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未开》步履三生

2、你有一种力量，让我觉得，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6岁之前，除了妈妈叫我名字之外，就再也没人叫过我了。小集街上的人们给我取了另一个名字“那男人的孩子。”
　　那个男人是我的爸爸。妈妈说他是很厉害的人。当然，我知道不是。邻居家的阿姨们聊天的时候我听见了，他们说妈妈没结婚就生了我，男人还跟别的女人跑了。
　　每天我都会坐在门口那颗很高的杨树下，一个人无聊的拿小木棒在地上写写画画。看着一个个和我同样大的小孩背着书包从我身边跑过。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可以上学的孩子那都是天使。可这些小天使在见到我的时候都一脸嫌弃的表情跑走了。我觉得，我肯定是恶魔，是不能和天使做朋友的。
　　那时我最喜欢的就是捧着一个包子坐在家门口。我总是会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从我身边走过。我会注意他是因为他看到我的时候会冲我微笑，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跑走。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这条路上等他，他总是会带给我好多好吃的。他说他吃不完，给我吃。
　　可是这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阳光透过杨树带着夕阳打在我面前的空地上的时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漂亮女人拉着他走了过来。
　　那女人真漂亮，这是当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或者那是他妈妈。可是他还没有走到我跟前，就被女人拉了回去，瞪着眼睛和他说，以后不要和这个孩子来往了，她妈不干净的，她也一样。然后我就看见他一脸疑惑的看着我，被女人拉着走了。
　　为什么不干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失去了唯一一个愿意对我笑的人。
　　果然，恶魔是不能和天使做朋友的。
　　妈妈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进去啊？
　　妈妈，我想上学，我想有漂亮的书包，我叫许诺，你很香的，我也每天洗澡，很干净的。我拉着妈妈的袖子哭。
　　当时我觉得特别委屈，我只知道我想上学，我想像他们一样，可我不懂我说的话对于母亲来说是怎样的无力。
　　晚饭的时候我固执的躲在被子里不出去，妈妈一直坐在我身边叹气。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好像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想。可每当我怯生生的和妈妈说我想上学的时候，她总是看着我揉弄我的头发。
　　当时我不懂她眼里的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那是愧疚和难过。
　　可是妈妈，原谅你的女儿吧。我还不懂什么叫心痛，不懂什么叫不能，不懂什么叫无力，也不明白什么叫有苦难言，什么叫力不从心。
　　我只知道，从那天之后，我可以像那些孩子一样，我可以背上书包，不用在别人“那个男人的孩子”的眼光下生活。
　　你把我带到那人的面前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你说，诺诺，从今以后，我们就生活在这里了。如果我能再懂事一点，我想我能看见你眼里的隐忍和无奈。可我当时完全沉浸在我可以上学的喜悦中，什么都忘了。
　　你说。叫叔叔。
　　我抬头望着这个你让我叫叔叔的男人。他就那样看着我笑。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喜欢你的人才会对你笑的，以及不是所有的笑都是善意的。
　　可是当我懂得这些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有了一个独属于我的房间，不大，这让我高兴的傻笑了半天。
　　房间很干净，窗帘有细小的花纹，偶尔被风吹的荡起来。我趴在阳台上，正对整个院子，风打在脸上，舒服的快要睡着了。
　　叔叔说过两天就送我去上学，我问他学校是什么样？小朋友们会喜欢我吗？
　　妈妈笑着揉着我的头发，说，去洗手，我们吃饭。
　　那天妈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鱼，可以说，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迫不及待的想吃一口，然后就听见那个男人说。哼，真没礼貌，大人还没吃呢。
　　孩子还小，不懂事，来，吃这个。妈妈陪着笑，给他夹了一块肉。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妈妈告诉我，以后要听叔叔的话，不能没大没小，要乖。我似懂非懂的点头答应，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脸，给我盖好被子出去了。透过门缝我能看见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有些胆小的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幻想着学校是什么样的，小朋友们会不会喜欢我，然后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窗外有暗黄的光，是大院里的路灯，我掀开窗帘，把脑袋搭在窗台上打着小哈欠，无精打采的。
　　你就以这种姿态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小小的你坐在路灯下，歪着脑袋，好像睡着了。
　　或许是我花了眼，你好像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吓得缩在窗帘后，小心翼翼的透过缝隙看你。你还是那个样子，我为自己的举动好笑，吐了下舌头，爬回床上睡觉。
　　那天之后我有了一个坏习惯，每天睡觉之前我总是会向院子里望一眼，如果看见你，奇怪的是这天一定会睡的特别香。就像一种镇定剂，把我所有的不安全都带走了。
　　上学的那天我背上妈妈给我买的新书包，颤颤巍巍的躲在妈妈背后，始终不敢伸出脑袋看一下。我忽然想起那些孩子们嫌弃的表情，看见我就绕路跑走的样子，就觉得特别委屈，然后我就哭了。
　　始料未及的，妈妈有些手足无措，和老师解释。小朋友们的议论声，笑声，还有妈妈道歉的声音。我觉得特别难受，我说。妈妈，我要回家。说完我抱着她哭的更加起劲。后来每当我想起那一天的时候都觉得当时我差劲透了。
　　你叫什么？这是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是顾晓，这个班的班长
　　你有一种力量，让我觉得，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我张了张嘴，许诺。声音很小，但你听见了，你说，老师，她坐我那里吧。然后你便拉起我的手。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过去了，我只知道很多人围着我问这问那，并没有因为我而害怕。可我究竟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是一个人了。
　　放学回家的时候你皱着眉头问我，怎么？不回家跟着我干嘛？
　　那个。。我们一路的。
　　近距离看他我才发现，他长得真好看，眼睛真漂亮。
　　嗯？
　　就在你家前面。
　　你怎么知道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而你已经收拾好书包，拉过我的手说。爱哭鬼，走吧。
　　我愣着点了点头。嗯。
　　你揉揉我的脑袋小声说。真是傻孩子。
　　其实我想说你也不大，可是我没敢。我皱了皱鼻子能闻到你身上那淡淡的柠檬香。
　　如果记忆没出错，那么，那一年的夏天满满都是柠檬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我小心翼翼的跟在你身后，偶尔你会回头看我笑笑，至于你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记住，我只是看着你的背影发呆。而当这个背影成长到可以为我挡风遮雨的那一天，我才知道，顾晓，原来你一直站在我面前，离我是这么的接近。可是对不起，我只是忘记了。
　　回到家的时候并没有预想那样被妈妈骂，她只是脱下我的书包放好，叫我洗手吃饭。
　　我环顾了下屋子，没有看见那个男人，我说，妈妈，叔叔呢？
　　她看了看窗外，然后回过头对我说，没事，我们先吃。
　　在没了约束下，我吃的特别香。
　　吃饭的时候我跟妈妈说起了顾晓，说在学校看见那么多的小朋友们，说他们都很喜欢我，说我很高兴，说上学真好。她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回到房间之后，我像往常一样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不出意外，我看见了你，然后揉着我的小肚子兴高采烈的往楼下跑。
　　我要和你说，嗨，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许诺。就像你对我说的一样。
　　你坐在那棵树下抬头不知道看什么，为了吓你一下，我偷偷的跑到你身后，然后拍了你一下蹦到你面前。
　　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你瞪着眼睛盯着我看，我笑的很开心，我说。嗨顾晓，我是许诺。然后，我指了指我家的方向给你看。喏，那就是我家，我没骗你吧，真的很近的。
　　可能是被我吓坏了，你皱着眉看着我，嘴里小声的嘀咕着什么。
　　喂，你干嘛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你，然后就看见你舒展开眉头，对我说，很高兴认识你。
　　你不回家每天都在这干嘛？我好奇的问。
　　没什么，要吃冰激凌吗？
　　那是1998年的夏天，6岁的我穿上新裙子，以期待的目光迎来了我的新生活，认识了那个漂亮的孩子。他说他叫顾晓，我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