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把江南忆》明月迟

1、第一章 绯月红遇上

　　雨是这样纷纷扬扬落下来，飘渺成一望无垠的雪白。竟是冻成雪片。我瞧着绿罗裙上的水珠，用力搓搓双手，再学着府中丫头那样朝掌心呵了口气，却觉得越来越冷。灵狐都喜欢在这样冷的天出来么，唔，真是令人费解的习性。
　　眼见雪下得大了些，我再犹疑不得，伸出双手往那堆绯月红中扒拉。果不其然，一条棕红色的尾巴混杂在这片奇花中显得毫不起眼。看来游方那老道说的不错，小家伙果然在大雪这一日跑来睡觉。忽觉手中那一握红色动了动，灵狐翻个身盯了盯我的双目，刺溜溜跑开。
　　寻了你这许多日，岂能让你轻易脱得！
　　它逃得快虽快，却害在那一身红色的皮毛上，在接天映帘的白色中尤其显眼。亏了前几日习的随踪步，追起这伶俐的物什也不觉得有多累。红色就在眼前，我顾不得其他，扑上去紧紧抱着，被那稍高的温度暖了一暖。“这下跑不掉了吧。”怀中它动了动，就没了声响。我突然觉着一阵强烈的晕眩，没头没脑地倒了下去。隐约看见漫天白舞中淡漠出一个白色的身影，约摸是个男子，怎样的眉眼，却也是辨不清了。犹听得耳边很轻的一声笑，“绯月红碰上灵狐热，姑娘好运气。”
　　我昏昏沉沉，似一直在做梦，却又在想些事情。比如这灵狐常年居住西域，此番在江南遇到实属奇迹，游方那老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过这事十有八九如同他的年龄一样遭到他的心虚回应__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而我一直不明白一个看起来乞丐似的道士怎么就悟得了天机。梦中忽嗅得浓浓熏香，神思一转想起似被陌生男子相救。那风姿想来应是个翩翩君子，他美则美矣，却叫人好生烦恼。因想起前几日看的戏文，讲的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在冬天第一朵梅花打着骨朵的时候，偶遇了及第的才子，青春年少干柴烈火，便轰轰烈烈相爱了。后来才子登门求亲，方知少女的父亲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原来才子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型，他老爹就在府中谋个差事，没曾想一不小心参与了几房姨太太争风吃醋的祸事，这便断了性命。后来那少女和才子自然是相爱成仇，恩情相杀，好一个人间惨剧，六月飞雪。戏完了之后那编剧本的幽幽地叹口气，“其实还可以更惨的。”我凑上去问怎个惨法。他又幽幽地叹口气，“两人私定了终身并怀上了孩子，这时才子才发现一切。没法子对少女下手，只好夜袭他丈人，却落得跟他老爹一样的下场。少女闻知这个消息，便连着腹中孩子一起投江死了。”我略一思索“这个明显精彩得多啊，你为什么不这么写呢？”他瞧瞧我，眼珠子里白色比褐色多一些。我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我那老泪纵横的母亲。我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分不清梦里梦外我究竟摇没摇头，不过眼睛一睁，倒是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头顶一盏青玉元石灯散发出柔和的光，银色的帷帐染上一层浅绿，看不清帐外情况，流云苏绣的锦被有半床掉在床下。娘嗳，我这着实不雅的睡相打从娘胎里带出来就无力回天，被外人看了去该是如何没脸。
　　“姑娘醒了？”
　　我捡起地上半床被子，撑起身子下床，才看清他的模样。咦，刚才我记得是一身白衣，怎么现下是蓝白粗麻衫，似个仆从打扮。而且，而且一般出场的不该按那戏文里写的，那厢长得剑眉星目，人神共愤，直叫人把持不住么。可这厢却粗眉小眼，肩窄腰细，恭恭敬敬站在五步远，真真是副奴才样。转念一想，那梦里的担心便也无妨了。咳咳，怎能以貌取人呢，好歹也是救命恩人，这样乱想实属不该啊不该。
　　于是我俯身作了作揖，“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这厢无以为报，改日还请你登门府上，让我父亲好好报答你一番。”
　　“救你的非是小人，而是我家公子。”
　　……
　　我扶了扶额，不知为何，觉得对面那位掉下一颗汗珠。与此同时，我也掉下了一颗汗珠。气氛好不尴尬，我只默默想道，真是蠢啊太蠢。
　　“那你家公子呢，现在何处？”
　　“哦，公子正在照看那只灵狐呢。”
　　啧啧啧，光顾着思量些不着边际的事，倒忘记此番目的了，实属本末倒置。
　　随着那仆从出了房间，才发现外面是别样的天地。方才在房内获得的一点和暖立时被紧紧的北风扫荡了个干净，雪下得更加大，倘若廊外走出个人，想来也是看不见了。这样东张纸西望望，等我回过神来，仆从早已不见了。
　　略略瞥见一抹亮丽的红色，似乎还散着有温度的光晕，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灵狐乖乖地躺在绣金的笼子里。白衣的公子支着肘子，因背对着，看不见正面。
　　灵狐像是打着浅浅的呼呼睡着了，雪花落下的声音扑簌扑簌，耳膜上流动着此时此刻无言的安静。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