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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监军 ...

  •   这几日,秦国屡犯魏国边境。魏王有意调李骥前去卫边,但李骥以养病为由,拒不领命。魏王无法,只得改令晋鄙前往,背地里却恨透了李骥。

      赵慧打听到,那个在李骥背后的安阳君竟是魏国出了名的老实人。此人似乎没有什么爱好,不善舞文弄墨,对骑射也没什么天分,唯一的特点就是精于商贾,但又极爱占小便宜。
      这样一个人,似乎注定成不了什么大事了。
      但赵慧不信。安阳君既然是魏王的亲兄弟,却为何不留宿都城,而是远远地躲到自己的封地去呢?况且他的封地还是与楚国相邻的边境地区,并不富裕。人的本能都是趋利避害的,看来安阳君与魏王的裂隙只怕不浅,或者安阳君在他的封地上有利可图,不然他拿什么供养军队?
      赵慧一面盘算着,一面又不禁想到: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公子只怕是一清二楚。此事于公子来说并非难事,他只不过是不方便下手罢了,又或者是想维护安阳君,毕竟那也是他的兄长。
      自打司马年向公子请命,公子便开始对外称病,将事情全推给了司马年。看来他也是想做个了结了。
      这样想着,赵慧站了起来。他拉开门,吩咐君玉道:“找个面生的人,去公子府把司马先生请来。”

      天气一点点转凉了。
      今日,蔡昆求见公子。
      公子正在后园中散步,蔡昆便在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但公子心里很清楚蔡昆是为何而来。
      果然,没过多久,蔡昆就忍不住开了口:“公子……”
      公子道:“蔡公何事?”
      蔡昆道:“臣听闻,公子将李骥之事交给了司马年?”
      公子道:“蔡公有何指教吗?”
      蔡昆垂首道:“臣不敢有异议。只是,这司马年平日里并不出众,公子何以会将此事交于司马年?”
      公子笑了笑,道:“司马先生既执意请命,无忌也不好推辞。”
      蔡昆听公子这样说,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怕是公子也知道,司马年背后有高人相助吧?”
      公子早料到他又是针对赵慧而来的,便故作惊讶道:“蔡公此话怎讲?”
      蔡昆道:“司马年最近与赵慧常有来往。”
      公子又笑了笑,道:“怎么,蔡公不喜欢赵慧?”
      蔡昆道:“臣与赵先生并不熟识,谈不上喜欢与否。”
      公子忽然道:“不熟识却能肯定他是秦国公子?”
      蔡昆没料到公子说得这么直接,吱唔道:“请公子恕罪,臣只是觉得他似曾相识,故而斗胆试探一番。”
      公子又道:“听说蔡公请人去赵国查证,可有什么收获?”
      蔡昆有些窘迫,垂首道:“臣无能。”
      公子沉默了。
      半晌,公子道:“赵慧的母亲是赵武灵王之女。当年,赵锦支持废世子,故而被成王流放,连他的同母妹妹也受到牵连。说起来,赵慧……还是平原君的外甥呢,只是不能承认罢了。”
      蔡昆也沉默了,他如何能不明白公子之所以将此事告知他,便是叫他不要再查了。公子既给了台阶,他没有不下的道理,于是向公子行礼道:“公子既已查明,臣便没有什么疑虑了。此次是臣之罪,臣会向赵先生赔礼。臣先回去了。”
      公子木然地点了点头,目送蔡昆走出了视线,忽又想起司马年请命查办李骥之事,不禁冷冷地笑了笑,心下叹道:这个赵慧,当真比狐狸还狡猾!明着是要帮司马年立功,其实却是将麻烦推给了别人,如此反倒显出了自己的高明。这样一个人,平原君竟留不住他!倒也真枉担了招贤纳士的虚名。只是可怜了司马年,竟实实被赵慧算计了,他却仍不自知,当真愚蠢!

      入秋之后还能有这样的大雨,倒真是罕见。赵慧正在檐下为他那架七弦琴换弦,抬头就看见司马年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他面前,还未来得及行礼,只见一卷书简从他袖中掉了出来,“啪”地摔在了地上,格外地响。
      赵慧不说话,从地上拾起了书简,打开掠了一遍,然后垂目问道:“哪来的?”
      司马年喘着气道:“从公子的书房偷、偷来的……”
      赵慧心里嫌弃此人愚蠢至极,却仍旧和气地说道:“看过了?”
      司马年点头。
      赵慧道:“可有对策?”
      司马年犹豫着,道:“可否将这竹简交给魏王?”
      赵慧立即道:“不可。”他顿了顿,又道:“且不说卷中所述牵涉太广,只说一件,这竹简摆明了是公子之物,你贸然将其交与魏王,却要置公子于何地?”
      司马年尴尬地笑了笑,道:“那么,子拙……”
      赵慧打断司马年道:“兄长无计,在下倒有一计,兄长想听听吗?”
      司马年赶忙道:“愿闻其详。”
      赵慧道:“兄长可以密见魏王,先告诉他三桓执政、田氏代齐、郑伯克段的故事,然后向他进言:安阳君培植势力,供养军队,实在有以下犯上之嫌。听到这些,魏王想必会很生气,这时再向他透露安阳君家底丰厚更甚国库。在下听闻魏国国库连年亏损,魏王大概很乐意看到有这么一大笔钱流入自己的国库。”
      司马年听说要去见魏王,突然有些怕了,踌躇道:“无实证而直接状告安阳君,会不会太冒险了?”
      赵慧冷冷道:“倘若从安阳君府上搜出了实证,便不算冒险了。”
      司马年不再说话。
      赵慧沉默地将最后一根弦拉紧,随手一拨,“琤”的一声,便似有雷霆万钧之势,绕梁回响,经久不绝。
      然后他才道:“此事要准、要狠、要快,迟则生变。魏王心中的怒气已积压了太久,该释放了。”

      雨还在下。
      司马年走后,赵慧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呆了一天。
      傍晚,君玉为赵慧掌灯,推门进去时,见赵慧还在看那卷书简,便好奇地问道:“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主人为何不自己做,却把功劳白给了司马先生?”
      赵慧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魏王家事,岂容外人插手,更何况是不义不悌之事,自然不能沾惹。”
      君玉又道:“既是家事,那由魏公子自己处理岂不更好?还有,此事既无关乎公子,公子为何迟迟不肯下手?为何要袒护安阳君?”
      赵慧听君玉如此问,竟笑了,脸色却一下变得苍白,然后他才思索着,轻声道:“此事于公子来说,是最不合适的了。魏王与安阳君,都是公子的兄长,即便是安阳君有错在先,公子也……不便处置自己的亲兄弟。再者,同为公子,安阳君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公子岂不寒心?”
      君玉沉默了。
      赵慧看着他,忽然又笑了笑,道:“你又何必苦恼呢?这种事对你我这等没有兄弟手足的人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了。我饿了,你去看看是否可以用膳了。”

      魏安釐王四年八月,中秋才过,魏王便已意图叛乱为名,查抄了安阳君。安阳君下狱后不久,便被赐死。

      公子正坐在车内。从魏王下令查办安阳君,他已坐立不安好几天了,这并非是为了安阳君,当下形势急剧变化,他不得不为受牵扯的其他隐患担忧。
      只是今日的时间还太早了,太阳才刚刚露出地平线。
      可是他现在急需一人为他解惑。
      马车被赶得飞快,转眼已到达目的之地。
      公子从车上跳下来,抬头望向赵府大门上的牌匾,整理了一下衣袍,才道:“叩门吧。”
      不多时,赵府下人便将公子请至堂上,才上了茶盏,就见君玉从外面进来了,向公子行礼道:“主人刚起,命小人先来侍奉公子,公子请随我来。”
      公子由君玉引着,穿过了竹林、假山、木桥,远远地已看见高高的藏书阁坐落在杏林之中。君玉将公子引至藏书阁,上到顶层阁楼,侧身请公子进去。
      “还请公子稍候片刻,主人即刻便到。”
      公子迈进书房,到这时才稍稍舒了口气。书房很精致,乌木书案,乌木书架,书架上摞满了书简,左侧竟摆着一架精美绝伦的仲尼琴,似要比一般的琴更窄更长些。房间采光很好,有阳光从大窗子外面洒进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公子赶紧又整了整衣衫,回头看时,赵慧正推门进来,许是太过仓促,他今日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细麻长袍,长发只在头顶绾了一扣,像个马尾,乌黑水亮一泻而下,如谪仙一般。
      公子正出神,赵慧已行礼道:“贵客造访,有失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公子连忙还礼,道:“是无忌唐突了。”
      赵慧笑了笑,请公子坐,奉茶。
      公子无心喝茶。赵慧刚坐下,公子便急惶惶的问道:“安阳君之事,先生想必已听说了吧?”
      赵慧道:“略有耳闻。”
      公子道:“不瞒先生,兄长此身,牵涉甚广,此次出事,只怕……会引来诸多变数,故而想请教先生,不知下面该作何打算?”
      赵慧笑了,道:“公子不必着急。臣在此倒要向公子道喜了。据臣所知,李骥军队的粮饷长期靠安阳君供给,如今安阳君倒台,断了李骥的财路,此乃李骥当下最为迫切之事。公子若肯出这笔钱,李骥必定感激不已,唯公子马首是瞻。”
      公子听赵慧如此说,竟连连摇头,道:“李骥如今是王上的心头大患,无忌岂能养虎为患?”
      赵慧又笑了,道:“臣是叫公子养他,既然能养,自然也能抑制。粮饷是养军之本,也是李骥的命,性命倘若捏在公子手里,他又岂有不听公子的道理?”
      公子有些明白了,却仍有顾虑,道:“可是……”
      赵慧打断公子的话,道:“公子供他粮饷,先断了他投敌的隐患,待时机成熟后再为他升官,给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官位,然后调这支军队去边地,在那里撤下他的亲信,到那时,军队自然便回到魏王手上了。这岂不更好?”说到这里,赵慧顿了顿,又道:“当然,李骥为人,多疑狡诈,为保万一,公子还需向军中派遣一人,用以监军。”
      公子道:“先生的法子无忌也曾试过两次,可是派去的人皆有去无回,自此便再不敢派了。”
      赵慧笑了笑,道:“今时不同往昔。欲成此事,无监军不可。公子若不嫌弃,臣愿前往。”
      公子失声道:“先生……”
      赵慧正视着公子惊诧的眼睛,微笑道:“当然不能就这么去,听说晋鄙将军已从边地回来了。臣斗胆求公子向魏王请命,将晋鄙军队的统帅权暂交于公子。有此作保,臣定不辱命。”

      几日之后,公子果然要到了调兵的虎符。
      临行时分,君玉帮赵慧收拾行李,一面又忍不住问道:“若说李骥没了粮饷便不能养军,何不趁机剿灭了他?却为何又要给呢?”
      赵慧道:“困兽莫斗,穷寇莫追。你不给他粮饷,保不齐别人要给呢?被逼急了,他什么都可做出来,因为若没了军队,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君玉不明白,又问道:“除却公子,谁还会给他粮饷?”
      赵慧不回答,却反问道:“倘若魏国内乱,谁会获益呢?”
      君玉恍然大悟。
      赵慧将琴装入盒中,又吩咐道:“此去数日,莫忘了为兰草浇水。”
      君玉应下了。
      二人提着行李下楼,穿过花园,向府门外走去,谁知刚至门口,就看见了公子,拱手侍立,似已站了多时。
      见赵慧出来了,公子便上前行礼,道:“无忌来送先生。”

      马车出城又走了十里,赵慧叫停了马车。
      赵慧跳下马车,转身向公子辞行。公子看着赵慧,似有话要说,却只说到:“待先生功成而返,无忌定会置酒为先生庆功。”
      赵慧笑了,翻身上马,又向公子抱拳道:“多谢公子相送,臣一定不辱使命。”说罢,他便调转马头,飞驰而去了。
      公子呆立半晌,转头时却见君玉立在一旁,似乎并无顾虑,便随口问道:“你不担心你家主人?”
      君玉听见问他,便笑了笑道:“小人不知是否应该担心,小人只知道,主人总是有办法的。”

      李骥的军队驻扎在大梁城北九十里处,如今大梁并无守军,这个距离,的确令人不安。赵慧在马上骑行不多时,便已可望见大营的旗帜。
      赵慧打马行至营前,忽然听见瞭望台上一声怒喝,道:“来者何人!军营重地岂容擅闯!”
      赵慧立马看时,却见只是一名小卒,便好言笑道:“烦劳通报你们李骥将军,就说在下受公子差遣,特来拜会李将军。”
      谁知那小卒不闻不动,又口吐狂言道:“我们李将军岂是你说见就见的?再不滚开,当心弓箭射穿你脑袋!”
      赵慧听他这样说,便知是有意要给自己难堪的,当下冷笑一声,破口骂道:“区区无名小卒,倒有好大的口气!睁大了尔的狗眼好好瞧瞧!我可是受魏王钦命前来监军!谁给你的权力,敢拦我的马!还不快给我滚进去通报!”
      那小卒见赵慧如此凌厉,竟是从未有过的,倒当真被吓住了。不多时,便见营门大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向赵慧行礼道:“先生息怒,末将都尉常文。方才是末将带兵无方,冲撞了先生,向先生赔罪了。”
      赵慧低睨着他,冷冷道:“你来甚好,牵马带路吧。”
      都尉心有不甘,但见赵慧气势正盛,又是魏王派来的使臣,终究不好违逆,便上前拉住马缰,引赵慧走入军营。
      赵慧由都尉引着,一路走来,只见营房连片,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进退有序,八步一哨,十步一岗,军容整肃,调度有章,便可略知李骥的威名。
      正思考着,突听得军鼓乍响,赵慧抬起头,发现大帐已到了。
      大帐前立着一人,身材魁梧异常,浓眉环眼,面似猛虎,又身披甲胄,想必便是李骥了。
      却说李骥本想在营门前杀一杀魏王使臣的威风,如今却见自己的都尉竟为其牵马,便知这次的使者不如之前那般好对付了。待赵慧走近些,李骥又见他只一人一马,年纪甚轻,并不壮硕,又有些不以为然。
      李骥看赵慧从马上下来,又见他只背了一个琴匣,并未佩剑,便轻慢地笑道:“先生不带剑来,却带了把琴?”
      赵慧笑道:“在下从不佩剑。”
      李骥又笑了,道:“在军营之中,若不佩剑,可是很危险的。”
      赵慧也笑了,道:“李将军说笑了。有将军在,在下怎么会有危险?”
      李骥却不理会,转而说道:“先生来得好巧,军中正在进行操练。先生既来监军,就同去查验一下吧。”
      赵慧随李骥骑马出了大营,来到操练场,只见场上早已列队整齐,颇有些气势。
      待李骥走近了,场上众人竟一齐下马拜见,道:“见过将军。”
      李骥拿着手中的马鞭指了指赵慧,道:“这是前来督军的赵先生。”
      在场兵将一时竟有些诧异,停顿了一下后才听见了一句不太整齐的“见过赵先生。”
      赵慧不语。
      李骥道:“开始吧。”
      军鼓响了起来。在场将士逐渐分成了一个个模块,骑马、射箭、比武、摔跤,好不热闹,其间也不乏精英之士。李骥领赵慧在各块之间随意观摩,却忽然在靶场外停了下来,睥睨着赵慧,道:“先生既然来了,怎能不上手试试?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
      赵慧笑了笑道:“在下岂敢在将军面前卖弄?”
      李骥也笑了,道:“骑马摔跤便罢了,只比射箭即可。”说罢便率先进入靶场。
      赵慧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还是跟了上去。
      李骥接过长弓,上来便拉满了,“嗖”的一声,正中红心。
      下面的叫好声已起来了。
      李骥再搭弓,一连又射了九箭,全中红心。
      叫好声已响彻满场。
      倒真是个有些本事的。
      李骥回头,转手将弓抛给了赵慧,扬声道:“赵先生做第二个吧。”
      赵慧苦笑一声,道:“将军高看在下了。”
      李骥却不听赵慧的,又扬声向在场将士道:“赵先生是紧张了吧?战场上可没有怯懦的机会!大伙儿给赵先生鼓鼓劲儿!”闻听此言,场上随即便响起了起哄叫嚣的声音。
      赵慧听着刺耳,却也不分辩。长弓一到手上,他倒沉静了下来,一脸严肃地搭了箭,缓缓地拉开了弓。
      那长弓是胡地的上品,韧性极高,如今却逐渐发出“咯吱”的声响,赵慧的臂力竟然不小,一张弓几乎被拉成了满月,李骥在心里“咦”了一声,很是惊奇。
      面对着远方的箭靶,赵慧抿着唇,竟显得十分冷峻,未等他人看清,那一箭便射了出去,微微划了个弧线,便稳稳地落在了箭靶的红心上。
      力道之猛,连箭靶都不禁摇晃了好久。
      “好!”下面倒有惊奇之声传出。
      赵慧不为所动,再次拉弓搭箭。
      第二箭,命中;
      第三箭,命中;
      第四箭,命中;
      ……
      那些原本还在叫好起哄的人,竟渐渐住了声。大家看着赵慧,一时倒连惊讶也忘了。
      李骥的脸色也越来越古怪。
      最后一箭。
      靶场上的气氛快要凝固了。
      赵慧拉开弓后,忽然眼神一闪,便松了手。只见那一箭略有些不稳,竟然射偏了。
      场下一时竟有惊呼声传出,更有人觉得可惜了,李骥此时却暗暗松了口气,终于还算是和颜悦色的拍手上前道:“不曾想赵先生倒有这般的好箭法。”
      赵慧笑了笑道:“不敢当,终究还是比不过李将军的。”
      李骥笑道:“先生远路才来,车马劳顿,待回营去,骥为先生接风洗尘。”
      赵慧却笑道:“在下岂敢劳将军接风?将军若真有意厚待于慧,不如赏在下一个薄面,容在下借将军的酒犒赏全军,不知可否?”
      李骥一愣,继而推脱道:“犒赏他们作甚!他们为国杀敌,自是应当。再者说,倘都醉了,彼时若有敌情,又该怎么办呢?”
      赵慧听他这样说,忽然冷笑道:“在下待魏王犒赏全军,将军也要阻拦么?况且此处不是边地,四面山林,莫非魏土,将军又如何会有威胁呢?”
      李骥又一愣,也冷笑道:“古时晋司马穰苴曾以军法处置了国君派去监军的宠臣庄贾。可见一军在外,便是将帅的军令最大。”
      赵慧闻听此言,竟又笑了,道:“将军的话倒也不错,只是今日之情状,与当时并不相同。”
      李骥挑眉道:“哦?”
      赵慧道:“穰苴的粮饷应该可以自给吧?李将军的呢?”
      李骥一愣,倒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好厉害的一张嘴!”
      赵慧道:“谢李将军夸奖。”
      李骥不语,拂袖离开了。

      次日,李骥传令全军:魏王遣使监军,为显大王恩德,奖励诸将为国杀敌之功,特置酒劳军。
      酒宴在傍晚举行。营地里每个帐篷前面都点了火把,像是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了一色。
      赵慧站在大帐前面极目远眺,心中却有些奇怪,据说李骥麾下有十二万兵甲,如今这营帐的数目却似乎少了许多。大营四周丘陵居多,树木丰茂,莫非……
      “赵先生!”一声高呼打断了赵慧的思路,他回头,看到李骥已出来了。
      “赵先生,酒宴已置办妥当了,你我今日可是要不醉不休哪!”
      赵慧笑了,道:“承蒙将军看得起我,在下自当奉陪。”
      李骥请赵慧坐于左侧,并举酒道:“大王难得遣使监军,今日既派了先生来,便是对骥的重视。赵先生既是代大王前来,那这第一樽酒,便请先生代劳吧。”
      赵慧道:“此为在下之幸。”
      李骥又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只是,骥有些疑问,大王久不问军中事,为何近来又挂心了?”
      赵慧也笑了笑,道:“正因为久不过问,如今才要例行公事地过问一下。将军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李骥笑道:“骥哪里会有什么不满意!只是大王突然派了先生来,倒叫骥疑心自己是否有了过失。”
      赵慧笑道:“将军一片忠心,想来是不必担心大王盘查的吧?”
      李骥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却装作不知,随即笑道:“我自然不会担心这些!行军打仗之人,生死尚且不顾,又如何顾得上这些权谋算计之事!”
      赵慧笑道:“自然。李将军如今威震诸国,上数三代皆忠诚可表,现在更是如日中天。倘若将军此时反而在意了那些小事,倒真是得不偿失。”
      李骥笑了,道:“赵先生说的是。只不过,恐怕再是如日中天,也终有日落西沉的时候,骥如今可真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不敢承受大王的恩德。”
      赵慧笑了,宽慰道:“将军多虑了,大王还指着将军护佑魏国呢!将军外有赫赫战功,内有忠诚之心,大王的恩德,如何承受不起?”
      李骥长叹一声,道:“不提也罢!骥看赵先生倒是个爽利的人,很对我的脾气!今日骥想跟赵先生交个朋友,不知赵先生可否答应?”
      赵慧笑道:“将军折煞在下了。难得将军看得起慧,慧岂有不从之理?”
      李骥道:“那便请赵先生满饮此杯。”
      赵慧于是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好!”李骥笑叹道,又命人斟酒,一面道:“赵先生的酒量倒是不错。”
      赵慧笑了笑,道:“过奖。”
      李骥又道:“我一向认为,酒量好的人可成大事,特别是久喝不醉的人,因为他们不敢醉。”
      赵慧笑道:“如此,岂非太无趣了?”
      李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赵先生差矣!这样的人,最可怕了。”
      赵慧笑了,道:“看来李将军很有经验哪,想必是遇到过这样的厉害人物吧?”
      李骥也笑了,道:“我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半生戎马,何样人物不曾见过?这辨识人的眼力,多少还是有的。”
      赵慧笑道:“将军麾下多良将,单凭这一点,在下已拜服了。”
      李骥随即道:“倘若赵先生为武将,怕也会是可堪大用之才。骥平生爱才,今日见到先生,倒真恨自己麾下竟没有如赵先生一般的人才。”
      赵慧行礼道:“将军谬赞了。对在下来说,其实文治武功皆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能否守住功业,善始善终。”
      李骥眼神一闪,笑道:“赵先生说的是,我今日倒真是长了见识!”
      赵慧笑了笑道:“不敢当。”

      第二日。凌晨时分。
      李骥还在梦中,忽然竟被一阵琴声惊醒了。
      琴声苍劲,平和婉转中却包藏着力道,时而清远时而浓烈,清远处犹似柳叶浮于江上,浓烈时恍若玉山崩于眼前。
      是赵慧的琴声。
      李骥已无心睡眠,他坐了起来,却渐渐从这琴声中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琴声极具穿透力,整个大营怕是都听到了。若说赵慧只是一时技痒倒也罢了,可若是为着自己不被暗暗杀掉,那是否就可以说明他的来意……不是监军,而是撤将呢?
      现在他的意思,也就是魏王的意思。
      李骥忽然觉得一股冷意窜了上来,便回身又披了一件衣服。
      可是,单凭赵慧这一人一琴,又如何能撼动自己经营了数年的根基?
      李骥忽然倒有些好奇了。
      不过李骥可不会给赵慧这样的机会。两军交战,最忌轻敌,更何况,这次的对手,并不好对付。

      太阳又升高了些。
      赵慧出了营帐,想四处走走,正巧看见那日为他牵马的都尉常文正在磨剑,便踱步上前招呼道:“两日不见,都尉可还认得我么?”
      常文抬头见是赵慧,忙丢了剑,起身行礼道:“末将怎敢忘了赵先生!”
      赵慧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捏起了那柄剑,上下打量着,随口问道:“该不会是为了那日在营门牵马而记恨我吧?”
      常文陪笑道:“为先生牵马是为怠慢之事而向先生赔罪,末将怎敢记恨先生!只是未曾想先生会来这里。”
      赵慧瞥了他一眼,道:“都尉是哪里人?从军几年了?”
      常文道:“末将祖籍齐国即墨,从军已有五岁。”
      赵慧道:“听都尉的谈吐,倒很斯文。”
      常文垂首道:“末将在家时,曾读过几卷书,些须认得几个字。”
      赵慧又道:“哦?如此说来,都尉应该颇受重用吧?”
      常文却苦笑了一下,道:“先生取笑了。末将无才无功,哪里能委以重任呢?”
      赵慧又瞥了他一眼,却没再开口。
      常文见赵慧一直把玩着他的剑,便问道:“先生对剑器感兴趣?”
      赵慧道:“都尉是觉得在下不过软弱文人,不配拿剑?”
      常文忙赔礼道:“末将不敢。赵先生前日在靶场上的事,军中已尽知。”
      赵慧笑了笑,正欲放下剑,却见一个军官模样的壮汉从大帐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看见赵慧,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向赵慧行礼,赔笑道:“赵先生好!末将中尉高启,久慕赵先生的威名,想请赵先生喝樽酒,不知赵先生今晚是否可以赏光?”
      赵慧睥睨着此人,只见那高启虽高大莽壮,样貌却显得油滑,虽是头一次见,却甚为厌恶,于是抬手握住剑柄,忽然反手一剑,竟将帐前碗口粗的旗杆齐齐削断了。
      竹质的旗杆倒了下来,摔在了地上,声音格外地响。
      高启也吃了一惊。
      然后赵慧道:“多谢好意,在下领情,一定前往。”
      待高启走了,赵慧才将剑递还给常文,笑了笑道:“好剑!”
      常文默默地收回剑,却又忽然叫住了赵慧,道:“先生此行,当真是为监军?”
      赵慧停下了脚步,转身盯住常文,却没有说话。
      常文又道:“李骥之军,既非新军,近期又无仗打,不需遣使监军。”
      赵慧终于道:“都尉此言,倒真叫在下惊讶了。”
      常文见赵慧并未走开或打断自己,便又说道:“先生所想,末将也许能猜得一二。无论如何,末将只想提醒先生:李骥并非匹夫,先生不可逼他太过。”
      赵慧听他这样说,便知此人也并非匹夫,于是冷冷道:“都尉太越矩了。对大王使臣妄加揣测,这罪名可不轻啊。”
      常文道:“末将并无他意。先生只当没听见,末将也不会再说。”
      赵慧并不打算信他,也实在懒得疑他,不过虽然他今日的表现很不明智,却实在是个可以利用的帮手。
      赵慧于是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都尉当真只是认得几个字?”
      常文愣了一下,随即竟也笑了笑,道:“赵先生也绝非软弱文人啊。刚才那柄剑,尚未开刃呢。”

      当晚,赵慧终于还是去赴了高启的邀请。
      不过,当赵慧踏进营帐时,才发现要请他喝酒的,不止高启一人。
      这小小的营帐里,几乎坐满了人。
      高启显得很兴奋,赶忙将赵慧迎至上首落座,又殷勤地向他行礼道:“末将与兄弟们久仰赵先生的威名,今日终于得见,实在荣幸!”
      赵慧淡淡道:“不敢当。”
      高启又笑道:“今日来的,皆是末将出生入死的好兄弟,自然也是李骥李将军最好的部将!”
      赵慧笑了,道:“噢?这可真是在下的荣幸。”
      高启连忙笑道:“先生太客气了。”随即便举起了酒樽,道:“今日为赵先生能赏光前来,大伙儿先敬赵先生!”
      赵慧不推辞,一饮而尽。
      高启放下酒樽,忽然眼神一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道:“先生今日来得好巧,在下刚从邯郸新得了一样宝贝,想献与赵先生。”
      他不等赵慧反应,随即拍了拍手,只见帘门被挑了起来,竟是一队舞伎,皆用面纱遮掩着,走了进来。
      高启笑道:“可别说我没有抬举你们。今日有贵客登门,就把你们最拿手的跳出来吧!”
      赵慧心里盘算着高启的用意,一面打量着这些女人,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个的脸上。
      虽有罗绮蒙面,但是那双眼睛,却实在很美。
      那个女人也在看着赵慧。
      她一面注视着赵慧,一面扭动起了自己的腰肢,却没有附和其他舞伎的步伐,而是转动着向赵慧这边走来。
      罗裙飘逸,衣带生风,在旋转中开成了一朵绚丽的花。
      在靠近赵慧时,她却忽然打了一个趔趄。
      眼看着她便要倒在地上,赵慧终于伸出手,接住了她。
      她便顺势倒进了赵慧怀里。
      满座的人皆哄笑起来,更有拍手叫好的。
      高启也笑了。
      高启笑道:“想不到赵先生年纪轻轻,倒是个会怜香惜玉的!”
      赵慧也笑了,道:“美人自然是用来疼的,又怎能辜负她的一番好意呢?”
      下面的男人们都放肆地笑了起来。
      高启看着这水到渠成的情景,笑容更盛了,便挥了挥手,让那些女人去陪其他人了。
      堂下一时笑闹起来。
      赵慧挑起怀中这个女人的面纱,忽然倒怔住了。
      真是一张很美的脸,美到简直不能用任何语言去形容。
      但只是一瞬,他便回过神来,随即笑道:“还真是个美人!”
      高启又笑了,道:“先生既喜欢,今日便带回去罢,莫辜负了这么个美人!”
      赵慧挑眉看着这个女人,却问高启:“中尉此话当真?这么好的人儿,当真舍得送我?”
      高启哈哈笑了起来,道:“与先生的友谊想比,这点子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赵慧不理会高启,却笑着问那个女人:“可有名字?”
      女人咬着唇,道:“不曾有名。”脸颊却已红如桃花。
      赵慧笑道:“既不曾有名字,我取一个与你,便叫‘赵旖旎’如何?”
      赵旖旎笑了,道:“赵旖旎?真好!”她又给赵慧斟满了一樽酒,端在了他的嘴边。
      赵慧识趣,由着她喂了下去,却把她又搂紧了些。
      几樽酒下去,赵慧倒像是有些醉了。
      他看着赵旖旎还在给他倒酒,却从她手中拿过了酒杯,凑近了,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只我一人喝,岂非太无趣?不如换我喂你?”
      醉了的赵慧,面颊绯红,一双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却更加流光溢彩,倒像是比下面的那些女人还夺目。赵旖旎哪里见过这样出众的人,早已有些呆住了,便听话的把满樽酒饮尽了。
      高启一直看着赵慧,此刻忽然笑了笑,道:“赵先生,此次既为监军,不知要在这军中住多久?”
      赵慧好像没听见。
      高启又笑了,压低声道:“其实末将明白,李骥那个老匹夫,恐怕早已不得魏王喜爱。先生聪颖过人,胆识过人,若有需要,末将愿帮助先生,诛杀李骥。”
      赵慧好像还是没听清楚,随口问道:“嗯?杀他作甚?”
      高启赔笑道:“先生不要装糊涂了,在座的兄弟们心里其实都明白。”
      赵慧红着脸,又随口胡说道:“杀了他,你能有什么好处?我又有什么好处?”
      高启仍旧赔笑道:“这话,恐怕该问先生。”
      赵慧把眼睛瞪大了,看着他扬声笑道:“莫非,你想取而代之!”
      高启示意赵慧小声些,却笑道:“还请先生成全。”
      赵慧笑了,又转头去看赵旖旎,笑问道:“旖旎,我还不知你芳龄几何呢!”
      赵旖旎红着脸,轻声道:“十七岁了。”
      赵慧笑了,道:“竟是与我同岁!也好,今日我便教你两件事。”
      赵旖旎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问道:“哪两件事?”
      赵慧笑了,道:“第一件事,女孩子不可以这么主动的,她应该矜持地站在那里,等着男人去勾引他。第二件事,”他抬头看向高启,忽然冷笑道:“既已下了决心要勾搭某人,最好放聪明点,打探清楚那人最厌恶的是什么。”
      这句说完,他忽然推开了赵旖旎。
      堂下一时安静了。
      赵慧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向高启,压低声冷冷道:“既已费心打探过我,又何必遮掩?堂下之人并非与你同心同意,又何必骗我?你既然对李骥不忠,又怎叫我信你?”
      高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赵慧又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中尉的盛情,在下心领了,以后便不必如此破费了。天色已晚,在下告辞。”
      第二日一早,高启就去见了李骥。
      李骥正烦闷,又遇高启未经通报擅闯进来,便满脸怒容地呵斥道:“高启!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高启连忙赔罪道:“末将一时心急忘了礼数,还请将军责罚。”随即又说道:“末将今早出营巡查,竟在大营南面十里发现晋鄙的军队,已在那里扎下营了。”
      李骥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拉过高启道:“你说什么!”
      高启赶紧道:“末将不敢妄言!晋鄙真的已经紧邻我们扎下营了!”
      李骥顿时大怒道:“此等大事何不早报!却等他扎下营来才报于我!可是失职!”于是便要拔剑。高启却早已伏于地上,高呼道:“末将有罪!可是末将若早知此事,又岂有不报之理?昨日探查尚无异样,今早却已扎营驻军,还拔了咱们的暗哨,可见是有备而来的。将军当及早应对,切不可自乱阵脚啊!”
      李骥拧眉道:“你说什么?他居然能拔了我的暗哨!怎么可能......”话未说完,忽又想起那日赵慧置酒劳军之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自语道:“莫不是他?”
      高启知道李骥所指,却问道:“将军指的是?”
      李骥仍旧自语道:“原来他早有打算!我竟被这个后生小子摆了一道!终究还是轻视了他......”
      高启又凑上来,低语道:“将军,末将昨日宴请赵慧,他的反应,令末将有些困惑。”
      李骥转头看他,道:“什么反应?”
      高启皱眉道:“似是......似是太过戒备。”
      李骥皱眉道:“太过戒备?”
      高启道:“昨日末将一语不慎,他便拂袖而去。末将怀疑,他会不会......起了杀心?”他眼珠流转,忽然又提议道:“将军,既然那赵慧已于我们不利,不如解决了这个麻烦,像前两次那样。”
      李骥却摇了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昔。安阳君已死,诸事怕要谨慎些了。”
      高启道:“将军何需担心这些?赵慧不过一介家臣,将军可是手握十二万重兵,孰轻孰重,魏王岂能不明白?”
      李骥不语。
      高启又上前一步道:“将军,此事要快,待营中将士习惯了他的琴声,便不好下手了。”
      李骥终于道:“明晚请他来帐中宴饮。”

      此时,常文刚走出营帐,就看到了赵慧。
      赵慧笑了笑道:“看来都尉并不惊讶。”
      常文笑了,道:“末将只希望昨晚高启没做什么蠢事。”
      赵慧也笑了,道:“他若是能有都尉三分聪明便好了。”
      常文听见赵慧这样说,便放心地走上前来,低声道:“先生若有需要,末将愿效劳。”
      赵慧道:“有劳都尉为我引见一下你的兄弟。”
      常文一怔,道:“与末将要好的不过是些中下层军士,先生......”
      “不妨事,”赵慧道:“还有一事,帮我盯紧高启。”

      次日傍晚,李骥在大帐设宴。
      赵慧知道晋鄙已在大营南面驻军,李骥此刻设宴,这意义想来便值得玩味了。
      如常文所言,李骥并非匹夫,先前之所以能虎口拔牙,只不过是因其无所防备。不过赵慧也不会等到他有了防备再动手,尤其是在见过了高启之后。
      有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所幸他不是君子,也不介意得罪小人。
      在他看来,李骥虽拥兵自重,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叛国。所以这一点将会是他今晚能否活命的关键。
      晚宴席间,李骥难得对赵慧礼待有加。
      只听李骥笑道:“赵先生来了有些日子了,骥却一直未能与先生好好聊聊,真是怠慢了。”
      赵慧笑道:“将军说哪里话?这几日在下多有冒犯,还望将军多担待。”
      李骥挥手道:“过去之事何必再提!”
      赵慧道:“李将军把在下叫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李骥却道:“无事就不能宴请先生吗?”
      赵慧听他这样说,又笑了,忽然道:“不知李将军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什么亲戚?”
      李骥道:“我是安阳人士,家中尚有老母。贱内早逝,只留二子一女。”
      赵慧笑道:“虎父无犬子。令郎想必也甚为勇武吧?”
      李骥却摇头笑道:“他们哪里看得起这些?如今都在齐国读书呢。”
      赵慧又笑道:“习文习武都不重要,只要能为魏国效力,便都值得尊重。”
      李骥盯着赵慧道:“噢?那先生为何不为赵国效力?”
      赵慧笑了,自嘲道:“我不过是个浪子,被家国放弃了的,比不得将军,拼命流血才换得了这一寸寸的土地,自然无法割舍。”
      李骥不做声了。
      赵慧漫不经心地叹道:“还是守着家园宗祠的好啊,去国离乡,”他突然嗤笑一声,“终究是被放弃的......”
      就在这时,帐门突然被掀了起来。
      来人竟是高启。
      赵慧的眼神冷了下来。
      高启径直走了进来,向李骥行礼道:“将军请赵先生宴饮,怎可没有助兴的呢?军中无乐,末将愿舞剑以祝酒。”说罢便拔剑起舞。
      赵慧下意识的看向李骥,发现李骥也正看着自己。
      只这一眼,倒叫赵慧打了个寒战。
      他是动了杀心了。
      眼看高启的剑越舞越凌厉,赵慧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道:“李将军,倒不知令堂与令爱在大梁住得还舒心么?”
      就在此时,高启的剑骤然向他这边刺了过来!
      这个距离,赵慧根本来不及躲开。
      自从当日拉拢不成,高启便恨死了这个赵慧。
      高启想杀了他。
      他马上就要成功了!他几乎要惊呼起来了!
      可就在这最后关头,一柄长剑突然从堂上飞来,一下子打乱了高启的章法!
      他急忙挑飞长剑,向后连退数步,已至撞歪了几案。
      掷出这一剑的,居然是李骥。
      长剑“嗖”的一声,直直钉在了赵慧面前的几案上。
      李骥也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此时却不禁叹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先生确为高士!”
      赵慧淡淡道:“过奖。”
      高启万万没想到李骥会阻拦他,早已呆住了。此时他突然反应过来,小步疾走到赵慧面前,长跪而谢道:“末将该死,竟险些伤了赵先生。”
      赵慧隔着那柄长剑盯着他,那眼神似乎已把他劈成了两半,却忽而笑道:“中尉一时失手,在下岂能怪之?”
      高启不再言语,赶紧退了出去。
      李骥却再也按捺不住,拍案大叫道:“先生胆识过人,却专行小人之事!挟持我家人这等卑劣的手段居然也做得出来!”
      赵慧却笑了,道:“原来李将军竟把我看得那么高,真是让先生失望了。”
      李骥咆哮道:“快些把我家人放了!否则,别怪我狠心!”
      赵慧道:“将军放心,在下无事,她们自然无事。”
      李骥冷笑道:“放心?倘若你的家人被挟,你会放心!”
      赵慧冷冷道:“谢将军提醒了,我没有家人。”
      李骥瞪着眼前这个人,真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把他剁成肉酱!
      可是......
      唉!
      李骥忽然长叹一声,颓然倒在了椅子里。
      终于,李骥道:“说吧,你要怎样?”
      赵慧笑了笑道:“将军是明白人。在下并不敢要求将军什么事。”
      李骥冷笑道:“不敢?好一个‘不敢’!”
      赵慧道:“将军如今惊慌失措,大概是因为安阳君的事吧?可那不过是魏王家事。将军担心大王降罪于将军,可是将军又有何罪呢?将军一门忠烈,守家卫国,功勋卓著,若此时走错了路,可就万劫不复了。”
      李骥盯着赵慧,道:“你不要以为我会再相信你,此话我不妨直说。你也务必以实相告:我的家眷现在何处?”
      赵慧道:“在魏公子信陵君府上。李将军,信陵君的承诺,可还信得过?”
      李骥追问道:“那你到底有何目的?”
      赵慧笑了,道:“在下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来查验军情,回去复命。若此次无甚大事,相信魏王很快便会为将军晋升。”
      李骥冷冷道:“噢?事到如今,他还会用我?”
      赵慧笑道:“将军多虑了。将军国之栋梁,大王岂能不用?”
      李骥道:“罢了,今日且饶你。滚出去。”
      赵慧道:“在下告退。”便转身走出大帐,谁知一出帐门却又撞见了高启。
      未等高启反应,赵慧便笑道:“一击不成,全身而退。中尉倒是个明白人。”
      高启一怔,不敢与赵慧对视,低头行礼道:“先生不必恨我,各为其主罢了。”
      赵慧冷笑一声:“恨你?但有一点,望你谨记:我一定会杀了你,到那时,你可别恨我。”

      赵慧回到自己的营帐。
      四下无人了。
      他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只觉得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还活着。
      形式越来越危急,他必须再快一些,决不能给李骥喘息的机会!
      可此时的赵慧,却已然要窒息了。
      今晚,实在侥幸!
      毕竟,赵慧目前是代表魏王与魏公子。
      不杀,是否可以说明,李骥还不想反叛?
      就算此前没有,今晚之后可就不好说了。
      控制了粮饷基本能控制兵甲士卒,却未必能控制李骥。
      如果能抓到李骥反叛的罪证......
      总之,要先联系上常文。
      不过,常文也并非善类。
      审时度势,收揽人心,有胆量,能隐忍,将来只怕会比李骥更麻烦。
      想到这儿,赵慧竟兀自笑了,一时只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他于是慢慢站了起来,软绵绵地走到塌边,仰面便倒了下去。
      哎,活着真好。
      忽然不想醒过来了。
      唉!还是要醒的。
      明天,还有事情要处理。

      半夜里断断续续走马灯似的做了好多梦,赵慧天不亮便醒了。没有点灯,心里怀疑自己会不会已被监视起来了。这样一直躺到了拂晓,他才坐起身来。
      要想办法让常文察觉到危机。
      他于是把琴搬了过来。

      高启此时正等着李骥做出决定。
      李骥已在帐中踱步良久,却迟迟不肯做出决定。
      高启终于按捺不住,上前拦住李骥道:“将军!魏王以将军的亲眷为质,便说明魏国已容不下将军了!此时若不做出决断,只怕日后便再无机会了!”
      李骥却一掌掴在高启脸上,愤怒而艰涩的开口道:“你这是在叫我叛国啊!”
      高启顾不得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道:“将军!我们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那赵慧已经把我们逼入绝境了!末将见他与军中那些小军官越来越熟络,恐怕过不了几日,我们的根基都会被他动摇了!”
      李骥咆哮道:“你难道还能杀了他!家母在他手上,你叫我怎么杀他!你叫我怎么敢杀他!”
      高启跺脚道:“他们扣下您的家眷,便是要诱您回去一网打尽!事到如今,将军为何不能另图安生?为一介庸主枉送了性命,还要被冠以叛国的骂名,又怎能称得上忠勇明智呢?”
      李骥骤然停下脚步,终于下定决心,道:“方才你所言之事容后再议。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也许能保我家人平安脱身。”

      赵慧此时正准备出去碰碰运气。
      刚掀开帐门,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赵先生!好巧!今日校场练兵,先生一同去吧!”
      赵慧一惊,转头看时,忽而记起此人乃常文好友,姓姜,于是笑了笑,道:“怕扰了你们练兵,我便不去了。”一面不动声色地将消息塞给了他,又笑道:“费心相邀,多谢了。”
      那人得了消息便告辞了。赵慧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待要回去时,忽然看到高启带了一列人直奔他而来。
      “赵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这一声“赵先生”实在刺耳。赵慧皱了皱眉,淡淡道:“承蒙挂怀,并不好。”
      高启笑得有些阴邪,道:“将军要见赵先生,特派末将来请赵先生。”
      他的“请”字说得很重。赵慧瞥一眼他身后那一列兵卒,心中已有了不好的感觉。
      赵慧道:“好。”

      大帐中的李骥仍旧是昨日的模样,只是在看到赵慧时,眼神又冷了几分。
      赵慧行礼道:“见过李将军。”
      李骥阴沉着脸并不言语,却忽然一挥手,后面李骥有人上来架住了赵慧。
      赵慧一惊,却没有反抗。正准备开口说什么,高启却突然跳到他面前,抡臂一掌扇在了他脸上。
      赵慧侧过脸,左侧脸火辣辣的。
      他的眼中也似有火燃烧了起来。
      这等屈辱,真是从未有过的。
      但他却忽然笑了。他的眼神越过高启,直看向李骥,冷笑道:“原来这才是李将军的待客之道啊!还是在下碰到了李将军的痛处,所以恼羞成怒了?”
      李骥也冷笑道:“之前也曾有两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不过他们现在都死了!”
      李骥又道:“不过我现在还不会让你死,我要用你跟信陵君做个交换!”
      赵慧笑了笑,道:“怕是将军很难如愿吧?为了区区一介谋士毁了魏王的大计,公子不会做此选择的。”
      李骥笑了,道:“哦?赵先生太小看自己了!魏之诸公子中,少公子无忌最重贤士,况且你又是他的心中至宝,他岂能见死不救?”
      赵慧也笑了,道:“即便他肯放人,到时你再杀了我,还不是一样?连李将军都知道的事,公子又不是傻子。”
      李骥冷冷道:“凭你如何巧言令色,我今日也不会放了你。成与不成,我都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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