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38、爱与痛的边缘（八）

　　一瞬间长安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但她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钟亮，你怎么在这里，快帮我解开。”
　　钟亮一笑，蹲下来看她。这笑容完全不似往日，仿佛带着一股阴鹜的狠劲，这叫长安完全没了底气。
　　“你帮我解开。”
　　钟亮一手捏住她的下巴，
　　“这不知道你怎么活到现在的，这么明显的事实你没看到么，你被绑架了。”
　　说完手用力一甩，长安被推倒在地，手脚都被绑着，挣扎着起不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钟亮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看着她。”
　　长安这才发现厂房里还有人，她不再挣扎，侧躺在地上。几绺头发散在脸上，她转动头部想要把头发甩到脑后，却扫起地上的灰尘，带着一股霉味。其实她现在还不觉得怕，因为她不知道他们绑架她的目的，而且目前为止，他们似乎并不会伤害她。

　　管家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徐世益说，
　　“先生，天色不早了，易小姐还没回来呢。”
　　徐世益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后说道，
　　“我昨晚叫她回去了。”
　　“易小姐上午出门前交代我备车，她下午来取行李。”
　　管家有些战战兢兢，他看不透徐世益的情绪。旁人看来，长安对徐世益来说似乎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但她来了他又叫他走。
　　徐世益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声音却没多大波澜，
　　“先不用管她了。”
　　管家追着往前走了一步，
　　“那把颜小姐叫回来么？”
　　“不用了。”
　　徐世益进了卧室还落了锁。他今晚没吃药，管家不太放心，去敲门。敲了半晌没人应，他有些慌了，又不敢贸然进去，只好给颜妍打电话。
　　颜妍接到电话时，正在和朋友们喝茶。颜妍年轻的时候也荒唐过，狐朋狗友一大堆，有段时间甚至交了一个大她二十几岁的□□男朋友。而现在过了而立之年倒是稳重起来，身旁大多是些风雅的朋友，她年轻时的那些狐朋狗友，许多也收了心。所以颜妍看人的眼光不错，做人做的也不错。年轻的时候把该玩的都玩过了，到现在倒有些无欲则刚的味道。而有另外一类人，该玩的时候不玩，年轻的时候光顾着读书了，毕了业买房买车还贷款。到了三十来岁才恍然大悟，自己活到那么大都没怎么玩过。于是赌博，包二奶，搞外遇，都来了。
　　今晚是在老古家喝茶，他新搞到几个杯子，期中有个粉彩的，颜妍见了就爱不释手，老古见她那样子，也笑起来，
　　“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拿去吧。”
　　颜妍一扫这几天的抑郁，有些开朗起来。老古泡铁观音给他们喝。铁观音茶香非常浓郁，一般喝茶喝久了，大多都不爱喝铁观音了，嫌味道太直接，没有一种积淀的感觉。他们这帮朋友里，老古泡铁观音泡得最好，总能把那浓郁的味道收一收，回味悠长。
　　但没喝几杯，管家电话就打来了。挂了电话，颜妍收拾东西要走，
　　“有点事，我得回去看看老徐。”
　　老古站起来，
　　“我送你吧。”
　　“不用，喝茶又不是喝酒。”
　　老古送她到门口，她一边换鞋子一边说，
　　“自从老徐生了病，越来越像小孩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老古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无奈想了半天开不了口，颜妍穿好鞋转过身来面对他，
　　“走了啊。”
　　“开车当心。”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你也别太上火了。”
　　颜妍回报他以笑容。

　　颜妍到时，管家已早早等在门口，
　　“怎么样了。”
　　“先生自吃了晚饭就没出来过。”
　　“钥匙给我。”
　　管家递了卧室钥匙给她，又说道，
　　“易小姐，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颜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怎么回事。”
　　“先生昨晚叫易小姐走，她今早出门时说下午来取行李，但到现在也没回来。”
　　颜妍站在原地略略想了想，说，
　　“你不用跟着我上来了，去长安家里看看她在不在，她单位，朋友那都去电话问问看。”
　　“明白了。”
　　颜妍开门进去，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呛得咳嗽起来。徐世益坐在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低着头，手上夹着一支烟，烟灰积得很长了，像是很久没抽。颜妍有些气恼，
　　“不是说了不能抽烟么！”
　　走过去想从他手里把烟拿走，才发现他在剧烈颤抖。她慌了神，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不是给你开了止痛药么，放在哪儿？”
　　她站起来，想去帮他把止痛药找来，却被他抓住了手腕，没想到他疼着这样了，力气还那么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吃。”
　　“那怎么办，咱们还是去住院吧，好不好？”
　　“不去。”
　　“你这臭脾气，都这样了啊，还犟什么犟。难怪长安要走，你这脾气也就是我没办法得忍着。”
　　徐世益却突然生气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他退了颜妍一把，
　　“你走！走！”
　　颜妍被推得一踉跄，跌坐在床沿。徐世益依旧低着头，身子前倾，咕咚一声栽倒了。颜妍扑过去，他双目紧闭，额头全是疼痛产生的汗，她拍拍他的脸，
　　“老徐，老徐。”
　　似乎是昏过去了。

　　“他这种情况，已经是晚期，动手术意义不大，只能通过药物缓解他的疼痛。”
　　这些话，颜妍已经听医生说过很多次，再一次听到还是觉得巨大的悲痛向她袭来。其实五年前徐世益就在一次体检中查出肝脏有肿瘤。体积非常小，当时医生的诊断是肝脏血管瘤，只要不受刺激就不会增大，让他找个宜居城市静养。他想耽误长安，也不想她伤心难过。和她分了手。
　　他搬到一个离这不远的城市。这五年，似乎连笑容都少了，常常端着一个杯子，在窗前一站就是一下午。偶尔他也要回来看看，远远的看一看长安。看完了回去的路上，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而就是一年前，肿瘤骤然开始增长。他进行了一次手术，切除了一部分的肝脏。本以为术后病情得到控制，不想再次复发，这次是多处肿瘤，医生表示也没有办法。
　　他那时切了肝脏，即使只是躺着，也非常疼痛。他又要强，不肯吃止痛药。一次，他刚捱过一阵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问颜妍，
　　“我看…我也就…这样了…但我…想…再见一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