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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如风(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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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走到门口,导师不急不缓地说了句话,
“前些天,我跟老徐见了个面。”
长安只是看着门外,日头毒辣,雪白的眼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站在门口,也隐隐约约感觉得到焦灼的热量。对面图书馆大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长安又是笑吟吟地回过头,
“哪个老徐?”
导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话,该说的就说清楚。你自己心里明白。”
长安不笑了,有些讪讪的,问导师,
“杨老师的课,我也得代么?”
“那是必须的。我记得你读书的时候喜欢冯至和北岛,讲几堂现代诗歌,不成问题吧。”
长安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回了办公室,长安同夏英说,
“王老师让我代杨薇薇的课。”
夏英靠在沙发上喝茶,放下茶杯看了长安一眼,想了一会,
“不挺好的么,加工资的吧。”
长安没力气答话了,加工资那是必须的,一个人住,一切都靠自己,油价上涨了,汽车都会少开几天。能多挣一块是一块。长安家里菜市场挺远的,但她下班后没事干,总爱绕点路去菜市场逛一圈了,再回家。菜市场地面又潮湿又肮脏,路两边有本地人老太太摆了小摊,卖小菜,卖鸡蛋。也有卖餐具的小贩推了三轮车在那买,粗朴的陶杯,3元一个,5元两个。有时也有人卖奇怪的东西,春天有豆苗春笋,夏天有新鲜的莲蓬。
长安有时候买几株大白菜,放点肉,放点豆瓣酱,能烧一大锅。每次吃一点,吃不掉的放冰箱里,可以吃一个礼拜。和饭一起吃,也可以煮面条吃。她有时也包饺子,一只一只包的整齐漂亮,装很多陷,封口处还折出了花边。每次买两斤肉,包上几百只,放在冰箱里。可以蒸起来吃,也可以下在汤里吃,偶热高兴还能放点油煎饺吃。
下午没有课,长安去了趟教务处。出来就给秋凉打电话。
“我们学校旁边开了家不错的咖啡店,要不要出来坐坐。”
“那些咖啡店都是做学生生意的,你一个老师还好意思。”
“我就是专挑学生上课的时候约你的,快来。”
“我最近遇到点事,我都几天没出门了。”
“什么事啊。”
“算了等我来了再说吧。”
虽然是上课时间,但翘课的学生不少,咖啡店里,三三两两坐着小情侣。长安穿着并不老气,有些大学女生,烫个大波浪,穿CHANEL风格的裙子,倒显得比她还成熟。
长安点了拿铁和提拉米苏,坐着等秋凉。她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外头街上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投下星星点点的明黄色光斑,店里冷气很足,倒不觉的热。长安用小勺搅着咖啡,正好可以看到门口。这时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推门进来。店里原本播着轻浅的法文曲子,漂浮在这个躁动不安的夏日午后。这个男孩推着门进来,长安却隐隐觉得有股清风从门口吹来。像是法文歌里用来配乐的口琴声,微凉的,浮动在空气里。一点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额发上,简直像是日剧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他大概是低年级学生,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衣,背着一个大包,快步朝空位走去。长安盯着那个小正太看了蛮久,一回头,秋凉已经坐在她面前。眼前的秋凉没有化妆,黑眼圈浓重,毛孔粗大,皮肤黯哑。一时间,长安觉得从日剧跌落回到了现实中。
“天哪,你这是。”
秋凉叹了口气,伸手拉过长安面前的蛋糕,几口就吃完了。
“饿死我了。”
长安托着下巴看她吃,
“你跟你男朋友,还没和好啊?”长安记起前段时间秋凉似乎和男朋友闹了矛盾。果然秋凉脸一沉,好久没说话。踟蹰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什么呀,我都想分手了。”
长安一听这个就急了,
“你胡说什么呀!”
他们三个都是大学同学,秋凉的男朋友陆鸣学的是信息工程,比她们高两届。家里条件并不好,但难得的不卑不亢,光明磊落。成绩好,能力也好,年年都有奖学金拿。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无论秋凉怎样的无理要求,他都极力满足她。秋凉早晨想吃蛋挞,可是学校附近的蛋糕店都要10点后开门,于是陆鸣晚上买好蛋挞,然后在不适合开电热毯的季节将电热毯开到高温开了一整夜,为的就是能够让蛋挞保持热度。诸如此类的事,许多许多,长安一直以为,秋凉将来一定是要嫁给陆鸣的。
而现在秋凉坐在她面前,说要和陆鸣分手,
“为什么。”
“长安我现在和你说不清楚。”
“你不需要和我说清楚,你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和他谈谈。”
长安两手都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瞬地看着秋凉。秋凉只是低着头,用勺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巧克力粉末。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很久没说话。然后秋凉看了看表,
“我该走了。”
长安惊奇的发现,秋凉戴了一块卡地亚的女表,挺新的。长安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戴着一块老式的欧米茄,是她妈妈给的。她过生日时也收到过名表,却从来不见她戴。长安觉得奇怪,但没问。
本市西面的别墅区,依山而建,乌黑的柏油马路寂静悠长,直通半山上的别墅,属于私人领地。红色的英国双门小跑呼啸着拐下山来,像是一枚射出去的箭,嗖嗖的就窜远了。车上的女人,身材瘦小,一脸不在乎,在市区高架上开到近120码。前头有辆比亚迪,开得摇摇晃晃且很慢,她不耐烦,按着喇叭想要超车,谁知那比亚迪还故意踩了刹车不让她超。她一甩方向盘从路肩上过去了,再拐回到那比亚迪前头,故意急刹,那比亚迪来不及刹车,撞了上去。她速度掌握的很好,所以看起来也不过是场普通的追尾事故。她不慌不忙的脱下了脚上穿的8公分高跟鞋,从副驾驶座摸了双平底鞋换上,抚了抚头发,才下了车。
后头那车上下来一腰大膀圆的中年男人,顶着个啤酒肚,衬衫塞在裤腰里。她往车上一靠,也不理会那骂骂咧咧的男人,摸出手机来打,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仿佛很静,低沉悦耳的声音传来,
“颜妍。”
“我出事故了。”
那头仿佛是笑了笑,
“你怎么又出事故了。”
“我不管,我这次可是为了帮你办事。”
说完就挂了电话。那男人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但对方是什么车,自己是什么车,他可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只敢站那骂,倒不敢轻举妄动。没一会,一辆smart停在颜妍身边,下来一个斯文的眼镜男,把车钥匙递给颜妍,颜妍有些恼火,
“你给我整一辆玩具车,开去幼儿园么?”
“先生说也没那么急,叫你别开那么快。”颜妍接过钥匙,就跳上了车。
似乎一路上的焦躁情绪终于到了临界点,她抬手摸了把脸,满满全是泪水。