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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扬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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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慧从黑暗中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被关了一天,还是已过了几天。
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他重新闭上眼睛,心里对黑暗厌恶至极。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啃噬、烧灼着他的内心,就像囚笼中的野兽,被永远禁锢着,最终默默无闻的死去或在衰老之后才得到释放,睁着浑浊的双眼,再没有被利用被惧怕的价值。
黑暗本身的力量,真的比刑罚更可怕。
常文听说赵慧被擒,一时倒不觉得惊讶,只是没想到他会任由李骥等人的摆布。
他又盯着赵慧的消息看了许久。
其实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高启通秦,受李骥指使,图谋叛国。
很唐突的一句话。
考虑到赵慧曾说过要盯紧高启,常文觉得这句话一定是有根据的。
但是在近来的查探之中,高启通秦是真,李骥却并不知情。
看来李骥确无通秦的打算。
可是,为什么赵慧的语气那么肯定?
如果用赵慧的风格来考虑这件事呢?
赵慧曾说,魏王已容不下李骥。
那么也就是说,无论李骥是否有罪,都无法开脱了。
既然如此,赵慧的意图,就显而易见了。
想到这一点,常文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人,可真不是善类!
又不知过了多久,赵慧再次从黑暗中醒来。
仍旧是黑暗。
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又觉得也许并没有太久。
嗓子干哑得难受。
他摸索着爬了起来。
李骥既然不想让他死,那这暗室之中就应该有水。
骤然与赵慧断了联系,公子已惴惴不安好几天了。
李骥军中平静如常。可越是平静,便越使人不安。
根据赵慧最后的消息,李骥已知道了自己家眷的事。
此番变故,大概也就因此而起。
可无论如何,李骥那边也该有个消息。
把重兵都压在了这里,长久下去,边地必会生乱。这才是公子最担心的事。
据边地回报,高启与秦国的交涉似乎并不顺利,但越来越急迫。
常文盘算着,毕竟从此处到边地实在遥远,消息传来再传回去实在费时,所以必须立即拿到两样关键的东西,一样是秦国的许诺,一样是李骥的答复。
李骥的答复好得,秦国的许诺,只怕是要费些心思了。
不过就算假一些又有何妨?只要骗得过高启,让他把这封假信带回来,剩余的事情,还是交给赵慧去打点就好了。
来不及细想,常文心一横,冷笑道:“听说中尉的交涉并不顺利?看来我们要帮他一把了。”
赵慧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自言自语了。
他想整理一下思路,却忽然感觉十分混乱。
不得已,他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这无尽的黑暗却吞噬掉了一切,悄无声息,没有一点反应。
似乎,连无可奈何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骥等不到公子的答复,心里很急躁。
难道自己赌错了?公子真的不在乎赵慧的生死?
可就算如此,也总该有个回信吧!
还有高启,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李骥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常文开始考虑营救赵慧的事。
原本他并不着急,但是昨日听旁人说起一事,倒让他上了心。
李骥在军中不仅设有一般的禁室,还有一间暗室,这是常文早就知道的。
这么久了都没有打探到赵慧的位置,常文心中便有了论断。
暗室不可久处,偏偏李骥并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常文原想等公子那边的消息,毕竟自己如今不好与赵慧扯上关系。
但是昨日高启帐下一人无心说出的那句话,却叫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虽然常文并不在意赵慧的生死,但他毕竟是魏王与公子派来的,若是没有了他,常文便无法与魏王及公子搭上关系了。何况假信之事,还是需要赵慧来解决的,此事一旦出错,可不是区区一个常文可以担待的。
想到这里,常文才不得不承认赵慧不简单。他大概是故意把自己拉进“伪造假信,诬陷李骥”的圈套中,为的就是要自己救他。
而且他只说要诬陷李骥,却没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人不但是个赌徒,甚至可以被称作亡命之徒。常文从来就没见过这么拼命,这么不要命的人。
连赵慧都可以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衰弱了。
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饥饿,如今却好像已忘记了食物的味道。
吞噬一切的黑暗,也在一点一点吞噬掉他。
好失望......
终究,还是没有什么光芒,能够刺透黑暗。
......
恍恍惚惚的,在永恒的寂静中,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比脚步声更早闪现的,是恍恍惚惚的一星光芒。
赵慧吃力地睁开眼。
在无边的黑暗中,似乎有了人影。
恍恍惚惚的。
又是幻象啊。
他又闭上眼,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
再醒来时,眼前似乎真的有了亮光。
赵慧转了转眼珠,才试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好像盖着一块黑布。
他想把布揭开,却忽然有声音冒出来。
“慢!”
赵慧受惊收回了手,那声音接着道:“慢慢来,乍一揭开,眼睛会被灼伤的。”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真的已不在黑暗中。
悬着多日的心,一下子放开了。
他试着张了张嘴,终于艰涩地开口:“阁下是?”
那声音道:“在下是营中的巫医,李将军命在下来照料先生。”
赵慧不再说话,他已没有力气多想。
还活着。
又躺了一天,赵慧已渐渐好了。
身体上的病态虽一时无法痊愈,但他的精神却恢复得出奇的快。
这倒真令人惊讶。
李骥也不禁诧异,冷冷道:“赵先生倒真是‘别来无恙’啊。”
赵慧淡淡笑道:“李将军见笑了。活着太难,岂能轻易死去?”
李骥冷笑道:“你既惜命,就不该来我的军营!”
赵慧笑了,道:“在下来时,又何曾想到李将军会如此待客?”
李骥一时无言。
与赵慧相反,李骥此时却颓废得很,仿佛已是崩溃之后的光景。
他眼中无神,只喃喃自语道:“我赌输了,信陵君......终是我输了。”
赵慧不语。
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忐忑。
半晌之后,李骥终于开口,道:“你如实告诉我,大王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已近乎乞求。
“大王......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赵慧看着李骥的眼睛,那双原本像虎一样的眼睛,如今竟也浑浊了。那崩溃的、可怜的,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神情,忽然让赵慧感到难过。
赵慧道:“交出兵权,大王会给将军晋升。”
李骥颤抖着,道:“真的?”
赵慧道:“请李将军信我。”
李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一字一顿道:“我信你。”这句话说完,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像是长久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弹开了。
气氛也一下子松开了。
赵慧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这一路紧逼下来的成果,却并不高兴。
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李骥瘫在塌上,道:“明日我便将兵符交出。不,今日便给你吧,现在就给你。”
赵慧听见李骥的声音里都透着说不出的轻快。
这种打心底里的轻松,是赵慧从不敢奢望的。
赵慧坐直身子,向李骥行礼道:“多谢将军信任。慧愿向将军保证,待将军返回大梁,慧一定设法保全将军一家无虞。”
第二日,高启回来了。
他知道李骥已放了赵慧,却还不晓得李骥已交出了兵权,而常文已控制住了他的所谓“兄弟们”。
高启先悄悄回了自己的营帐,将那封书信藏好。再准备去大帐向李骥汇报。
但是,在此之前,他想先完成一件事,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杀了赵慧。
从前他对赵慧的崇敬有多强烈,现在对他的恨意就有多强烈。
他特意准备了一副毒药,差人下在了赵慧的晚膳里。
听说越人用此毒涂抹箭矢,毒杀猎物,百试百灵。
不知道吃下去会怎样。
为保万一,他刻意避开了常文的耳目。
毒饵已放出,高启便坐等天黑。
等拿到了赵慧的人头,李骥便再无其他选择,只能跟他去投秦了。
这是高启近来做梦都在想着的事。
久居人下,阿谀奉承,今天他终于也要翻身了!
等到了秦国,他一定要爬到李骥的头上去,让他李骥也尝尝屈居人下,苟且偷安的滋味!
天终于黑了,营中开始点灯。
高启又等了一个时辰,才起身向赵慧的营帐走去。
路上他把可能发生的变故都想了一遍,渐渐对自己信心十足。
终于到了。
赵慧的营帐暗着,高启心中一阵窃喜。
离事成只有一步了!
等他砍下了赵慧的头颅,他也就不会再是个小小的中尉了!
他心里兴奋极了,就好像自己已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是当兴奋达到了极点,他才感觉到自己的紧张,还有一丝恐惧,像炸雷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为什么会有恐惧?
想到赵慧那天在长剑之后的眼神,高启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高启恨透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让他感到了恐惧。
他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声很大。
瞬间安静下来的气氛更加重了他的恐惧。
赵慧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他会不会正埋伏在帐篷里?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黑影毫无预兆的向他扑了过来。
高启惊叫一声,闪跳道一边。定睛看时,却发现只是个小兵。
难小兵却很紧张,一把拉过高启道:“中尉千万不可过去!赵慧正在暗处埋伏着准备要杀你呢!你快带着密信逃走吧!”
高启听见自己担心的事是真的,顿时慌张起来,赶忙奔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现在只想保命。
他的脑海中全是赵慧的那双眼睛。
拿着密信去见李骥!有李骥在,赵慧便不能杀我!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最不该忽略的事:一个普通的小兵又怎么会知道他有密信呢?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已是个死人了。
高启仓皇飞奔会营帐,从地毯下抽出密信,转身欲走时,却一下子呆住了。
那掀开帐门走进来的,可不正是赵慧么!
没错,那个眼神冰冷的,脸色苍白的,阴魂不散的赵慧!
来不及恐惧,高启感觉到已有什么东西贯穿了自己的身体,冰冷刺骨。
是一柄磨得很锋利的剑。
是常文的剑。
高启感觉自己被抽空了,身体轻飘飘的,因为极度的恐惧,倒是不觉得痛苦,然后猛地向下坠去,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高启死了。
赵慧抖了抖手上的信函,绸缎的质地又滑又凉,软踏踏的。看着上面的字迹,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出了营帐。
对于他来说,高启的死,就好像树上掉下了一片叶子,泛不起任何波澜。
他现在要去见李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