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瑨苒

19、再见初恋

　　酒醉后昏睡的时间尤其漫长，比平常睡着做噩梦被坏人穷追不舍地追还要持久，醒来的痛苦比睡着还要生动形象，头晕颈酸、胃痛犯呕、后怕无穷。这不，我一睁眼看到的居然不是蜘蛛网和家徒四壁的笼子，是富丽堂皇的屋子，而且这屋子不是一般的大。见状我迅速弹起，全然不顾一身的酸痛无力，第一反应是担心我被我那狠心的亲爹叫人给绑了回家。可是我却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家，我早忘了那栋人烟稀少、人情淡薄的房子。除了豪华的装修与家私、繁褥漆饰后浓郁的油漆味，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蚊虫害鼠也不屑栖息。都说人其实是最凉薄的，可人都不在了，趋暖的生物又何必叨扰，自找无趣。
　　一声似曾相识的女声：“钱先生，酒醒了就出来吃点早餐吧！”彻底让我无比确认这不是在我家，我家没人，没人做饭，没人吃早饭，更没人喊我吃饭。那么会是谁？
　　我紧张地脱掉被人换上的睡衣，穿上自己已经被人洗好的干净衬衫，把裤腰带系得比平常紧得多。收腹提气，抬头挺胸地打开了这扇高大华丽的房门。刚出门旁边站了个大妈，毕恭毕敬地俯首谦声道：“钱先生早，夫人已经在一楼餐厅等着您一起吃早点了。”随后她在我前方半步不到的距离引路，走走停停。
　　我们穿过一个冗长的走廊，路过好几间跟我睡的一样房门的房间，足足下了五层楼的楼梯，绕过一个殿堂级的恢弘气派客厅，终于大费周章地到达了那位佣人大妈口中所说的餐厅。这餐厅为了配合整栋楼的统一繁欧风也是极尽奢华，光一个桃木浮雕餐桌上的装饰就除了金丝刺绣的惟妙惟肖的蒙娜丽莎微笑画桌布，桌布上还放了两只玲珑剔透的紫色镶金琉璃雕花花瓶，瓶里各插着三支红、白、蓝盛放的玫瑰，桌正中央醒目地搁了只与奢欧风不符的铜丝掐花景泰蓝四脚水盆，盆中波光粼粼的盛水面浮了四盏点燃了的莲花状茉莉香蜡，玉瓷银叉金杯都讲究地摆成一条整齐的长龙卧躺着。
　　我正襟危坐在一位貌似管家的男仆给我安排的餐位上，感觉像等会儿就要见哪位位高权重的领导却不怀好意，于是我如坐针毡地等着他们口口声声骗我说正在这儿等我的那位贵夫人。形色各异的精致西点，醇香的干红、甘浓的奶茶一道道近在眼前，我却没什么食欲。头顶上那盏硕大的水晶灯光芒四射地照在一桌的五彩纷呈上闪闪发光，不自觉的醉意上来，头晕目眩。
　　正在我无视桌前美味、昏昏欲睡之时，一位精致容妆的佳人楚楚动人地迎面徐徐走来，步伐轻盈、身段曲线玲珑、眼眸娇媚迷人、樱唇水润如珠。此女只应天上有，何故绊足下凡间？若不是她一身的奢侈品装点添了几分俗尘的累赘，我真以为是走了狗屎运，尝了美食，品了美酒还能赏下凡天仙。
　　“钱浩，好久不见，你还好吧？”那美女声音温柔清脆如铜听般悦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能自已。恍惚中她在喊我，我连忙答道：“好！好！好！”
　　美女不解道：“好？好什么？”
　　“好吃，好看！”这回是犯二地再现了青春期时的花痴丑态。
　　那仙女微微一笑，嘴角轻轻上扬，恰到好处地演示了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铜铃声再次环绕：“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是谁？我努力地在岁月的时光记忆中捕捉她那抹倩影，这似曾相识的音容相貌这么的熟悉又那么陌生。她是...她是...她是... ...正当我的回忆愈来愈接近正确答案时，她提前揭晓了这个简单的谜题：“我是许静。”
　　是啊，她就是我大学单相思的初恋，是我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是我倾慕了大半个青春甚至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女人。那时的我无比地确定最爱她的当之无愧是我，我可以为了她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放弃家里所有的钱财利益，而她最终却选择嫁给了我最好的兄弟，不过不排除是因为我的过失才迫使她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感怀地小声唤她，略带生疏：“许静，你好，好见不见。”
　　许静依旧甜笑，目不斜视地正眼瞧我道：“你不好奇你是怎么来我家的吗？”
　　“对，我是怎么来这里的？”其实见到她是意外的，但我并不纠结这个制造美丽意外的缘由。只好顺着她，敷衍地问。
　　“钱浩，你知道么，昨晚接到你的电话我有多意外！说话的是一家夜宵摊的老板，他说你喝醉了让我去接你回家。”
　　她说出的这个缘由却让我更意外，“他怎么知道你电话的？”
　　“他说他要收摊了，你又久醉不醒，只好翻你手机通讯录找你朋友。”许静抿了口奶茶试探性地与我双目对视道：“老板说翻通讯录时，发现我的电话在第一个，备注名是‘我亲爱の静’，所以误认为我是你的爱人，通知我来接你。”
　　我尴尬地苦笑无奈道：“这老板真逗啊，哈哈哈...！”
　　“好怀念大学的日子，短短的时间改变了很多，可你一直没变。”许静无限感慨。
　　我一直没变？原来的我会去夜宵摊去蹭酒喝？原来的我会穿这一身旧得发黄的衬衫？原来的我会进了别墅像进了天堂般地感叹惊讶？原来的我第一眼会认不出许静？
　　我矢口否认：“我变了，时间拉着我跑得太快！”毕竟我和她都是有家室的人了，时过境迁，都不可能回到那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的单身学生时代了。
　　许静莫名地笑开了花，亲昵地说：“你啊！还是那么幽默，死不正经。我是说你给我的署名一直没变，之前那一叠信是，如今的电话备注也是。”她脸颊泛红，羞涩得像个未经世事的纯情少女。
　　我却死脑筋地顽护着自己不值一钱的自尊，说了大实话：“那是我之前存的，手机一直没换。”
　　温馨的怀旧氛围被我一语打破，瞬间冷场。许静拉平了她那一直上扬的弧线嘴角，又渐渐下垂，忧伤溢于言表：“我和靳泽东离婚了，就在前不久。”
　　她和“冬瓜”离婚这事确实让我震惊，他们毕竟才新婚不到一年。记得那时我和万晴发生意外后没多久他们就办了闻名全校的豪华毕业婚礼，让同届同学、下届、下几届的师弟师妹们羡慕不已。
　　“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相处后发现不合适，就这么简单。”许静轻描淡写道，说得像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没... ...”我正准备问没孩子之类的话，想想自己的身份实在不适合问这等隐私。
　　问题没问完，许静却懂我的心思，大方回答：“我和他本来有个孩子的，但不满四个月就人流了，他们家不喜欢女孩。”
　　我沉默了，看来她过得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光鲜亮丽。一个女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城堡和几个秉公处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仆人，她很可怜。每天打扮得如花似玉却只能孤芳自赏，悦己者已不在。
　　我怜惜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在旁边的她像只落了水的垂耳兔耷拉着耳朵蜷缩着上半身，冷得在瑟瑟发抖等着有个温暖的拥抱给她取暖。还未来得及给她安慰，许静硬撑着的笑终于忍不住奔溃了，两行热泪如井喷般滑过她白皙的肌肤，烈艳浓重的口红也遮不住她惨白的唇。她虚脱地使劲张嘴，小声地说出了我等了多年的那句话却写满了遗憾：“要是毕业结婚的是我们该多好！”
　　我满怀愧疚与罪恶感地张开僵持了良久的臂膀，将许静轻轻揽入怀中，生怕弄疼了脆弱的她。她安稳地靠在我的肩膀，头低垂着在我耳边低语：“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不是你我就不会嫁给靳泽东。”这没来由的一句似是百般责备却温柔如她，听得我五味杂陈，悔恨油然而生，我恨那一晚的过失造就了我和许静本能修得圆满的姻缘失之交臂，我恨造化弄人让两个原本相爱的人离散纷飞，我悔当初没能早明了许静的心意，我悔自己的酒后失态迫使自己先撤离追逐她的脚步。
　　一念之间，我一点点将肩膀往后挪，抽离许静失而复得的温情。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我配不上她。她坐拥豪宅，我蜗居危楼；她吃穿奢华，我形容落魄；她事业有成，我碌碌无为；她美丽依旧，我憔悴不堪。我实在不想从一个简陋的小笼子里被女人饲养再转到另一个华丽的大笼子里被一个漂亮女人供养，尤其不能忍受对方是我曾经心爱的人。
　　这一年下来，我把自己糟蹋得一文不值，所幸还剩些自知之明。拒绝许静再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这等事是原来的我想都不敢想的。推开许静家大门的那一刻，我自我感觉良好，无比潇洒，但以防我下一秒就会后悔便快步流星地决绝离去。

作者有话说

　　男人最可悲的是在昔日自己爱的与抛弃自己的女人面前狼狈不堪~而且身份地位对比如此鲜明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