖去了这骚动着的细音，那句：“皇上何出此言？”

　　召天看着他，细长的眼眸流光百转，然后舒心的，笑了。

　　“一国之君，杀业太甚。”

　　大殿上的安静，这次……就连发落之音听都无可听见。

　　※

　　‘正因为你是我们心目中的王，于是我们干戈相挺。’

　　‘正因为你是天选之人，于是我们没有犹豫。’

　　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

　　胜不了。

　　这场仗究竟是如何败去，辗转间快的无法察觉，当人们拿着刀剑、扬着戈矛像前进取，败战就如潮水般一波而上。

　　没有受过正式训练的民兵，如何能够对抗军人？这点，彧星直到败退了数十余里后，才恍然。

　　自己是否一开始选择的道路，就成了一片血河？带领自己的子民，只是无意义的牺牲。

　　惘然的，大军片甲不留的那时，敌军厮杀呼喊的哀嚎，他登上城门一望，下头是夜里的红光，深的如何都盖不住。

　　鸣金声阵阵，如落雷。那里头，混了细微的声响，似什么打在股面上的规律平缓，他转头──

　　“皇兄，你败了。”

　　是一身玄黄的那人，头顶珠帘，指着他道。

　　“为什么要夺帝位？”

　　他问，从来不曾仔细看过的皇弟、从来不曾认真设防的皇弟，夺走了他周围之人的性命。

　　静静的，起先是无奈的、转而变成了悲哀，开灿了一抹微笑，“你知道……洛阳有一个传说，承天之人发色柔黄，亮如明月。”

　　踏步，一挥手拆去头冠，什么跟着一同落下？──浅红色的……发丝？

　　那一头如月的发，在月光下夺目，两者对立的相互争光。

　　“父皇不喜欢我，因为我的母妃，并不是洛阳之人，他只是一个流浪的歌女。于是我这头发色，究成了母妃死去的原因。”

　　他说着，没有扬抑，没有犹豫，就像是叙述从前曾经听过、看过的事迹般，如此徐缓。

　　惊愕的不能自己，彧星的眼离不开那一头与自己一样的发丝在月光下反射着与自己一样的光彩。

　　“母妃为保护我死了，父皇同意留下我的条件，就是要我遮起这颜色，不能让人知道。因为一国，没有两个王位。”

　　“我的名，叫召天。召应天地的召天，是成就国运的天子。然而为我取名的这人，也死了。还是那句，一国，没有两个王位。”

　　说着，他猛然的笑起来。

　　“我不恨你，也从来不想当皇帝。但有一人，我的父亲，我无法原谅。”像什么东西，如此讽刺可笑，“一个给了我生命的人，却无法获得我的谅解。于是，那天──我杀了他。”如海般涌起的大浪，在一瞬退下，眼前，召天又是那样的无害、祥和。

　　一切事情忽然变的难堪，彧星不能原谅自己──

　　竟然体会了这名杀害自己父亲之人的心情。

　　耳边一声震荡周围，召天的声音里，有着属于王者的威仪，“叛乱已平，收兵！”

　　跟着而来的，由洛阳城门出口处，有人喊了：“彧星！”

　　他转眼，一抹白影正急急的奔着，朝城墙上来。

　　“放过那些人吧。”那把玄色的剑落地，锵然清响。

　　对方举起手，正指了他，“国法不能废。但……你有觉悟吗？”

　　再月光照耀下的银黄夺目，彧星转眼见及他身后，一人白衣下摆飘扬，喘着气仓皇奔来。

　　“我不甘心，可我应该负责。”他道。

　　眼前是激烈的雷光，无法睁眼。

　　天落紫雷，直打城墙。

　　“叛乱之首服法，其余人等朕将不再追究。”

　　“彧星！”

　　眼里的他似乎在笑，带着点歉意的不好意思，恍若还能听到……

　　‘抱歉，但总是要有人，去付出这个代价。’

　　※

　　那一夜的月色是皎洁的，如同无数夜里那圆如铜镜的样子，一点没变。
　　没有消逝，不减光芒。

　　‘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战败。’

　　灯火摇晃着，在充满碎瓦砾的街上

　　透彻的探查将会发现，回响的声音中充满着祈愿

　　烧尽坠落的天空，现正沉入水的深处

　　随着逐渐迎向满月的月光，啊──

　　燃烧着青焰的夜，将你染上幻梦般的颜色

　　即使紧紧拥抱着纤细的肩膀

　　你仍仿佛即将消逝

　　“彧星，醒醒啊、不可以，你不能死！”

　　无数的星粒遍布，直到宇宙尽头

　　在这之中我找到了，那令人目眩却又记忆深刻的邂逅

　　你温柔的将我拉近，使我的胸口不停鼓动

　　希望能够一直一直像这样拥抱着你

　　就像你永远不会消逝一样

　　“你记得吗？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找昆仑的，你的母妃再等你啊，你不能死、谁来……谁来救救他啊！”

　　手里抱着的躯体没有回应，越来越冰冷的体温，真实的触感只留下一片空寂。
　　“拜托……救救他吧，他是洛阳的王啊！”

　　那一刻，天中央落下一道白虹，曲折绵延入天霄。

　　‘呼唤吾之人是你吗？少年。’

　　那道白光飞近，在他的眼前落下，是一条巨大的白蛇，背上染着墨色，昂头挺立。
　　‘无论如何，你都希望他复活吗？’

　　口吐着寒气，蛇信长长的伸出，天降神明如此问道。

　　“是。请你救他。”

　　‘你的希望，我接受了。’

　　蛇身化为烟雾窜入彧星体内，化作奇迹，再下一秒，是他无事般的站起望着他。

　　从天而降、闪着金银光芒的波浪现正将我们吞没

　　将我们送向神圣的河流，啊──

　　“彧星！”他喊。

　　‘吾乃墨蛇君。’

　　──传闻仙人住的天山，漂浮在半空之上，那里出产一种晶石，能在月夜反射月光，彩耀夺目。名叫……──

　　‘少年，欲救之，他便必须付出身体。’

　　天空的月影动了，月往中央挂的高了。

　　月光冷清如冰，照散那抹白虹，散成烟幕。

　　“不要──！回来，彧星！”

　　即使如此的紧紧抱着你。

　　依旧随时会消失。

　　‘吾即将，飞升昆仑……’

　　──那地方在哪呢？以后……我可以与殿下一同去找。──

　　月华散开了烟雾。

　　洛阳吞天的大火灭下，残存在一地冷凝的月里，城墙垮下，堆叠成了灰飞──
　　那夜。

　　月圆如镜，恍若无数的夜，几千年的日子。

　　月千如一夜。

　　【月千一夜．完】
　　2007.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