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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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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西山外红霞飞渡,红了半边天。
这条古道上的小酒馆稀稀疏疏地进出着客人。
一个武士拖着沉重的步子迈了进来。在门首的一张桌上坐下。
“酒——”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很吃惊地看着他,他不看任何人,但每个人都感到从他身上发出的摄人之气,不由地又都转回了头。
老板娘止住了端酒的小二,从里屋盛出了一壶。
酒慢慢地斟进碗里,似乎是映着了那半天的红霞,绯红灿烂,像血。
“你怎么又来了?”老板娘似乎是在责问,但很平静。
武士呷了一口,没有答,一饮而尽了。
老板娘没有再问,也没有斟酒。
武士抓过酒壶自斟了一碗,斟得过满,溢了一淌,红艳如花,又饮了。
老板娘自走开了。
有几个客人见了那血红的酒色,还有那漫过来的淡淡清香,叫道:“老板娘,那是什么酒?也给我们来一壶。”武士的目光凝住了,“嚓——”剑声哗然。隔桌那位要酒的客人一腔颈血溅在酒碗里,像一道红霞飞过。众人唏嘘惊魂未定。
老板娘忙招呼小二把人抬出去。刚对武士说了个“你”字。武士已起身向外走了。提剑时带了一下酒壶,倒了,一团红云漫过……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二百州。”老板娘轻轻地呤着,武士停了停,像是怔住了,仍去了。
第二天,又是那个时候,暮色笼在城郊的古道上,红霞映着柳林中的小酒馆,微风轻轻撩动着酒旗,像风流浪子挑逗着一个艳色女子。
武士迈进了酒馆。
还没等开口,一壶酒已端上来了。如霞的琥珀已盛在了他面前。
他胡乱地自斟自饮着。溅得桌上红梅点点。
隔桌的客人已在小声地对他指点点,他似旁若无人。
倒完最后一滴,他起身了,剑声哗然一下,邻桌一客人耷然倒下。血溅在桌上,如红梅朵朵。众人纷纷往墙根站去,惊异地望着这位满面忧郁之气的武士。
“年年柳色,霸陵伤别。”望着武士的远去,老板娘自沉呤着。
第三天,西天的红霞少了许多,淡得如将谢的杏花。
武士又迈进了小店。店里已没有几个客人,见他进来,原有的几个也纷纷结帐侧身走掉了。
村舍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归巢的宿鸟发出几声低沉的鸣叫。护城河的水流得哗哗作响。
面对着老板娘端上的酒,武士没有动。
老板娘楞了一下,正准备走开。武士一把揽住了她。她没有反抗。
“你忘了十八年前的誓言了吗?”
“没有!”老板娘坐了下来。
“可你为什么不答应?”
老板娘没有回答。喝了一口桌上的酒,“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不,你骗人!”
“市中的美貌女子多的是。你又——”
他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东西就像这酒,历时越久就越——”
“不要说了!”她挣扎着要走。
“你是骗我的。”他握着他的手,像只铁钳。“你看着我。”
她没有看他。
他拖着她走进了内室,“你说你忘了,你说你不爱,都是在骗我。你储了这十八年的酒就是只等我回来喝的。”他补充道,“你从来就没卖过。”
内室一壁堆叠着十八只大酒坛。
“你全搬走吧!”她无力地说。
“搬走——呵呵”那我全要了。说完他一拳打在酒坛上,坛裂了,红云在地上铺了过来。
她痴痴地笑笑。
他似乎更恼了,放开了她,一顿拳脚,把十八个酒坛打得稀烂。
她瘫在地上,像万艳众中一朵褪色的杏花。泪水溅在那红云中,叮咚有声。淡淡的酒香像旷野的轻风,极淡又极酽,又无所谓浓淡。只有那满地红云映着这极真极切的男人和女人。
他轻轻抱起她,放在床上。
小二轻轻掩上了房门。
女人死去了,才三十六岁。她死在了她极爱的男人怀中,死在了那铺满红霞的散着淡淡田野清香的房里。
眼睛,犹自悠怨盯着那窗外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