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后妃之丽歌行》花青流苏

41、唐隆之变1

　　即使是险中求胜，李隆基心中也有自己的一把标尺。因此当薛崇简询问他是否要将他们决定起事的消息告知相王时，他断然回绝道：“我们起事全为国家，事成后功劳皆归相王，若是败了自当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如果告知相王，他若同意了必受牵连，他若不同意岂不坏了我们的大事！”因此，他果断封锁了消息，在京城外围安扎营寨。
　　而这股力量终究让凄凄切切地长安城燥动起来。手中握有重兵的韦氏亲族第一次执掌兵权，军中将领大多不服气，为了镇压住这股躁动，他们便以葛福顺、陈玄礼，李仙凫等军中颇有名望的将领开刀，意欲掌控全城防御。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身为羽林果毅都尉的葛福顺，心中早已有了对策，他对李隆基的归顺使得陈玄礼，李仙凫等人一呼百应，甘愿为之效命。
　　李隆基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如此顺利，本来最为担忧的就是韦氏手中所掌控的兵马，如今因为葛福顺等人的归顺，这一次都迎刃而解。
　　“三郎，看看谁来了？”薛崇简身着戎装从帐外走进，李隆基放下手中的大明宫地图，抬眼望过去，只见崇简身后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少年，正是离家两个月的赵常奴。李隆基颇为兴奋，立马上前将他抱住，看到他安然无恙，他隐在心中的不安才放下，
　　“三哥！”常奴两个月后再见李隆基，竟发现他眼锋如隼的眸间又添了沧桑，而他这两月见的见闻，也让他磨砺的更成熟。
　　李隆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眸中不自觉的流露出温情来，“不错，看来你姐姐白担心了！”
　　常奴亦是会心一笑，再度开口他的自信更是展露无遗，“三哥，我能跟你求个恩典么？”
　　李隆基诧异地看了一眼薛崇简，发现他也很惊奇，只是自己这个小舅子从不轻易提要求，便爽快地问道：“说！”
　　常奴也不隐晦，径直求道：“等三哥打下了长安城，能把升平坊的一座旧宅赐给我么？”
　　这样的要求，李隆基想来也没什么困难，便一口应道：“这有何难？不过这一仗要打的漂亮才行！”
　　常奴闻言已是喜不自胜，只是李隆基没有心思去问他为何要那栋宅子，而是关心他是如何从守卫森严的京城中混出来的，“对了，如今京城盘查的这么严，你是怎么出来的？”
　　常奴闻言才想起今日来这的原因，他赶紧转移话题说道：“是王毛仲托葛大人送我出来的，他说羽林将领在此时应低调不宜出城，便让我来告诉三哥，今日子时就在葛大人处商议起兵的事宜。”
　　李隆基正欲答应，却听薛崇简极力阻拦道：“三郎，你只身前往只怕会有危险，不如你留下来守住千骑，我代你进城！”崇简这样说，还是怕中间有诈，只是此时的李隆基已经不能顾忌，即使是龙潭虎穴也到了他必须要闯的时候，所以他摇头回绝道：“此去恐怕要分兵部署，你对军中的事不熟悉，还是留下来。假如我明日出不来，你就将千骑就地解散，无论成败我李隆基好歹尽过一份力，也无愧李氏宗庙了！”
　　李隆基言出必行，所以他傍晚同常奴前往葛府，并见到了陈玄礼，李仙凫等意欲归顺他的将领。
　　寒暄过后，众人没有耽搁。为了同一个目的，他们以李隆基为首，听他差遣。在座诸人中，李隆基最信任的还是葛福顺，因此由他掌控宿卫玄武门的御林军，而制胜关键便是要控制住韦氏众头领，并取得御林军的信任。而他手中本身就握有先帝的万骑，便由他掌控御林军后攻打守备最严的玄德门。
　　而李仙凫握有先帝的右万骑，便主攻白兽门，一旦二人功成，便在凌烟阁会师。那么大明宫中的主动权便悉数掌握在李隆基手中。
　　“到时，刘幽求及钟绍京便随我一道，在禁苑中等候千骑的消息，他们会趁乱进入城中，到时以我的口号为讯，定于当夜二更时分。此时是宫中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李隆基的声音回旋在屋中上空，久久不能平静之时，李隆基回神朝王毛仲问道：“日子定好了么？”
　　“就定在庚子日！”
　　“好！白天记得让兵士休息好，我们的军士养好精神才能事半功倍！”李隆基最好嘱咐道，只听众人齐声应道：“愿为殿下效劳！”
　　李隆基似乎已经看到希望，匆忙中将后晚的局势布置停当，他便由王毛仲护卫着从葛府出发赶回城外，而常奴则留下来准备同葛福顺一道在宫外接应李隆基。李隆基一开始并不同意，因为他知道葛福顺的这支队伍是此次起事最至关重要的一支，但同时他的伤亡也会是最严重的，想到丽娘临行前的特意嘱咐，他便犹豫再三。谁知常奴心意已决，只是为了能够帮助他攻陷长安，得到升平坊的那座旧宅，李隆基见委实难说动他也只能由他而去……
　　暗夜中，王毛仲驾着马车由几个羽林军护送着李隆基驶在东市大道上，他已经四年不曾见过长安，而此时归来却被黑暗的光芒所累什么都看不清，葛府位于安邑坊所以又行了两个坊后他便故意掀开帘子看起来，他的左手边就是长安城的升平坊，这里已经属于平民区，却因为临东市较近所以也比较繁荣。只是这里比起东市附近还是差的极远，常奴来这里不过区区两个月，为何会对升平坊的一座旧宅如此上心，甚至甘愿拿命来搏。想至此，他忍不住掀开门帘向王毛仲问起来，“你可知常奴心仪升平坊内的一座宅子？”
　　王毛仲这些天来一直同常奴在一起，这个问题自然难不倒他，“听他提过，说占领了长安什么封赏都不要，只想要那座宅子。”
　　“什么宅子？竟然让他这么迷恋。”
　　马车呼啸中，王毛仲的声音只能越来越高才能让人听到，“倒不大，七八年前升平坊烧过一场大火，当时风大半座街坊都受了连累，如今那宅子便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建的。”
　　李隆基只觉得胸中被什么东西袭击过，又闹不清楚是为什么，本来骑兵的事情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他也无力再去管这些事，正想着让自己想些别的，却忽听王毛仲嘀咕道：“我看常奴倒像是地道的京中人，最爱啖胡饼。来了长安后爱吃的不得了，现在想起赵娘子当初让我专门送胡饼上山也不是心血来潮了……”
　　这最后的一句尽管很轻飘，却因为提及的那个名字让李隆基的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再度掀帘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丽娘和常奴都有可能是长安人！”
　　王毛仲听出李隆基话中的焦急，只是此时他也不能肯定，便只能含糊道：“老奴也是猜的！”
　　这一边李隆基好似泄了气，现在想起常奴为什么拼了命的要那座府邸也不是没有根据，而丽娘……为什么要隐瞒他们的来历，而这个来历并不是隐瞒某人，而是所有人。
　　她初入王府之时，李隆基便派人专门查过她的底细，当时都说她与弟弟本是山东逃难的难民，一路卖唱才到了潞州为生。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瞒的这么仔细甚至连心雅都瞒着。只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始终想不透彻……

　　而潞州的丽娘，今晚却难得的高兴。
　　她看着一卷卷泛黄的曲谱，心中仍是抑制不住的欢喜。这份曲谱是她初来潞州之时交由心雅保管的，那时候她东奔西跑居无定所只能让她最信任的刘家妹子代为保存。后来即使是在后山上安了家，可她已沦落风尘，在那种地方呆的久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翻阅父亲留下的曲谱，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是一种玷污。
　　现在，她重新安顿了下来，相王的三儿子李隆基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让她逃离风尘还诞下儿子，这样的结局对她一个罪臣之女来说似乎已无可挑剔。
　　父亲尤善琵琶，所作大部分都是琵琶曲。他通晓音律，曾经是长安城中少女贵妇竞相追逐的对象，只是她的父母相识于相王府中并一见钟情，又在相王的撮合之下走到一起，二人琴瑟和谐，又因相王的成全让他们引为知音。
　　长安二年之前，即使是父母已经成亲，即使长女已经及笄，即使小儿已经出生，却仍阻挡不了春闺少女投上名帖前来一见。只是他的父亲不善言辞，对妻儿却从无辜负，他在相王府中身居乐师养活一家，并用音乐陪伴相王走过了最晦暗的那段光阴。
　　及至相王的五个儿子出宫建府，父亲才真的煎熬出头，可没几日安稳，禁中羽林便包围了升平坊，将这一家和乐焚毁殆尽。相王始终没有出面，只有父亲面对着酷吏的咄咄相逼义正言辞，最终因不肯伏法，只能挥刀自裁以正清白。
　　流血五步，丽娘在纷乱的人群中看着父亲一点点倒下，眼眸也慢慢地紧闭，曾经风靡长安城中的一代乐师轰然倒地，死前母亲仍然不忘提醒父亲只是一名乐师，连累他至死的还是音乐。他的父亲，为乐为生，为乐而死。只可怜身后只留下这两条孱弱的生命，在纷乱的红尘中游戏……而始终未曾露面的相王，终因愧疚将她们姐弟送出长安，也许有其他人的原因，可相王在其中的作用依旧不容忽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王菱兴夜而来，看见丽娘房中还点着灯，便推门而入。丽娘一时惊醒，慌乱中只能将乐谱折起，想藏起来确是为时已晚。
　　王菱看见丽娘惊慌的样子不禁生出疑窦，她上前便要查阅那摞书卷，丽娘想要阻拦又担心吵到已经入睡的嗣谦，也只能默默地任由王妃打开看起来。
　　王菱并不精通音律，可嫁给李隆基这么多年，她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再看看那泛黄的纸张也不禁让人觉得久远。
　　整本乐谱极为厚重，但是每一部分都解析的极为透彻，不会让人觉得繁冗。而其中所涉及的每一部乐曲都是长安城中大曲的精髓，除了少量引用以前的清乐旧曲外，更多的还是当朝新声。王菱不禁被吸引进去，细细品味后不觉称奇，曲中已并非大唐本土之声，其中更融合进了西凉、龟兹、疏勒、高昌等西域风格的曲调，这样的曲乐音色更厚重，意蕴弘大。比平时郊庙祭祀，元旦朝会时的曲乐更适合，只是其结构复杂庞大，没有颇为深厚的音乐造诣是难以参透的。想至此，王妃不禁对这作曲之人心生好奇，“如此弘大的乐章，不知出自何人的手笔？”
　　丽娘心中凄凉，只是经历了许多年终于尘埃落定之后，她也不想再去隐瞒，遂如实回答道：“此乃家父所作。”
　　王菱更是惊讶，潞州歌伎赵丽娘音色双绝本不是秘密，只是今日一见这乐章她才知道女儿尚不及父亲万一。只是这份乐谱此时出现不免有些遗憾，只听王妃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王爷在就好了，他见到一定高兴地像捡到了宝贝一样。”
　　这一点丽娘也很是赞同，李隆基在音乐上的造诣是不可小觑的，只是他此时忙于用兵，再好的乐章也只能搁置。想至此，丽娘也只能无奈一笑，“王爷总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