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何须浅碧轻红色 ...
-
青城从考场里走出来,清丽的脸上一片波澜不惊。
薄荷嘀嘀咕咕地口算着最后一题的结果:“是3带根号7吧,青城?”
这次的考试确实有点难啊。青城心里感叹着,听见薄荷的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脚步轻慢地踩在学校的石子路上。
这个变态的学校,开学就考试,还TM出这么难的题目,真是变态中的战斗机。
休息了一下午,星期一就要正式上课,青城预习着新课本,突然觉得心里隐隐地失落。
感觉自己的生命,流失得好快啊。
什么都没来得及欣赏就即将踏入大学的殿堂,说起来还有两年,其实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而自己的一切,也只设想到高考以后。
我将何去何从?
开到荼蘼后,只能暗无天日地凋谢。
正巧程子良来访,端正五官里焕发出夺人的光芒,他不出所料地收到B大的通知书,准备去报道,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之时,说话都带了笑意。
青城突然羡慕起他来。
父母恩爱,家境显赫,自己聪明努力,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一路凯歌,哪里像她一样要为各种生活中的苦痛烦忧。
想想这些矫情的话,青城自己失笑。
这阵子可能是林之洌和颜安芫的消息打击了吧,总感觉自卑没有前途。
偶尔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青城辗转反侧地问自己,看不到未来,要不要相爱。
怨天尤人。青城摇摇头赶走那些阴暗的思绪,她从来不是悲观消沉的人,只要一息尚存,就会奋不顾身。
程子良倚着门框看青城收拾课桌,她的桌面干干净净,不像别的女生堆满各种小玩意,只是竖放着整整齐齐的课本,书脊一律对着外面,然后是款式简洁的笔和本子。
青城转过身,正撞上程子良藏着欣赏的眼,便唤他一声:“子良哥哥。”
这个甜蜜的称呼程子良多年没有听到,今天突然撞进耳朵里,被她叫得心神动荡,扬起笑脸问她:“有事?”
“你在读高二时也想过以后的生活么?”
女孩子清脆的嗓音,轻声吟出本地方言的吴侬软语,青城仰脸看着程子良清澈的眼睛。
微尘在阳光里飞舞,程子良俯视着她小鹿班比一样的大眼睛,多年相伴的少女和少年在这个初秋的晴光里对视,若有人定格下这个画面,一定会被只属于青春的纯美震撼到。
“……也想过,但生活不一定按照你的设想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有事没事胡思乱想。”程子良的声音没有颜宁泊的好听,但听了这么多年,熟悉得让青城觉得心安。
青城只是随口问一问,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么多年遇到什么问题,总习惯去征求程子良的意见,觉得他在,就不用担心。
程子良带来了自己的笔记和辅导书,潇洒地拍拍青城的肩膀:“我在B大等你。
吐槽无力。青城无语地白了程子良一眼,打开笔电,让他陪着看恐怖片打发时间。
有你在身边,鬼魂僵尸又算得了什么?
高二要分班。
薄荷扭来扭去地赖在青城身边,非要问明她读文还是读理,要和她念一个班。
林之洌很不爽地瞪了一眼薄荷,真想踢走这个大电灯泡,看着青城手上的草稿纸,她孩子气地在政治历史上划了一个大叉,然后在理上画了一个问号。
“别犹豫了。”林之洌很认真地拿他的Picasso钢笔在青城写的理字上打了一个钩,“你是读理科的料。”
自林之洌的生日宴会后青城就不怎么跟他说话,这会子也不例外。
青城数次劝告自己不要小气,可那句订婚就像一根鱼刺哽在喉头,让她看见林之洌就什么都不想多言,甚至觉得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是关心则乱么?自己明明知道程子良的背景,虽不是显赫的商家出身,但也是屈指一数的高官之子,却从不会在他面前感到不舒服。
可在林之洌这里,丝丝自卑就从她的小心眼里冒出来。
青城抿了抿唇,在纸上写了个理字,然后不再管它,打开辅导书开始演练起来。
不知道头顶上有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发旋看,又无奈又心酸。
青城是这般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请她参加自己的成人礼呢。
书页被时间吹走。
青城下了晚自习一如既往地步行回家,入秋以来气温一直没降,就算天色已黑,踏着有小高跟凉鞋的双足,也仍能感受到水泥地面上蒸发出来的热气。
林之洌在校门口不远处赶上青城,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青城以天太晚路太远推脱掉了。
两个出色的少年在人群中那么显眼,远处车窗里的人一眼就捕捉到,拿起夜视的摄像机,轻按快门,镜头闪着白光,好像落入地狱前视网膜上残留的一瞬。
咔嚓。
来自人性阴暗面的堕落邀请。
青城仍然沿着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回家,也不曾留意身后茫茫夜色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也不知怎么行贿的,青城住那样治安良好的小区里依旧开进了,一辆不属于这里的轿车。
开门,拉灯,换鞋,进屋。青城拉开椅子,继续未完的作业。青城持续着每日重复机械的动作,不同的只是今天剩下作业的难易和多少。
女孩孤独的剪影投射在窗户上。
很久很久,车里监视着窗户的人才扭动钥匙点火,黑色小汽车如诡秘的夜行者,无声缓缓地滑出了小区大门。
是夜。某小区某住户的资料全部被挖掘出来,干干净净,毫无漏网。
一切如常,宛若春风不改旧时波。
难得的双休日,青城早早干掉作业,睡迟一点,起床后去飞机场送程子良。
机场内人来人往,大都是同程子良一样的拖着行李箱的学生。青城陪着程子良默默地走着,谁都不说话,反倒是程父程母跟在后面不停叮嘱着。
程子良检票。程母终究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一时间离别的愁绪在四个人之间蔓延起来,青城也红了眼圈,却倔强地抿着嘴唇不说话。
男孩子高高大大的,拖着行李箱在登机口逆光而站,并不英俊的脸庞,却因成长的痕迹显得格外成熟,他喊了青城一声,青城站过去,突然被拥进了一个宽阔厚重的怀抱。
青城吓了一跳,刚要挣脱,程子良便自动放了手,青城退出来,不解地看着他。
相对无言。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催促旅客登机的消息,人流来来去去,只有这里的两个少年,固执站立,眼里写满了相伴多年的情意。
最终程子良对青城说了一句保重,又跟程父程母叮嘱要照顾青城,平时一向敏感的青城,竟丝毫没有对于他临别之言里的关心照顾不满,也不认为他是在同情自己。
熙熙攘攘的登机口。青城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程子良转过身,走向即将起飞的蓝天,走向未知的未来。
“程子良——好好的——”程子良身影淹没在人群的最后一刹那,青城突然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他没有回头。青城怅然若失地垂下肩膀,看着他一点点被离别夺走。
程子良坐在头等舱的宽敞座位里,看着窗外湛蓝湛蓝的天空,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眷恋。
青城,我不回头,因为我怕我看见你就不再舍得走。
大学里更美的未来,我会好好把握那些命运给予的机会。
想了很久还是不敢告诉你,其实我抱住你的那一刻想许诺说,待我功成名就,我娶你可好?
高二的课程很紧张,老师们都想着早日把新课全部结束,好争取更多时间给高三复习。
每天青城都忙得脚不点地,题目漫天飞。薄荷也紧张起来,每天抱着课本背个不停,有次累得倒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嘀嘀嘟嘟地背《滕王阁序》。
青城揉揉眼睛哀叹:这才高二就这样折腾,到了高三冲刺岂不得拼命?
林之洌倒是老样子,虽不懈怠但不发奋,他说自己每日11点必须睡觉,美其名曰为上课积攒精力,整个人容光焕发,哪像青城挂着两个黑眼圈。
某日青城正与一道变态的化学题死磕,写了半天也没想出结果,只好休息一下喝口水。抬头发现薄荷盯着地理试卷在发呆,于是推推她:“怎么了?”
不推则已,一推惊人。薄荷小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喊:“贱人舒哲!老娘跟你拼了!”
一吼吓得前排的林之洌都转身看过来,薄荷继续愤怒地敲着桌子给自己伴奏:“他说我地理不好,笑我填图老出错,仗着自己成绩好了不起啊!”
薄荷顿了一下又说,“更可恶的是,他居然说他女朋友的地理比我好多了,我呸!地理好能当饭吃啊!迟早得分手!”
“……”林之洌和青城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青城幽幽地腹诽道,这小妮子骂人完全没有逻辑,地理好跟分手有关系么……
薄荷吼完后萎靡了,婴儿肥的手指在世界地图上画着圈,突然转过头问青城:“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觉得我什么都不好?”
沉默。青城没有理会薄荷,继续与化学奋斗,其实是不想看林之洌的目光,那样含着痛苦的深情,让她内疚,让她自惭。
薄荷是对的。
你爱的人在的地方,春暖花开。他的一切,都给你无限的欢喜。
若喜欢,就能把黑看成白,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依然在所不惜。若是无意,哪怕你优秀到完美的地步,在他眼里也于事无补。
我颠覆整个世界,只为摆正你的倒影。
后来的时间里,青城任脑细胞被模拟试卷打败,不再抬头说话。
林之洌也安静地伏在课桌上默写古诗词和文言文,悠悠墨香在文字间酝酿,却不自觉手下漂亮的行书,行行都是一句话。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猛然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林之洌苦涩地笑了。
青城,你于我,就是perfect的代名词。
控制自己停下来,林之洌想着夏菁最近的表现,觉得八成有情况。
他抿了一口咖啡,决定先按兵不动。麻烦来找你的时候,才去应付它,否则,任它沉睡。
她对付他,不过就是逼婚罢了。林之洌漫不经心地想。
哪知这一回再也不是逼婚那般简单。
日复一日。
又到了人人欢呼的星期四,学校真是慈悲,两个礼拜放学生们去上一回音乐课。林之洌正想拖青城去学钢琴呢,一下课就强行把青城拉走了,管她薄荷在教室里吱哇乱叫。
青城是不想理会林之洌的,只是缠不过他,也就半推半就地走了。
仍是那架三角钢琴,林之洌给青城说了一些简单的乐理,教她识谱,然后让她练习小星星。
青城不说话,只是一遍遍地弹,学得很快,清脆的童谣在狭小的钢琴室里来来回回地响,林之洌和着琴音唱:“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ts,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多遍练习后,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歇息的空档,林之洌突然感叹一声,“你比颜安芫学得快多了。”
青城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也教过她?”
林之洌嗯了一声,等反应过来说了什么时,青城已经掀下钢琴盖,站起了身。
“林之洌,如果你给我的是跟别人一样的,我就不要了。”
一室旖旎的秋光就这样冷了下来,青城不愿看着林之洌,只是盯着钢琴,又是那一副无悲无喜,目光淡漠的样子。
顾不上纠结她是在吃醋还是怎么样,林之洌拉住青城,解释说:“我不是自愿教她的,你跟她不一样。”
青城没有甩开他的手,却也不回应他,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林之洌做出妥协:“青城我知道你生气,你怎样让我赔礼都行,别不理我好吗?
青城还是不说话,林之洌又道:“我只喜欢你啊,颜安芫那是我妈认定的,我又不中意,只是要做做样子,不能对她冰山。”
“是吗?”青城觉得自己从未这么尖刻过,“手把手地教她弹钢琴?带她去咖啡馆?甚至,在你的成人礼上与她订婚?”
林之洌拿不出理由来反驳她。
一切口才在喜欢的人面前都变得笨拙,什么都解释不了,什么都不堪一击。
真令人窒息。青城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俊美的少年呆呆地坐在钢琴凳上,目光呆滞得如同窗外不再抖动的枯叶。
为什么一切美好的事物,到了最后,总落得悲哀的结局。
青城不再理会林之洌,薄荷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多说无益,索性闭嘴,只是每日几乎哀求地看着青城,在字条上写给她说:
“青城,你对林之洌好一点吧,他很苦的。”
已是深秋,风带着冰冷的气息吹在青城的字上,“我同学曾经说过,这世上能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人,除了生离死别,就只有他们自己。”
拆散我们的,是林之洌自己。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的一切,我都无法接受。
林之洌也沉默。其实他很想对青城说点什么送份礼物哄哄她,可不知怎么说,才能让那般骄傲敏感的姑娘重新笑起来。
可是少年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总是在等着他的示好。她也许不会直接告诉他,我不在乎了,可她一定会对着他的目光笑笑,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温柔。
就这样,我们总是在为各种无谓的理由不断错过,不断错过,最终真的放弃那些过去的所有的交集,真的不能再次相聚。
薄荷某日递给青城一张字条,“小情侣之间哪有什么谁对谁错,只是在比较着谁爱得多一点,谁更喜欢对方,谁就先低头。他说对不起,然后,一切错误都由他来承担。”
青城无力地笑笑。
别人是不明白的。
我总觉得,我不是无理取闹,虽不善解人意,但也不撒泼耍赖。我跟他计较,是因为我喜欢他在乎他,我希望他,只是我独家的回忆。
挑起事端的那一个,才往往是更在乎对方的。
我是一只寒冰里的警惕的刺猬,张开我骄傲自尊敏感任性的外壳以期保护自己,却总是忍不住要靠近温暖的你,只是没有办法控制我的尖刺,越是接近你,才越会伤害你。
我何错之有?唯一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会对我笑对我好的你。
这样我才会活得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会伤心会吃醋会欢喜会发怒。
这样我才不会,不忧不惧不喜不躁地在人间,日复一日,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