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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殇情 两人深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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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一直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她的双手已经可算是医人无数,可是从来没试过有哪一遭像今回这般惶恐。
师父说,身为医者,救人时切忌投放太多私人感情,因为关心则乱,诊治就不能落下正确的判断。
她一点也不想承认,那种心几乎要从口里跳出来的感觉,就是叫做关心。
她的心浮气躁,她的心急如焚,只是因为愧咎而起。若不是因为她,他不会平白捱了两锤;若不是因为她,他不会避不开被长矛穿心……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是为什么,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她的心头就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骗了她这么多年的可恶男人……她不是应该痛恨他的吗?
「雪雪,热水烧好了,这里还有干净的布和小刀。」
空洞的眼神落在张罗东西回来的南宫月和阙长风脸上,「谢谢。」她发觉自己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阙长风瞟了她毫无血色的雪白脸庞一眼,显然并不放心。
「我可以的。」
她对着他们挤出了笑靥,把衣袖卷高,开始动手。
锋利的小刀割开他被血污濡染彻底的衣襟,当她看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眼前又开始发黑。
差一寸,只差一寸,如果长矛捅中他的心脏,只怕到时是针药罔效了。
她移开视线,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撷取了足够力量和勇敢,再用热水和布把他的伤口洗拭干净。
白玉柔荑从床边小几的瓶瓶罐罐里捡起一个锦盒,打开锦盒,扑鼻一阵清凉沁心的芬芳,她挑出里面其中一枚,把蜡丸剥开,捏碎了藏在里头的药,香味就更浓郁了。
「这是什么?」闻着这种似是花香,但又比花香更复杂的味道,南宫月不禁好奇一问。
「『百花冰蟾丸』,采集四时盛开之花,配以雪莲、麝香、白熊胆,与及关外雪山的百年冰蟾,有宁神止痛,生肌消蚀的作用,是金创外伤的灵药。」
她一面解释,一面把药丸粉末加上少许清水,混成浓稠的一坨,再涂抹在他的左胸上。
忙碌的小手把白布撕成长布条,轻巧的包好他的伤口,她扬起长睫,见他依然昏迷不醒。
外伤料理妥当,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他的内伤。
她打开针包,挑出金针,在他身上几个大穴下针,手法流畅而平稳,一如往昔。
睡梦中的他,拧紧了眉头,豆大的冷汗自发际涔涔而下。
她抽回针,针尖移近烛火烤炙了一会儿,再把它们沿着他的经络逐一扎下。
她的神色非常非常专注,间中闭上眼睛思考,然后落针,每一个步骤都花上好些精神,以确保针灸疗伤的位置分厘不差。
为免此时她受到了骚扰,阙长风扯了扯南宫月的衣管,两人静悄悄的退出了房间。
他顺手带上了门,把室内宁静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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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兮,草木萧萧。
一片黄叶随风飘进了窗棂,无声无息的捎来了一丝秋意。
美丽的螓首枕着双臂,她醉态娇憨的趴在桌上,双颊酡红,睡得好沉。
「你确定这样好吗?」
南宫月直盯着她的发心,皱了皱眉头。
他所问的,是将她灌醉了这件事。
「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太迟了?」阙长风看了他一眼,「方才你也有份儿起哄灌她喝酒的。」
意思是待明儿她酒醒了以后,忆起他们的龌龊恶行而大发雷霆,到时候黑镬大家一起背。
「我只是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非寒为什么会身受重伤。」南宫月揉了揉那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因为知悉真相而发疼的脑袋。
三天了,她每一刻都像个陀螺似的,忙东忙西,停不了下来。
每当他们向佟如雪问及那天的事情,她要不就是忙着替薄非寒换药,要不就是只顾着低头磨研草药,绝不肯吐露半句口风。
两人深知,这丫头的性子要是执拗起来,连天皇老子也是没辙。
他们商量之后,决定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酒后吐真言。
于是,南宫月悄悄从逍遥居挖了一大埕果子酒,这种酒啊,入口甘醇甜美,口感匀称,还带着淡淡果香,可是后劲很强,一不小心喝得多了,就会很容易醉倒,非常适合用来欺骗无知女子。
虽然慧质兰心的雪雪离「无知」两字还差好大的一截,可是满怀心事的她,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异样。
阙长风喝了第三杯以后就不再喝了,只是很有技巧的把她跟前的酒杯斟满。
她咽下,已有了三分醉意,捧着微醺的脑袋,水眸迷蒙。
南宫月乘势,蓄意的又斟了一杯。
渐渐地,由开始时三人的举杯浅酌演变成她独个儿的鲸饮销愁,他们的陪饮只是幌子,而她满满一杯接一杯喝下的,却都是货真价实的烈酒。
直到她不知喝到了第几杯,阙长风制止了南宫月灌酒的举动,旁敲侧击的套她的话。
两人自她零星且毫无条理的醉话里,一点一滴的拼凑了个大概。
原来她被杀手追杀,是薄宗羲搞的鬼,而及时出现救她的,是一个蒙面人。
原来那个蒙面人,不仅是薄宗羲的儿子,竟然还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好搭挡。
原来,他们一直以来,都被所信赖的好搭挡蒙在鼓里。
那么他们一直以来是铡强扶弱,抑或是狼狈为奸?四人多年来所揭发的贪官、缉捕的重犯,到底是真的罪有应得,还是他们父子俩在背后耍什么阴谋?
阙长风痛心疾首,差点儿就冲到卧房把昏迷的薄非寒抓起来揍两拳。
对,只差点儿──
要不是南宫月及时把满杯的酒倾倒在他的头上,浇熄他的怒火,他真的会这样做。
「如果非寒对雪雪无情,他也不会拼死护着雪雪啦!」
南宫月一声咆哮,果然吼回了他的理智。
然后,趴在桌上的佟如雪听到这句,竟然抽噎起来,还越哭越伤心。
「如雪乖,不哭不哭!」阙长风搂住了一把扑进他怀里的佳人,手忙脚乱的抚着她的背。
她埋首在他宽阔的肩膊间,哭得凄惨兮兮的。
虽是飞来艳福,软玉温香抱满怀,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只要看着她滴滴答答下不停的泪水,他的心就绞痛着。
当他腾出一只手摇了摇酒埕,发现里头所余无几的时候,火大了。「你干么灌了她喝一整埕酒?!」他迁怒于身边的南宫月。
「不喝这么多她会说吗?」南宫月看到她悲恸得肝肠寸断的模样,他又何尝不心痛?「哭了也好,把所有的伤心都哭出来,总比憋在心头好。」
他像安慰小狗一般,粗手粗脚的拍了拍她的头。
唉……
这次第,怎一个「乱」字了得?
折腾了一晚,好不容易的待她发泄够了、累了,终于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阙长风拿着披风,从内堂走出来,轻轻的把它披在绵软纤妍的娇躯上。「下一回,不许再用这个馊主意。」他所指的,是灌酒这件事。
「不会有下一回了,馊主意的军师。」南宫月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
他们也该庆幸,雪雪的酒品还算不错,酒入愁肠,除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以外,就是静静的睡觉,起码不像那些会发酒疯的人,弄些高歌、起舞、大叫大嚷,甚至把人吐个一身的戏码,否则他们可就有得瞧了。
两个男人,喝着残酒,相对无语,各怀心事。
到最后,泪干了,酒干了,月沉了,天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