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行》阿薛

14、13

　　“伊都姐，”寒雪揉着眼睛，外面依稀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已经这么晚了么？她翻身下床，走到还在埋头写着什么东西的伊都面前，“你还不睡？”
　　蜡烛已经燃的差不多了，光线也越发的昏暗，伊都的头差不多都要埋到桌子上去。
　　“寒雪？你怎么起来了？我马上就去睡了，你快去睡吧，小心着凉。”伊都听到声响，急忙回头道。
　　“嗯，你也早些睡吧。”寒雪打了个呵欠，以为伊都是在整理帐本，“二娘也真是的，还有那个账房先生，把这些活都推给你，害你这么晚了，还不能睡觉。”
　　“呃……你赶紧去睡吧，不要管我了。”伊都把寒雪推回床上去，转身后她悄悄的吐了个舌头，对不住了，二娘，还有陈默，要让你们帮我背这个黑锅。
　　坐回到原处，伊都也揉了揉眼睛，真不方便啊！没有电灯的生活。也怪了，这么昏暗的光线，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竟然没得近视眼，真是奇迹。
　　又过了一刻钟，伊都才将白天收集的材料整理好，吹灭了蜡烛，小心的收拾了纸笔，把册子放到枕头底下，又轻手轻脚的铺好被子，正待上床，伊都忽然想起什么，又穿上鞋，做贼一样的溜出去。
　　这也是她不喜欢古代的原因。没有先进的抽水马桶也就罢了，竟然连茅厕也是在室外！每次上厕所，都要提心吊胆半天。夜空好黑啊！伊都小心的绕过几到小门，路也很黑，从屋里出来，要好半天才能适应。
　　不过要说好处，还是有的。伊都从茅侧里出来，仰起脸，打从有记忆起，似乎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星空。满天都是星星，令人眼花缭乱，什么这个星座，那个星座，完全分不清，因为都太过于耀眼，没办法凭借光亮程度区分。只见一条银色的带子，横穿整个星空。
　　伊都就这么傻傻的站着，就连脖子算了，也浑然不觉。
　　如果，她说的是如果，能有办法将这个美景带回去，带回现代，该有多好。
　　想了一会，伊都又自嘲的笑起来。谁说工业与环境可以并存？还要感谢这个时代没有电灯，没有闪亮的灯光，否则，哪里来的灿烂星光？
　　就这么想着想着，心里就逐渐的沉重起来。现代……好像是个很久远的词。来这里多久了？伊都忽然有些惶恐，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着，完全忘了今夕何年。竟然——连自己来到这里多久都记不清了！
　　已经开始熟悉这样的生活方式，这里的风土人情，这个朝代的一切一切！然后呢？难道就要这么继续下去？直到看不见的那一天为止？爸妈呢？亲人呢？朋友呢？作为现代的那个自己呢？不要了吗？就这么放弃了？
　　原因就是为了那个振兴中式点心的梦想？依靠自己么？
　　身体开始止不住得发抖，伊都恐慌的抱住双臂，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没有答案的方程式，自己，根本解不了。
　　而能解答的人，却不知道现在何处。
　　是那个穿着古代服饰，梳着古代发辫的诡异女人么？
　　不要……她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啊！
　　嗓子堵得厉害，想哭，却哭不出来。眼睛酸酸的，却没有眼泪。
　　大脑很沉，沉的她没办法思考。
　　“砰嗵！”就在此时，某处忽然传来一声钝响，声音不大，却足够将伊都从自己的思绪里震醒。
　　“啊！”伊都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一下子也不感伤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往四周看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她又差点叫出来。最右边的建筑是一个二层的小楼，那里她知道，那是厨房，一层是做菜的地方，二楼呢，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想进去看看而不得的点心房。此时的点心房，若隐若现的，有一丝微弱的灯光。
　　有贼！伊都的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这个词。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去喊人？可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陌上行人这么多，一个吵吵嚷嚷，就有可能让贼人逃跑。
　　可要是不去叫人，就任凭这贼胡作非为么？伊都急得直在原地转圈子，要快，要快决定！否则，等着那个贼偷完东西就晚了！不过——一下子想起什么，伊都猛然抬头，盯着点心房。这，难道不是一个出入点心房最好的途径？虽然有些不能理解这个贼去点心房偷什么，但是，既然上天给了这个机会，就绝对不能浪费！
　　老天，我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为了自己那点小理想，稍微卑鄙了点，你一定要保佑我平安无事，一定啊！咬咬牙，伊都从井边抄了根棍子，蹑手蹑脚的开始往厨房那边走过去。
　　如果——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伊都边走边大量周围地形，看有没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逃跑，运气不错！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伸出来的小平台，应该不会很高，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就从这里闪人，就算摔断几根骨头，也总比葬身强！
　　拼命压着内心的恐惧，伊都紧紧的攥着棍子，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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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刘，你小心点，大伙都睡了。”二娘把水桶扶起来，略带责备的说道。
　　真是的，好好的走路，竟然也能踢到水桶。
　　“嘿嘿。我这不是搬着东西么，没看见。”老刘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咧嘴笑了笑。
　　“好了二娘，我也有错，没及时提醒，你就别念叨了。”一边的陈默道，他帮着收拾了一下桌子，已经做的差不多了，按照惯例，点心都已经放进炉子，就等着明天一早拿出来就行。
　　“好好，横竖每次都是你们两个说我一个人，我说不过你们，行了吧？”二娘无奈道，“陈默，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剩下的我和老刘收拾就行，你快回去吧。”
　　“没事。我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就跟你们一起走吧。二娘，每次来你都赶我，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么？”陈默笑嘻嘻道。
　　“怎么会？她要是哪天见不到你，估计陌上行都会被她翻过来。”老刘打趣道，“她呀，巴不得你呆在这里呢。别管她，来来，把这个盆递过去。”
　　“你着老东西！”二娘苦笑不得，一个陈默，一个自家男人，她最是没辙。“笑话我就罢了，怎么还指使陈默干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二娘！”陈默打断二娘的话，“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可就要翻脸了！”说着，示威一样，他将那个盆在手里翻了好几滚。
　　“你们两个！”二娘摇摇头，索性不再理会，只管掉过身去忙自己的了。
　　陈默与老刘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对于陈默而言，他是有些期待每天的这个时刻的，在这里，他不必像外人眼里的那个账房先生一样，谦逊有礼，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经过细密的思考。眼前的两个人，就真的是家人，完全不用伪装，轻松得很。
　　也就是在他们面前，陈默，才不会那么沉默。
　　只有在他们面前啊……陈默脑海里毫无征兆的，忽然闪出另一个身影。
　　贪婪的吃着点心，甜蜜的望着点心，开心的抱着点心等等，不同的点心铺子，不同的点心，相同的，总是那张脸。但看五官，与漂亮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但就是看着舒服，怎么说呢？就是对了他的眼。也不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的面前，他也逐渐能放下些防备了，甚至——陈默想起几天前，在某个街角，他替她抚平眉头的皱纹。他还能记得她那幅被吓傻的表情，以及，后来的落荒而逃。
　　再然后呢？就是尽量在躲避着什么。躲避他的眼光，躲避他的身影，太过于刻意，反而显得可疑。陈默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的站住，她叫伊都，伊人的伊，都城的都。
　　这是个，很希罕的名字。
　　如同她的人，来历不明，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不安，仿佛在她的身上，只剩下些美好，等待别人去发现，去珍惜。
　　那么那个人，会不会是他呢？不自觉的，陈默将那天抚平伊都额头的手指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就是这根手指么？一点一点，抹去她的难过，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不想看到她不开心，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皱眉，也不愿意看到。
　　他，是不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嘴角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陈默放下手，即便就是，那又怎样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男未娶，女未嫁，做什么，都不算逾礼吧？
　　明天，要找个时间带她出去，京郊外十五里远的一个小镇有家铺子，糖水梨做的最是可口，想必她爱吃。计算好了，陈默微微点头，正待转身，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丝细小的动静。
　　嗯？眼神蓦的就凌厉起来，有人在外面？！
　　陈默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老刘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外面似乎有人。”
　　“？”老刘一瞬间也明白了陈默的意思，他碰了碰在一旁弯腰收拾的二娘，三个人身子一下就绷直，老刘压低嗓音：“我出去看看。”
　　是贼么？也太笨了点，整个院子都黑着灯，要偷东西也不该偷到有光亮的地方。
　　“这样，”陈默拉住老刘，“你从前门，我从后面的平台绕过去，前后夹击。”
　　“好。”老刘点头，顺手抄了根擀面杖，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
　　“小心点！”二娘不放心，她拽着陈默道。
　　陈默不语，只是拍了拍二娘的手臂，也拿起了一跟擀面杖，不过比老刘拿的小了许多，他绕过柜橱，从一边的侧门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