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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王爷下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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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御医本名边舟。
他最近睡得相当不好,觉得自己被洛无罪软禁了,但也明白走出这个大门,估计自己也活不长了。马车四分五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明明都发过誓自己绝不会对当年之事透露半分,却还是需要斩草除根,这让他惶惶不可终日,心中如苍凉的大漠,只余一片焦灼的黄沙。
入夜后,气温较之前几日,似乎变得更低了。边御医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直刮的风声,内心不知为何有点紧张。辗转了大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只是梦中的场景一个接一个,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恍惚中,他又来到了龙归殿,这里的气氛还是那么沉闷,空气中飘着浓重的中药味,外间的奴才们匆匆忙忙的穿来走去,有条不紊的处理着主子传下的各种命令。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惶恐和心惊笼罩在整个大殿的上方。
他又变成了当年懵懂无知的小医师,在这之前,他还是个小药童,并无资格进入龙归殿。在宇文修的肯定下,才有了这在旁人看来是一飞冲天的机会。荣宠加身下,他很感激宇文太医,同时也感到非常害怕。这位躺在龙床上身形削瘦的一国之主,看上去情况并不妙,在宇文修日夜不停的看护下,总算从死神那边夺回了一线生机,今晚是最重要的一晚,熬得过去便能逐渐康复,熬不过去就……
边舟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冲撞了对方,影响了时运。
宇文修已经三日三夜未曾合眼,身体再好也扛不住心神的疲惫。以内力给病中那位疏通经脉和穴位,又亲手以特制的药汤冷热交替推拿,手法纯熟巧妙,即便是亲眼所见,也不能窥见其精深所在。
边舟觉得自己这一生恐怕都要望其项背,不由心生敬意。
一场诊治下来,宇文修已是强弩之末,晚上还有场硬仗要扛,现在得养精蓄锐。还得准备一副药剂,宇文修不得不暂时离开,嘱咐再嘱咐,让边舟看好周遭,任何人不得随意惊扰帝上,便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离开了。
边舟很紧张也很兴奋,如若帝上这次挺过去了,自己也将是见证这次历史时刻中的一位,如若不行……呸呸!宇文太医的医术,又岂有救不回来的人!
边舟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胆战。果不其然宇文修一离开,后宫各种莺莺燕燕便都啼哭着围了过来,最后都被敬忠职守的公公和侍卫给拦了回去。边舟轻舒了口气。
又半个时辰,殿门口又响起了一阵嘈杂,侍卫和公公都没能拦住对方,边舟不禁整个人都崩成了一根弦,凤君韩尧来了。
“怎么?本宫要看自己的夫君,还得需要你们这群奴才同意?难道本宫还不如你们这群奴才关心帝上?!”
大殿里立刻乌泱泱的跪了一圈人,一直在殿里伺候的公公还想开口,韩尧一个眼神,他就被塞住嘴巴拖了出去,无人敢再说一句,众人自顾不暇,瑟瑟发抖。
韩尧冷哼一声,提步迈入了内殿。
边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汗浸透了衣襟。主子没发话让起来,殿里没一个人敢擅自起身,韩尧是个狠角色,再加上帝上宠信他,更无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方才那位被拖出去公公也是关心则乱,现在不知怎样了……
殿内传来一阵啜泣,那是韩尧的哭声,边舟暗暗记着对方逗留的时间,都没顾上发麻的手脚。韩尧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出来之时,情绪已然十分稳定,除却眼眶有些泛红,无人看出他的慌乱。
不愧是一国之君啊……边舟心想。
韩尧走后不久,虚弱的帝上便将御前侍卫给唤了进去,侍卫得令,片刻后便请来了国师。
以往都是为国祈福之时,跪在万千人群之中的边舟才能远远眺望一下国师的身姿,此时如此近距离的见到国师,边舟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直到被国师冷淡的一瞥,才惶然的回过神来,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随意偷看。
不怪国人一直觉得国师是天人下凡,十几年前的钟离跟如今的样貌也是毫无出处,这个通晓天理的人物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存在,丝毫不受岁月的侵蚀。此刻的钟离看上去冷情冷心,他既无半点对病重帝上的担忧和悲悯,也无任何忧虑举国上下的慌乱情绪,在一众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像是闲庭信步突来人间晃荡一圈的仙人。
钟离在里边呆的时间比凤君长得多,也不知帝上在给他嘱咐什么,端着各色药汤准备的边舟,只反复的听到“保住”“愧疚”和“拜托”这几个词。国师出来之时,环顾了一圈灯火辉煌的龙归殿,那眼神冷得似是寒冬腊月的冰霜,此时的气氛比凤君在时还要恐怖一万倍。
本来就可以放轻脚步忙碌的宫人,此刻更是恨不得自己能够水上漂,片刻不留痕的行走,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钟离才叹了口气,携带着一身寒风离开了。
那夜,本来神智还算清醒的帝上在服药后不久便昏迷了,之前对国师的嘱咐如同回光返照般花光了他所有的精神头,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晚上。
凤君悲痛不已,认定是宇文修中途离开未尽职责导致,愣是治了罪,后来又查出给帝上服用的药物有异,将风光一时的宇文一族赶尽杀绝,朝中人人自危,无人敢多言一句……
没过几日,边关那边也传来异姓王洛九天战死沙场的消息,似是被压了几日,传到朝中时,帝上已经葬入皇陵……
再然后是新帝上位,洛九天的遗孀江宇溪生下新一任异姓王后,也撒手而去。凤君追封为后,已身怀六甲的他还在把持朝政,若不是国师发话让他好好生产,估计朝中还要混乱好一段时日。
那是烟国最艰难的时日,内忧外患,天灾不断。
边舟也从小小的医师逐渐爬了上来,本来被宇文修一手提携,还以为会受牵连,却没想到凤后似乎是为了肚子里的宝宝积德还是怎么的,竟然放了他一马。再然后,他的身价也随着国力的强盛而水涨船高,只是那些梦魇却从先帝驾崩的那夜起,从未离开过他。
就像今晚,他在周周转转后,又莫名其妙的来到了午门斩首示众之地。脚下血流成河,耳边响起咕噜噜滚动的声音,他的额上滴下冷汗,沁入眼睛,引来一阵刺痛。
他咽着口水,心如擂鼓的慢慢移下视线,脚边,一颗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都七窍流血翻着眼睛盯着他!
他大叫着看向行刑台的中央,宇文修披头散发的跪在正中间,双眼流血死死盯着他,他吓得连退几步!砍头的刽子手朝手心吐了口唾沫,狠狠的搓了搓,然后操起旁边的大砍刀,臂上的肌肉爆出一根根青筋,他看到宇文修的突然瞪大了眼睛,眼角的鲜血骤然喷薄而出,“还我命来!”
刽子手大叫一声,世界猛然安静,耳边只余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边舟口干舌燥,喉咙一阵腥甜,他不敢低头,眼睛却像被什么吸住似的,不自觉的往下看。这一看,正对上宇文修那双死不瞑目的血眼,那嘴角还扬着一抹血色的阴笑,“还我命来!”
“啊——”边舟大叫着从噩梦中惊起,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冷风嗖嗖的往房间里边灌,将地龙制造的温暖一扫而空。边舟的冷汗刹那像是被凝结在身上,又粘又冻的,让他老命都要去了半条。
“还我命来!”
头顶又响起梦中那阴森的声音,边舟胡子打战,不敢置信的抬起头,床顶不知何时趴了颗人头,披头散发着翻着血色的眼睛,跟梦中被斩首的宇文修一模一样!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边舟终于昏死过去,身下濡湿了一片,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竟咕噜噜的从床顶上滚了下来,捂着鼻子满脸嫌弃的生出了四肢!月光照过来,赫然就是个穿了一身夜行衣的人,隐在黑暗中倒真只能看清那张涂得还算明显的头颅,乍一眼确实像只有颗脑袋。
靠在墙角的洛无罪无语的看着这一切,被钟离踢过的胸口有点疼,“我竟看不出,你还有这嗜好。”
“你是指把他关在这里,天天给焚让人容易胡思乱想的香,还是指我半夜装鬼吓他?”
“不……我是说,你这喜欢缩成豆丁的习惯……”
揭面具的人淡淡一笑,那月光下的面容白皙透亮,悠然闲逸的气质竟有两分钟离的真传,清风中兀自飘着几缕不染尘埃的仙气,怎么看都是一枚清新脱俗的秀气哥儿。他身量修长,都到洛无罪的鼻子了。
“我若不习这锁骨术伪装自己,恐怕早就死过无数回了。”仙气哥儿揉了揉骨头,又以奇异的姿势扭曲经脉,片刻后便又变回了干瘦矮小的黑皮相貌,竟然是一直没甚存在感的宇文复!
洛无罪很想说你易容术都这么厉害了,还有必要将自己缩得这么小嘛,少说都矮了一尺吧……
“明日上朝得有一场好戏,以后就再不能吓这老头玩了!哎!”
这是什么恶趣味,这便宜师兄都被师父带歪了……
“快回府吧,听说叶太傅在等你?”
洛无罪狐疑的看着将面具揉成一团装进布袋的宇文复,暗想这家伙何时又将师父那套先知给装得八成像了,但事关叶清颜,还是有点将信将疑,“你怎么知晓?”
“我虽武力不及你,可这里”,宇文复点点自己的脑门,不想多坐解释,“赶紧回去吧你,这次再磨蹭,就不止是师父会恼你了!”
洛无罪没多言语的出了门,想宇文复果然是师父的徒弟,伪装了这么多年,甚至在方才才感觉自己像是触及到了真实的他。
两人挥手作别,不约而同的忽略了还睡在自己的排泄物中的老御医。
骑着枣红的丑马,洛无罪风驰电掣的赶回了洛王府。叶清颜果然候在府中,手边的茶水被续了几次,这会子又凉了。
“清颜,你怎么来了?”洛无罪听说过叶海流不准他出门,这么晚也不知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无罪,听说整个府中,你房间的地龙最是舒适,能让我进去坐会儿吗,我冷得很!”
洛无罪下意识的瞥了眼管事胡八,这么多嘴的事肯定是这家伙说的。犹豫着大晚上要不要请哥儿去自己的房间,胡八赶紧插嘴道:“王爷,小的已经将酒水在房里备好了,叶太傅冷得紧,要不,您们先移步过去,不然拿出来又要热一遍,恐怕会失了鲜味呢!”
洛无罪狠狠的朝他翻了个白眼,被叶清颜瞄到,笑得不见眼的,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对方这么调皮的举动。
“管事既然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就过去吧。”
哥儿都这般说了,洛无罪也不好再推举,两人都移步到房中用餐。只是吃着吃着,洛无罪便觉得全身燥热,抬头看叶清颜,也是满脸通红。他正觉着不对劲,就见叶清颜放下了筷子,说:“管事准备得果然周详!”
洛无罪脸一红,这才意识过来他们被下药了!还是被自己的管事,那个蔫坏蔫坏的胡八!
而被误会的胡八,此刻正一脸谄媚的给刚入府的宇文复斟茶,他总觉得王爷这个干瘦的小黑皮师兄,看上去比自家战无不胜的王爷还要厉害,怎么说呢……就是……就是更像是国师的徒弟吧,那种杀人于无形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