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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映话·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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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泡泡是越用力吹,吹出的数量会越少的。可惜小孩子都不明白,偏要用尽全力的去吹。猫被毛线缠住,会急不可耐的挣扎,直到将其救出。人被情感蛊惑,会急不可待不断去确认,直至谢幕。
舞台上耀眼的光芒随着表演者消失,帷幕落下,带走一切喧嚣。
天窗外的阳光投射进阁楼,潜伏在空气里的浮尘在光下现形。它们飘渺无常的在其中流淌,企图伪装成自由的模样。钟摆恢复时间奔跑的节奏,继续选择嘀嗒。
凡恋得深沉者,越难死心。侥幸心理这是一定会有的,何况她回来了,她是曾经的贺久久,也不再是曾经的贺久久。他期许侥幸成真。
“在你离开国内的第二天,小九有来找过我。”林端嗓子有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声音却不带一丁点情绪。“当时,她手里抱着一堆被撕毁得零乱不堪的画。”
贺久久一惊,扭过头来看林端。
他似靠似坐的侧倚在书桌边,远远看去,眉眼并无波动。被阳光勾勒得明显而清晰的匀称体态,棱角有致分外俊朗的侧颜,以及搭在楼梯栏杆上骨节分明的左手,这些变化全都在向贺久久传达一个明确的信息:林端的生活,你早已不是参与者。
所以呢。所以,既然他知道画都被你撕毁了,接下来不必自讨没趣。
林端脸稍显阴沉,因见贺久久默不作声的坐在那,突然觉得胸口无比的烦躁。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牙关紧咬试着重新调整呼吸。
贺久久缓缓站起来,但也是仅仅稍显手足无措的立在那。几次艰难的张嘴,贺久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是了,自己曾有一天轻易地撇下他,自以为了不起的,实质自私的离开。可笑的是现在竟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试探他,期望他像以前那样迁就自己,重新接纳自己。“真是可笑,感觉毫无立场。”贺久久内心自嘲。
林端几次将目光投向贺久久,哪怕一点回应,一个眼神也好。但她始终一言不发。
他闭了闭眼,逐渐感觉失去了气力。
初中时有次跑马拉松,他距离终点仅剩几千米。当时浑身被汗水浸透,眼前模糊一片,身体仿佛已经不受大脑支配,只知道机械的一步步向前挪动。
贺久久骑着自行车突然出现在身旁。她一手控车,一只手举着一瓶矿泉水,骑着车摇摇晃晃的在前面逗小动物般晃动那瓶水。
林端当时已经出现中暑的症状,根本听不清贺久久在前方瞎嚷嚷什么。他只是木楞的追赶着贺久久,以滑稽的跑步姿势缓缓向前晃荡,最后竟然还得了个第二名。
林端依旧清晰记得当时自己的脑子里,同样非常滑稽的想着:“你这笨蛋单手骑车,也不怕摔死。”
当前此时,林端犹如落入刺骨的水中般,在无尽的未知里狼狈的扑腾。所有的人都站在岸上,冷眼旁观这出哑剧。他们甚至残忍的彻夜杯觥交错,高声欢歌。
在即将筋疲力尽时,贺久久终于出现,像那次马拉松时一样。林端像看到了曙光般拼命向她游去,艰难但坚定的。贺久久这次却是无动于衷的看着他,看着他在水里徒劳的游动。盛宴达到高潮,她举杯,平静又冰冷的向他告别......
果然,侥幸只是侥幸。
林端冷笑出声,盯着贺久久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有超乎常人的敏锐度。即使你后来与卫有无,与他理不清道不明的,我都没有质疑过。”他的语句带着难以察觉的凄然尾音。
“可是就在刚才,你问了一个何其愚蠢的问题。我喜欢过你没有?这些年,你脑子里一定是灌满了威尼斯的河水。”说完看也不看贺久久,大步下了楼。
如果已经猜到结局,那么坚持下去是否就只是多余?现在,他是那个愚蠢的满怀期望,最后溺死在海里的人。
贺久久低着头,一动不动站在阁楼里。当楼下的门被林端重重甩上时,仿佛那关门声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脸上般,她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
阁楼变得狭小许多,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借助身后的书架,她乏力的滑坐在光洁的地板上。心里空空的,好似急需什么东西来支撑一样。贺久久一个人坐在那里,长时间的。
眼眶会很热,未到季节,身体冰凉。
晚饭时,林妈妈明显察觉了两人不同以往的凝重气氛,对儿子猛使眼色也不被搭理。林端眼皮不抬的吃完饭就匆匆出门。
贺久久低着头,一碗米饭硬是吃了半个多小时。林妈妈担忧的看看贺久久,见她只是缓慢收拾碗筷,话到嘴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所有人都以为她回来是因为卫有无的婚礼,就连小九都特意从学校打来电话安慰她。可是贺久久,你回来真的就只是耿耿于怀这一件事吗?你真的与林端无话可说吗?
饭后,屋子里只剩她独自一人看电视。贺久久关了照明的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温馨的壁灯,四周顿时显得空旷而昏暗。胖爷在她身旁沿着茶几追着尾巴转圈,乐此不疲。
贺久久虚脱似的躺在沙发上,心里的事情太多,全堵在一块就更觉胸口慌闷。贺久久抬手按遥控,她急迫的不停的切换着电视频道。电视上闪现的亮光时不时投射在脸上,她的眼中就时不时融入一片凉意。
贺久久歪着身子,眼皮沉重。电视旁边出现了一个打扮成‘于连’的急躁话剧演员。他在贺久久身边焦急的走来走去,嘴里碎碎念着绕口令般句子。“是不甘,为什么不甘?是不舍,凭什么不舍?是不忍,为谁不忍?”‘于连’焦躁的渡着步,像是问贺久久,又似乎是问自己。
贺久久沉默以对。‘于连’更急迫了,他抱着头,表情痛苦不堪。“是不甘,为什么不甘?是不舍,凭什么不舍?是不忍,为谁不忍?”他拔高声音反复念叨这几句。
贺久久与之视线相触,于连盯着她猛然大叫起来,好似从贺久久眼睛里发现了耀眼的宝石。
“你就承认吧!是悔意,你后悔了!”随着他的话落下,贺久久觉得黑暗里无数的刀剑枪炮即刻对着自己,可她双腿好像灌了铅似的迈不了步。
于是她低下头去看,结果惊恐的发现,双腿真的变成了两块渗人的水泥柱。
‘于连’发现了宝藏般疯狂大笑起来,围着贺久久机械的重复台词:“哈哈,是后悔!后悔,是后悔!”他的声音变得难听刺耳,像金属大力刮过玻璃的声音。贺久久难受的堵住耳朵,却怎么也阻止不了那可怕的声音传进大脑......
她睁开眼睛,后背满是冷汗。电视已经被关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胖爷拿爪子捂着脸在地毯上睡着,尾巴时不时摆动下。贺久久裹着毯子缓缓坐起来。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然后捧着杯子坐在了餐桌旁,玻璃杯上凝结的水滴顺着杯身滑下,她就那样定住般呆坐着不动。
不知道《红与黑》中的‘于连’,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有没有后悔曾经的选择。贺久久同样不知道的,是自己有没有后悔现在所做的选择。
贺久久拿起水杯喝水,披在身上的毯子沿着肩膀往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