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王》倾一色

84、王爷滴血

　　十八年前一个深夜，北风呼啸，大雪连天，笼罩在国都之上的危机气息都像被冻住了似的，让人不能呼吸。

　　皇宫里仍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人人都垂首不语。漫天落下的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静静听的话，还能在风声中听到那踩在雪上焦灼的脚步声。

　　明明是你来我往的场景，却没有丝毫的人气，像是天地间最落寞的一场默剧。

　　时至午夜，边舟守在外间已有三个时辰，温暖的地龙让他昏昏欲睡，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搭配着屋内燃烧得时不时噼啪的炭火，更显得一室寂静。

　　帝上的病情严重，寻常人等不得擅自靠近，以免吹了寒风。作为宇文修钦点的人选，边舟有幸成为最靠近帝上的人之一，如同走在钢索之上，摇摇欲坠又俯瞰众生，这种感觉让边舟有些爱不释手。

　　帝上又在咳嗽，边舟探头望了望帷幕背后模糊的人影，一只手朝他挥了挥，他便又缩回外间烘炉火。炭块烧得红彤彤的，为了避免中毒，地下都是有特殊的通风口让空气流通，独特的设计又可以避免寒风吹入，边舟边感叹工匠的心灵手巧，边又往里边塞了几块炭。

　　就在前几个月，这种奢侈的温暖对他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医师的那点收入光是要打点宫中的人际关系，就去了不少，回到那一室凄清的家，哪还敢这般肆无忌惮的烧着无烟的银丝炭火！

　　所以，这权利怎能不让人追逐呢？

　　边舟想得入了神，许久才发现内室似乎很久都没听到帝上的咳嗽声了。他拢拢袖口，弯腰走了进去。帝上的呼吸貌似很平缓，就是听起来有点太过绵长。

　　“帝上，恕臣失礼。”边舟轻轻掀开帘幕的一角，只瞟一眼便知大事不妙，帝上的嘴唇都有些发紫了！看上去像是憋的，又像是中毒！

　　边舟脚一软，差点哭出来，要是他早点进来看看，情况也许便不会如此了！他不敢再耽误，大叫着让侍卫赶紧去请还在熬药的宇文修。

　　结果当然是没救回来，帝上的这场发作简直像是一次完美的爆发，让人猝不及防，无计可施。边舟看着宇文修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让帝上起死回生。看着对方疲软的坐到地上，一脸不敢置信和面如死灰的说着“怎么会这样”，边舟怕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说自己发现得太迟。

　　后来便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凤后将宇文修关入大牢，当时边舟还惴惴不安，整日失眠被噩梦惊醒，再后来凤后不知从哪得到宇文修的独家药单，边舟只看一眼，便吓得六神无主，那全都是毒得不能再毒的东西！怪不得宇文修每次制药甚至熬药都不假借人手，从前到后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这药方要是给人看到，早就治他死罪，更别论让他给帝上治病！

　　边舟登时松了口气，好歹不是因为自己的耽误害了帝上，这应该就是宇文修的药方有问题！

　　凤后直接下懿旨让宇文一族满门抄斩，那日午门口血流成河，传闻打扫的下人用水冲了整整一天都褪不去那层红色……

　　听完边舟的回忆，在场所有人都很沉默，尤其是韩圣今，那时他虽然只有几岁，可对父皇的记忆颇深，在他心中，父皇一直是位顶天立地爱民如此的好帝上，此番再次听闻当年之事，除了万分悲痛之外，还有浓浓的哀伤。

　　“你说说看，先帝当时是什么情况？还有那药方到底写了些什么毒物？”宇文复率先开口说。即便他是宇文一族唯一的幸存者，且当年没与一位长辈接触，但看过宇文一族遗留下来的医书，那一笔一划都是对生命的敬畏，他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毫无理由的毒害一国之君。

　　那是边舟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梦魇，此时回想也是历历在目，他说了一大串的名字，现场除了国师外，其他几个不通医理的人听起来简直是云里雾里。

　　“边御医，你再好好回想一下，当真只有这些……这些药材？”叶海流面色很是凝重，似乎抓住了某些细枝末节。

　　“草民所言千真万确，若有一字造假，当天诛地灭，一族都永世不得超生！”连自称都降到无官阶级了，誓言还如此之毒，叶海流皱紧眉头，未再多言。

　　边舟所说的东西确实样样都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毒物，连砒霜都在其中，也难怪凤后会误会……

　　就在韩圣今都有点考虑是否药方出了问题时，沉思了半晌的宇文复突然拍了下手，感叹都：“妙！实在是妙！”

　　这不合时宜的称赞让韩圣今瞬间黑了脸。

　　如若说宇文复的真实为人与国师钟离十分相似，那唯一大相径庭的恐怕就是眼见力了。一见韩圣今黑脸，赶紧收敛神色，一本正经的解释说：“启奏帝上，这药方看似剧毒无比，实则互相之间都在彼此牵制，此消彼长，将最有益的那一方给激发出来，反而是世间难得一求的神药！”

　　“此话怎讲？”

　　“就砒霜来说，单独服用肯定必死无疑，但与千足火虫这种摸一下就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毒物放在一起，却会消掉毒性，反而疏通淤塞得无法用常理治疗的血管，而砒霜的刺激作用又会中和千足火虫过高的腐蚀性，使之成为比虫草还要滋补的营养品，是不可多得的顽疾妙药！我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如此组合呢，简直是妙中之妙啊！”

　　太佩服先人的智慧，宇文复还是没忍住夸赞出来，那眼神像是发现新大陆般闪着光。担心帝上不够理解，他又拿出图纸，将一众毒物列在其上，花了大半个时辰来详解这些毒物之间的牵制和激发作用，说完，那纸上的线都快花了一片。

　　韩圣今大抵明白了宇文复所言，这药方开出的不是毒药，反而是救命药，那宇文修是妥妥的被冤枉了？

　　听完宇文复的解释，边舟肝胆俱裂，当场就瘫在地上，涕泪横飞，这么说，还是因为他的疏忽，延误了先帝的治疗了？

　　“帝上，草民罪该万死！不敢奢求帝上原谅，只求帝上要处置就处置草民一人，不要波及无辜！”想到当年凤后对宇文一族的狠心，边舟抖如筛糠。

　　“耽误了先帝病情，你还有脸求朕！来人啊，把这该死的家伙给朕拖出去斩了！”

　　“帝上息怒！”叶海流适时的阻止了韩圣今脑门充血的决定。

　　“人是你们带来的，事也是你们揭露给朕看的，怎么？如今还要朕饶了这害死先帝，让宇文一族上下枉死的人？！”韩圣今是真怒，但也有部分是臊的！宇文复就站在这里，而他的母父也没彻查清楚，就让人家灭了门，他如今再不积极惩处，简直愧对身下的王座！

　　“帝上不若看了这个再做决定。”叶海流说着，不慌不忙的掏出一个小木盒，恭恭敬敬的递到了韩圣今面前。

　　“这是何物？”那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纸，上边密密麻麻的写着各种名称和分量，字体相当有风骨，但下笔有些潦草，看得出来，写下这个时，当事人心情有些急躁。

　　看着看着，韩圣今越发感觉熟悉，砒霜……千足火虫？这不是方才边舟报出来的药方吗？！

　　“帝上，这是张药方。”叶海流证实了韩圣今的猜测。

　　“莫非是当年宇文复给先帝开的那张？”

　　叶海流默默无声，只是弯下腰行了个大礼。

　　韩圣今知晓事态严重，也不随意发话，只把药方给国师和看得眼都发直的宇文复传阅。

　　这可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写的药方啊！宇文复激动的捧过这张泛黄的纸，唯恐让本就残破的它发生一点折损。看着看着，宇文复便皱起了眉头，表情似疑惑又似惊怔，“车轮百合？这上面怎会多出个车轮百合？”

　　“车轮百合？”韩圣今也有些惊诧，“是无罪去芜国给千誉带回来治病的那个车轮百合？”

　　“没错，正是此物”，宇文复表情相当严肃，“此物可做药引，也是解毒圣药，但要与这些剧毒之物混合在一起，这味药方无疑是毒中之最！”

　　韩圣今瞬间反应过来，逮住已经脚软得站不稳需要侍卫搀扶的边舟说：“是你将车轮百合加进去的？！”

　　边舟简直恨不得以头抢地，无奈侍卫架得太紧，一时泣不成声，“帝上啊，就算是借草民一万个胆子，草民也不敢做下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啊！这是天大的冤枉啊！帝上一定要相信草民啊！”

　　当年先帝病重，除了宇文修及其指派的医师外，能接近先帝卧室和药方的便只有国师和……凤后。韩圣今嫌恶的收回手，表情已经不能用阴森形容了。

　　国师点到即止，见现场气氛实在肃杀，挥挥手说：“先将边御医押入大牢，容后再审。”

　　“今日之事，众爱卿决不能透露半句，否则朕……”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韩圣今感觉从未有今日般狼狈，即便是先帝驾崩，即便是赶鸭子上架的去登基……除了国师，其余三人纷纷下跪表忠心，韩圣今寒着张脸便走了。

　　叶海流也未多留，多事之秋许多事需要准备，洛无罪将这位未来岳父送到门口，刚想问叶海流为何突然之间便同意将叶清颜许配于他，就见叶海流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递给他说：“洛王殿下，望你今后好好照顾清颜，这块免死金牌交于你保管吧！”

　　那是先帝御赐给谏臣的金牌，以防子孙哪日脑子犯抽时，还可以保住性命。叶海流本想传给叶清颜，现在看来，交给洛无罪反而是最保险的准备，如若哪天他遭遇不测，起码还有个有分量的人能拿出金牌保住叶清颜……

　　“这……”

　　“拿着吧。”

　　洛无罪不好推脱，很是恭敬的接了过来。叶海流拍了拍洛无罪的肩膀，转身走进风雪之中。

　　回到占星阁，国师钟离和宇文复似乎并未受到方才事件的影响，两两围住命竹，啧啧称奇。

　　钟离也就算了，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宇文复也这般心大，洛无罪很是诧异，毕竟方才讨论的是针对宇文一族枉死的那百来口的冤案！

　　不得不说，宇文复有时表现得真像个奇葩……

　　“来，滴血进去看看。”宇文复指着已经开花的命竹说。

　　洛无罪权当这是他照顾得好，所以命竹才开了花，也没多想，划破手指就将血滴了进去，片刻后，那白色的花瓣像是吸了鲜血般，变成了淡淡的粉红。

　　洛无罪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幕，就听宇文复心又特别大的说：“效果不错！以后你们圆房后，直接来占星阁放血滴到命竹的土壤里，等它结果，你的魂器之伤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