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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ouch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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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冷气的卫生间里干呕,是她最不愿做的事。她宁愿握着手术刀在冰冷的散发着恶臭的停尸间工作。
八月,加州依然烈日炎炎。细汗打湿了头上包扎着的单层纱布,短发女人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双膝跪在地板上,双手撑着马桶壁边缘。
胃就像被人拧着的疼,酸水一个劲的往上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于是她立马在脑中搜索呕吐,确切来说是干呕的原因。
胃炎?脑梗塞?还是咽部的黏膜充血增厚,所导致的黏膜下结缔组织有增生?
她一直在脑中搜索,一直到干呕停止。才腾出剩余的脑力,算算几个月没来月..经了?两个月。
“我……怀孕了?”
女人一下无力的坐在地上,倚在马桶旁,一手轻放在小腹上,提起另一细臂擦了擦口角的酸水。
不甘心,好不甘心。
28年来,这个女人一直像男人一样的奋斗着。她以为半工半读熬过了大学时代,她生活就会有所起色。尤其是一直困扰着她的睡眠问题,整日和死人打交道的高强度工作使她失眠,早上精神不振,她便喝咖啡,到了晚上她又因咖啡..因的作用睡不着。
可她深信,只有努力,手里才有筹码。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努力的增加自己的筹码,从实习生到讲师,她一直以最严格的态度要求自己。再从C医大的讲师升到副教授,她也一如既往用最严格的态度去对待她的每一篇论文和每一个学生。
她喜欢她的工作,精心准备每一堂课,因为她可以借此将更多的人带进这个法医人类学这个神秘的学科里。
她为学生审查和修正论文到凌晨。为此她还见证了无数夜晚,红□□交替追着飞速加速的醉驾者。
她的生活轨迹很单调却从不乏味——上课时可以看到很多活人,对此她很满足;看书时她能看到各家之专长;拿手术刀解剖冰冷的尸体时,她会和他们说话,他们是最佳的倾听者。
可三个月前的那夜,那个男人,毁了她的前程,毁了她的名誉,毁了她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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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保安晨间例行巡视时发现了她naked倒在公寓的床上。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和她只是那种遇到就打个照面的交情。只是心疼这个不到一米六的年轻女人在公寓发生了这种惨事,于是对外称只是遭到了打劫。他将她送去医院抢救,一直等到她醒来,确认她需不需要报警,她只是一味的闭眼咬唇,不愿见人。保安先生从医院回来,他急匆匆的赶到保安室,想要翻出前一夜的录像,至少找出嫌疑人,好亲自去教训那个混蛋一顿。
却没找到他要找的日期。
很精明的一个罪犯,可怜的Rire小姐不应该被这么对待。他心里怨恨着。
在医院醒来的那天,她发现为了缝合头上的伤口,医生剪掉了她的长发。几周后,她又发现自己刚提交的论文竟被一个资质平庸从不上进的学生捷足先登发表在了学术杂志上。好像很突然,那些很少出现在大学里的老教授们出现在了声讨她“学术品格”的讨论会上。虽然跟以前一样,个个都在喷唾沫星子,但他们从未像那次讨论会上那么观点一致过,都要求学校把连学生的论文都抄的“副教授”给炒了。那几天,学校里关于她负面的教学评估成绩及学生投诉像烟..雾..弹一样,轰炸着她的视觉神经。
学校处理这件事的效率也出奇的高,在讨论会的24小时后,她就收到了大学传真到她公寓的解聘书。
那个男人毁了她的一切。
却给了她活下来的理由。
她怀孕了。她需要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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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始对她来说,并不难。
她搬去了加州的一个小镇上,在当地的卫生署找到了一份工作。平常和死人打交道惯了,让她换份工作不太可能。
起先她做的并不是验尸工作,只是给里面唯一一个验尸官打杂。帮他买买咖啡,跑跑腿,整整报告。
她不再用Rire Judy这个名字。她用了自己原本就有的日本名字,所以在小镇上没有人认识这个日籍女人中村雪菜。
安定之后,她首先要做的就是适应两个人的生活。
她戒了咖啡和快餐,每天去吃健康的中餐。她还是很少下厨,因为公寓附近一家小餐馆的法式土司和青椒炒肉丝可以提供她三餐中的两餐。晚上吃的简单,通常是抱着一些以前闻到就想吐,现在却特别喜欢的水果,比如,榴莲,一边读着镇上的早报,一边从七点吃到九点。
然后喝一杯比安眠药效果还好的全脂牛奶,睡觉。
偶尔,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天的情景和那个冷峻帅气的男人。
他带着银框眼镜,身穿卷起过肘的白色长袖衬衫,是个不苟言笑的瘦挑男人。在和他上床..之前,她总是能把他和侦探小说里心术不正,却很温文尔雅的电..锯..杀..人..狂..联系在一起。
那晚,他们坐在大学附近装修简约的小酒吧,位置有点私密的卡座。食物和酒都是他点的,一些低脂食物和一瓶低酒精度的香槟酒。
他们的谈话内容很专业,也很融洽。
他说他读过她的书和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还开口赞扬了她书中的很多中肯的论点。
她给他介绍了她每一位躺在验尸台上的“男朋友”。他们的死因,和死后留在骨头上,所折射出来的生活习性。
她第一次和活人说那么多话。她不知道,其实他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和人说那么多话。
当她跟他聊到一个男人娶了三个姐妹做老婆,后来被自己岳父murdered掉扔进玉米地腐烂时,他说他对这种白痴男人的生活习性感到不舒服。
她说:“我觉得你用一个‘白痴’来形容一个让你感觉极不舒服的人,真的有点过分。”
他抿嘴微笑:“那傻子或怪胎怎么样?”
“你笑了?”
他摸摸鼻间,继而正经起来:“抱歉,有人死了。我应该很难过。”
“没错,你说的对,太悲伤了。”
他噗一声:“他是个笨蛋。”
“蠢驴怎么样?”
“傻帽。”
“二缺。啊哈哈哈哈。”
“我们太恶劣了。”
“我们真的好恶劣。他已经死好久了。”
“我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他是个脑残。啊哈哈哈。”
……
后来,她被送回了公寓,上楼,进房。
她并没有醉,只是两杯酸甜适中,酒精浓度也适中的香槟竟让她得了酒后言行紊乱失调症。
俗称:发酒疯。其主要症状为:紧紧的拉着他的手不放,然后把他推倒在床上。继续跟他介绍她的“男朋友”们。
她压在他的身上,手开始由他的侧腰一直划至髋骨的突起,本想接着往下继续……
可是不行!手不够长!所以,她只好在他的服部轻跳的抚摸。多久没有膜到这么满意的身体了?即刻,她的指尖轻条的划过他的服部,相出布位有电流流过一般,是那么的不愿去忍受。
呼吸加速,心跳飙升,他大掌护着她的后脑勺,使她的嘴靠近,再靠近。
醇厚的酒香伴随着她身上的清香,钻入他的口鼻。
他取下眼镜,随手搁在了一旁,翻过身来,勤住她的双腿,压在了她的身上。柔软的发丝从他的指尖垂落。
之后,两人吃深相对,他正蓄势待发,她闭着眼请求——
“Please……”
这一刻,她只是单纯的想作一个被他疼爱的女人。那就够了。
于她,他不可一笑置之。
于他,她不愿再晚相识。
她想与他通宵畅谈,因为他的话很少,和她的“男朋友”们一样,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喜欢这样的他。
他们之间的心爱有前奏,有出没,某种程度上也算有感情。
刚开始,因为疼痛,她的身体出现了避让的排斥反应。而他用温柔,用细腻,将她从初次的疼痛中拉至浪高风间的欢..愉。
除了沉沦,她还能怎么办?
将她折腾了困睡后,他下床,带起手套,翻她卧室里的书桌,抽屉,文件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后,转身便被逮了个正着。
“Wh...what are you doing”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的沙哑,多么想哭。
见他双手戴了布手套,死死的握住手中的纸张,没有做声。他垂眸转身跨步离开,她立马跌下床,冲了过去伸手去抢。他不放手,她也争不过他。好在布手套的摩擦小,随着手套从他指间滑落,论文最终撒了一地,她也惯性倒地,磕着了后脑勺。
之后他并没有立马去拾论文,而是在她昏迷时,将她抱回床上,一刻也没有停止对她身体的欣赏、吮吸和秦犯。
于她,他从来就没有自制力可言。那个原来自控能力强,距离感也很强的男人去哪了? #
虽然那夜的确见了很多血,如今她反而很感谢他给她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有个人可以放在心里恨,再难过的日子也不会觉得苦。
也罢,不追究了。
刚开始的那些日子,她的确心有不甘。
可能孩子是上帝给她最好的礼物。她变了很多。至少她比从前快乐。
现在的她每天不再只埋头对着死人,她花更多的时间去欣赏风景,和公园的老夫妇聊天或者坐在石凳上下国际象棋。
不久,她就杀遍公园石凳上所有的“棋手”。
那些友好的棋友们还根据她的体型,给她起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外号——杀遍密西西比河东岸棋盘的仓鼠。
怀孕的前三个月最难熬,身体上有孕吐,情感上容易波动。常常下棋下着就不自觉的大哭起来。那段时间,她恨死了她的女性荷尔蒙。
四个月后,孕吐的症状得到了缓解,但尿频时间短的让她受不了。她已经滋生了把棋盘搬去女厕所旁的想法。
六个月后,孩子在腹中一切都好,她开始约棋友一起出来喝脱因咖啡,谈谈国际象棋。但她还是尿频。
九个月后的某天,几个棋友陪在产房外,她晚上八点开始宫缩,一直生到下半夜。她感觉很好,以后再也不会尿频了。
凌晨零点十二分,母女平安。
医生抱着孩子过来告诉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接过医生手中婴儿的那瞬,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流泪。看着粉嫩粉嫩,白里透红的女儿。她决定给她起名中村雪白。
孩子生了出来,中村雪菜再也不尿频了,同时她也必须工作。每天早上,她起来先将女儿送去日托所,然后再去工作,晚上去接,如果有走不开的工作就请棋友先去接着。
三岁之前,她没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妥。她经常安慰自己女儿只是说话晚,很多小孩都这样。
女儿跟她一样喜欢看书。四岁时,她常跟小大人似的,似模似样的捧着书。她就是不说话。
五岁时,她开始翻看中村雪菜书架的大厚书。她还是不说话。
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有异常。于是中村雪菜又带她来到自己一个做精神科医生的棋友那里。
她只知道他也来自日本,姓切原,是个就算是去跑步健身也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精神科医生。虽然他俩之间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共同语言,但她不喜欢他,因为他话多,不是一个好倾听者。
当这个姓切原的精神科医生将她女儿诊断为儿童孤独症,也就是自闭症时,五年都没骂过人的中村雪菜突然对着这个年轻的精神科医生发动了水口战。
“我真傻,竟然让一个孩子来处理孩子的事……还有,你确信你5岁的时候可以说话?”
“信不信由你!儿童孤独症起病于婴幼儿期,主要表现为不同程度的言语发育障碍、人际交往障碍、兴趣狭窄和行为方式刻板。约有3/4的患者伴有明显的精神发育迟滞……”
“爱因斯坦也是5岁才开始说话!”
“你应该收起你那些泛滥的母爱,让她尽早接受精神检查。”
“你在心理培训中心学习时,他们没教过你如何不去惹怒别人吗?”
“那是大学。在培训中心里的人不可能以美国大学优等生份毕业。”
“好吧,美国大学优等生会员先生。咱们回头见。”
一周后,中村雪菜带着女儿接受了精神检查。她很合作,也很听话,除了不说话。
排除了儿童精神分裂症、精神发育迟滞、Asperger综合征、Heller综合征和Rett综合征等其他广泛性发育障碍,切原将她确诊为二级儿童孤独症,需时刻监护。
当她看到确诊书时,心里的确难过好一会。所以,自那天后,她开始将重心从工作转移到热脸贴女儿的冷脸上。给她读同龄的儿童读物,和她说一些正常且美好的人和事。
总之能不吃药就先不吃药。说不定真的只是说话晚。
有一晚,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当她侧躺在床上给女儿读儿童故事的时候,女儿出现了短暂的翻白眼的眼神。她在嫌弃她?还是在嫌弃她的儿童读物?
哄完了女儿后,如果有时间,她会收拾一下门外的信箱。它已被过多的信件塞的变形,因为它总是满满的,附近散落的都是吐出来的信件。大多是各地司法部门寄来的邀请信。
不过今天她很开心竟然收到了请帖,是以前的同事兼好友的结婚请帖。下个月她将在东京举行婚礼。
中村雪菜打算一个人去一趟东京,将女儿托给切原照顾。于是她约他出来在老地方吃早饭。
“我要去东京参加好友的婚礼。”
“你的好友不都在小镇上么?突然去什么日本?”
“以前一起工作的同事,她邀请我当伴娘。”她自豪激动的说。
切原嘴角抽了抽,“你都已经有女儿了,还能当伴娘?”
“没有人规定有女儿的人不能当伴娘。我还没有结婚。而且也不是已婚妇女。事实上,我还很年轻。所以,能不能……”
切原嘴里嚼着松饼,在她还没出口请求之前就拒绝了她。他是个童颜长相,骨子里却很高傲的精神科医生。
“你别指望把你女儿交给我,自己去东京。”他继续嚼着松饼,顺了一口咖啡,然后继续:“当然,也别指望我和你们一起去东京,继续治疗你女儿。日本我是绝不会去的!”
他咽下食物,手机开始响,他从西服内口袋里掏出手机。
“Hello……是,我是切原。一哥……嗯,我收到请帖了。但是下个月有个国际象棋大赛,走不掉……祝你幸福。”
切原迅速挂断电话,见中村雪菜狐疑的看着自己。于是他问:
“听到我刚刚叫他什么了吗?”
“你叫他‘哥’。但是你似乎为了不去你‘哥’的婚礼撒了一个谎。根本没有什么象棋大赛。而且你也不是专业的选手。”
“是,我是没打算去他的婚礼。”
“你在逃避你的过去。”
他脸色僵了僵,虽然心情依然掩藏的很好,“我有问你的过去吗?”
中村雪菜摇头。
“那不就得了。你也别问我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