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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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袁野。
十二岁以前，我和妈妈一直住在外婆家。这是一个叫玉溪的南方小镇，坐落在大山与丘陵平原的交界，算不上十分偏僻，但山路弯弯幽径条条，每星期去小镇赶一趟集也很不方便。
家中没有男人。外公在我出生那年因病过世，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和母亲离婚，跟着南下的浪潮去了深圳。每半年他会给我汇一笔钱。期间也断断续续见过两次面，通过几次电话，渐渐地就没什么联系了。只听说他在深圳成了家。
九十年代中后期，东南部的一些城市早已乘着改革的春风腾空起飞，但更多的小镇小村，仍在黎明前安静地蛰伏，带着千百年沉寂下的倦怠、平和，愚昧、勤劳。玉溪就是这千千万万蛰伏的隐隐发光的点中普通的一颗。它美丽、富饶，却又狭隘、贫瘠。它于我而言，是心灵永恒的归宿，却又是长久想摆脱的灵魂的羁绊。
外公祖上是颇有资产的地主，早年赶上政治活动没少被批。好在外公脑子活泛，保下了一大片葡萄田和不小规模的茶山。在外婆和舅舅的辛苦打理下，家中虽算不得富贵，却也从未有饥馑之忧。而妈妈和爸爸离婚回到玉溪后，倒腾起农副业来。她想办法把自产的葡萄以及加工而成的酒、葡萄干，以及玉溪小有名气的茶叶，销到了小城外。如此，家中大有自力更生发家致富带领全民奔小康的势头。
在生命的头十年，我就是一只在井底打盹的青蛙，对于大人口中蹦出的“上海”、“深圳”，完全没有概念。但这些城市就像有着魔咒，每每听到大人提及我都有一种隐隐的兴奋。我并不知道大城市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它们代表外面的世界；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意味着什么，却总想着长大了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妈妈当然是个能干的女人，准确地说，是个能干的美女。江湖上有着她很多的传说。据说她年轻的时候芳名远播，小学开始就开收情书，接受各种小男生供奉的小玩意小口粮。中学的时候还受到过一个无良老师骚扰，结果我妈略施小计（具体什么小计她死活不说）让一个爱慕她的小伙子和老师干了一架。结果小伙子差点英勇就义，那老师也灰头土脸地辞职没了音讯。红颜祸水，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除了招蜂引蝶啊呸我是说天生丽质难自弃以外，妈妈还是当时全村第一个考上了大学（没去读）的女生。对，她有高中念，还考上了，就没去读。才不是什么贫困女为生计放弃就学的悲惨故事。那年，她十九岁。碰上了我二十二岁的爸爸。
循规蹈矩的大环境下，我妈应该算那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了。
说起我爸妈的这段姻缘，真是雷厉风行来去匆匆。据说我妈对我爸一见钟情，于是作为一名具有新思想的未完成式大学生她果断地开始了倒追。我爸这人比较木讷，相貌家世人品样样不错却也无一出众，我妈的王八眼（……）却偏偏对上了他的绿豆眼。被一个脑子灵光的大美女倒追，我爸没多久就缴械投降，火速闪婚。
爸爸捡了一个宝，但外婆外公这边就是剜了一块肉。无奈我妈动作太迅速，老头子还没反应过来闺女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一时潇洒，后患无穷。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自作主张嫁给一个木头青年，把外公差点气吐血。妈妈第一次被呼了一巴掌。
一年后，外公过世。许是爱情火焰太过炽热，父母的婚姻刚满三年便因种种尸骨无存。只得离婚。
当时离婚还不像当下这样流行，但我妈愣是无视我的汪汪泪眼利索地把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
那时年纪太小，对结婚离婚都未完全理解，也记不清当时懵懂的肝肠寸断。只是，如何的衣食无忧也无法弥补从小没有父亲的缺憾。看到其他的小女孩像公主一样骑在爸爸肩头，看到她们的爸爸把她们高高抛上天又稳稳接住，看到她们矫情又令人羡慕的肆无忌惮的撒娇……我嫉妒，羡慕。但遗传的装逼性格让我从来没有表露出一丝艳羡（至少我记忆中没有）。我似乎自小就有一种对宿命保持沉默的习惯——我不屈服，努力，与之较劲，可是我永远不会急吼吼地质问。
徒劳又卑微的哭诉只会让我认清自己的愚蠢。
我才不想承认自己的愚蠢。
孤儿寡母的生活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互相体贴。我和妈妈几乎没吵过架，却也没有真正的亲近。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聪明，漂亮，懂得如何在男人中进退。她让我心生崇拜，却也有甩不掉的鄙夷。她的果断、自尊、潇洒，或者说自私，让我战栗、委屈，却又止不住神往。
血浓于水。我想她是爱我的，我也逐渐学会对心中原始的爱妥协。是，我爱她。却不是像天底下大部分的女儿那样子。
有时候我会想，父母与儿女的关系，是不能太明朗的。
“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这句话很对。很多事，小孩就是要一无所知，要仰起头把父母当做特殊的崇拜，如此才能迸发轻松的真挚的热爱。
而一旦触到上一代的晦涩难言的一面，就好像心脏里放进了几只蚂蚁，不时地咬你几口，让你再也无法单纯地去欢笑、去相信。
在应该单纯的日子里有一点不单纯，就像一大片白纸上被滴了一点墨水，你就是忍不住较真地盯着豆大的黑色看。
世界太小。
童年的自己就像装在窄口瓶里的一块海绵，几升眼泪，几口口水，就可以让我们膨胀抑或浮肿。
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挤得满满当当，贴着瓶壁喘不过气几近窒息。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渐渐明白当年的绝望、恐惧不过是可笑的小题大做。但谁也没有资格去嘲笑当年的自己，那个不由自主地夸大了困难，一本正经地与之战斗的自己。
最懦弱。也是最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