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 年》￠禾戈

3、流年（三）

　　（三）
　　午后的阳光很好，安静而温暖。窗外有高大的香樟，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罅隙射入窗户，零零碎碎地抖落了一桌面。允深托着腮看向窗外，香樟绿得晃眼，脑海里突然就空白了一大片。
　　有女生走过来，说“我叫七暖。”
　　允深微微点头，“夏允深。”
　　七暖递上一个白色的盒子，示意允深打开。四个精致的小点心整整齐齐的排列开来，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松果。看得出来，是花了好些工夫做的。
　　“送给你。”七暖说。
　　“谢谢。”允深看着七暖，目光诚挚。对于善意的感情，她从来不会拒绝。
　　下午放学，七暖和允深一起做值日，离开学校有些晚。
　　“我送你回家吧？”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七暖有些期待地征求允深。
　　“不了，不了，谢谢你。”允深摆摆手。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七暖的脸涨得通红，有些发窘。不想让她太为难，允深只好点点头。

　　七暖卖力地骑着车，晚风轻轻地划过发梢，捎来夏日午后特有的气息。谁都不忍心开口打破这小小的安静。好象年少时的友情常常这样，彼此常想说些什么，却总也开不了口。
　　快到家时，允深跳下车，对七暖说谢谢，说回家时小心点。然后转身离开。
　　七暖听了心里暖暖的，可是不免遗憾。她想，她至少应该请我去她家坐坐的。

　　回到家，看见了难得清醒的男人，正拿着遥控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频道换得飞快。他看了一眼允深，笑嘻嘻地说“回来了！”
　　允深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
　　走到男人身边时，他突然拉过允深的手把她一把抱到了怀里，用胡子亲昵地扎允深的脸，喃喃地喊“宝贝”。他常常这样，高兴地时候对允深甚是爱怜。不高兴便把气撒在允深身上，浅则骂，深则打。尽管如此，又能怎样呢？这一切，允深早已习惯。习惯了，再痛也就不觉得痛了。

　　推开卧室的门，允深一眼就看到了孤零零地躺在书桌上的钥匙。脑袋有片刻晕旋，像遭受雷击一般。打开抽屉，竟比猜想的还要空空如也。允深仰了仰头，没让眼泪掉落，然后下楼去找男人。

　　她问他，“你动过我的抽屉吗？”
　　“什么？”男人装傻。
　　“你拿了我抽屉里的三万去赌博？”
　　“我……我……”男人支支吾吾“这输了钱当然是要翻本的。”
　　输了钱要翻本，这似乎永远都是他继续赌下去的理由。
　　“这些钱都是我妈给我的。你怎么可以拿去赌博？”尽管允深忍了很久，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你个小畜生，怎么跟老子说话呢？老子白养你了？口口声声“你妈”，你当初怎么不跟你妈走？告诉你，正是你妈给的钱，所以我还偏要用。”男人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咆哮着，“哭，哭？哭你妈的钱？你哭个屁。”
　　男人站起身，气势汹涌地指着允深骂。他像一座大山，压得允深喘不过气来。
　　“本来我今天赢了钱，心情好好的，全被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给搅和了。老子供你读书，给你钱用，你还翻脸不认人了……”
　　“给我钱的是我妈，养我的也是我妈！”允深擦干眼泪，扬起头直视着男人。她看男人的眼神里仿佛燃烧着汹汹烈火，男人感觉自己快要被点燃了，抬起手狠狠地朝允深脸上甩去。
　　空气在一瞬间停滞，回旋。
　　允深摸摸自己发烫的左脸，嘴角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男人看得有些兀自发慌。她想，这就是我的父亲吗？一个给予我一半生命和全部灾难的人。

　　半夜，允深的胃病又犯了，疼起来就没个完。她抱着腿缩成一团，下颌紧紧顶在膝盖上，想以此减轻胃的压迫敢。
　　有湿湿凉凉的东西跌落在胳膊上，允深不解，问自己：我为什么哭？是因为伤心还是……仅仅因为胃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允深终于沉沉地睡下了。

　　起床后，允深看见自己的左脸有些红肿，于是，将扎好的马尾放下，用来遮住少半张脸。
　　路过市中心，有男孩朝她吹口哨。她低下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学校里，七暖看见允深的长发就“啧、啧、啧”赞美个不停。
　　“你今天可真漂亮。”七暖的眼里满是羡慕。
　　“谢谢啊！”允深望着她眯眯笑“你已经说了很多次。”
　　“哦，对了，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七暖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盒苹果派，“啦啦啦啦，这可上我自己做的，送给你。”
　　允深笑着打开盒子，闭着眼睛闻了闻“好香啊！”。
　　“啧、啧，你今天真是漂亮啊！……”
　　允深拿起一个苹果派塞进七暖还欲说话的嘴中，看着七暖惊慌失措的模样，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还是安安静静吃苹果派比较好。”
　　允深抬头笑的时候，恰好有阳光打在脸上，金灿灿地染亮了一片，瞳孔在班驳的阳光下如同玫瑰花瓣，在一点一点的绽放，笑容明媚到能晃花眼睛。
　　七暖看得有些发呆，好久才慢悠悠地说，“其实你笑的时候会更好看一点。”她说话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思维似乎游离在身体之外。
　　允深突然就抿住了嘴，表情也隐没在一瞬间，然后握着笔，开始解课本上的函数题。

　　放学后，告别七暖，允深抱着书包无措地站在校门口，神色疲倦，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家。
　　“夏允深……”有人喊。
　　允深一转身就看见了身后的池墨。
　　“这个场景好熟悉。”允深晕晕忽忽地想到。几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允深一转脸就看到了身后安静笑着的池墨。
　　“你怎么没有骑脚踏车？”池墨追上来问。
　　“还没来得及修呢。”允深懒洋洋地回答，表情惨淡。
　　“我送你回家。”
　　“呃……不用。”允深摇摇头朝前走。
　　池墨却突然挡在允深面前。
　　“我说我来送你回家。”池墨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语气坚决。
　　允深叹口气，说“好，”顿了顿，又说“可是我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